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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局 囚车夜话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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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有多远,陆寒霄没走过,但他知道一件事:中原的冬天,越往南越不好过。
北境的冷是干冷,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知道疼。南方的冷是湿冷,渗进骨头缝里,怎么都暖不过来。入夜之后,风从囚车的破木板缝里钻进来,把人从里到外冻透了。
阿依慕蜷在囚车的角落里,把破外裳裹了又裹。她不说话,但牙关偶尔碰出极轻的声响。
陆寒霄把自己那件同样破得不能再破的外袍,扔在她身上。
阿依慕抬起头。
“……你呢。”
“北境待了十五年。”他说,“这点冷不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阿依慕看见,他攥着那根木棍的手,指节已经冻成了青白色。他的伤比任何人都重,高热才退下去,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进去。
但他没吭过一声。
阿依慕把那件外袍拢了拢,没再推辞。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剧烈颠簸。陆寒霄的脚踝撞在木栏上,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阿依慕低头看他的伤口。
早上在公堂被铁镣磨破的地方,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但底下的皮肉还是肿的,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得换药。”她说,“天一亮,我去路边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草。”
“不用管。”
“你这条腿,再不管就真的废了。”
“废了一条腿而已。”陆寒霄望着囚车外的夜色,“到了岭南,能不能活过今年冬天都不知道。缺条腿,不耽误死。”
阿依慕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了一句与伤口毫不相干的话。
“你那十七个亲兵,跟了你多久。”
陆寒霄沉默了很久。
“……最久的,十二年。”
“他叫什么。”
“……郑安。”
“什么样的人。”
陆寒霄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木栏上,看着天边那几颗冷星,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黑脸,大嗓门,不会写字。每回往家里报平安,都来找我代笔。我叫他认字,他说脑袋笨,学不来。打了十二年仗,到他死,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
但阿依慕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有东西在烧,烧得很低很慢,像是烧了很久很久的火,没有明焰,全是滚烫的炭。
“你在想,是自己害死了他们。”阿依慕说。
陆寒霄没有否认。
“他们跟了我十二年。雁门关、大同、宣府、蓟州,哪一仗都冲在最前头。阎王殿里都走了不知几遭。最后死在……”
他住了口,没有往下说。
“你想报仇。”阿依慕又说。
“找到了。”
他的意思是,不否认。
阿依慕把裹在身上的两件破袍子拢得更紧些。
“……我也有想找的东西。”
陆寒霄转过头看着她。
绿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我的故国,叫疏勒。不是那种大地方,你们中原人大概没听过。一小片绿洲,住着几千人。每年给大梁进贡葡萄、骏马和玉石。从不犯边,从不惹事。”
“后来呢。”
“后来,”阿依慕的声音很轻,“大梁有人看上了疏勒的一样东西。叫‘龙骨’。不是真的龙骨,是沙漠深处挖出来的一种古石,磨成粉,能解百毒。这东西只有疏勒有。大梁的钦差来了三次,开价一次比一次高。但龙骨是疏勒的神物,动不得。老王上拒绝了。”
陆寒霄等着她说下去。
“老王上死在拒绝钦差的第二天。心口绞痛。我们王族的医术,查不出任何毒。接着,疏勒的蓄水池被人投毒,牛羊一夜之间死了一半。再然后,边关急报,说疏勒私通敌国,大梁被迫出兵。从头到尾,不过三个月。”
她说完这番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没有,但在这辆破囚车里,在那个挂着冷星的冬夜里,那个笑比什么刀子都锋利。
“他们抢走了龙骨。但他们不知道,龙骨不是一块。是两块。一雌一雄,分开来用,什么都不是。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解百毒。老王上临死前,把那块雄的藏起来了。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你找的就是它。”
阿依慕点了点头。
“找到它,就能证明龙骨是两块。就能证明,当年钦差拿走的所谓‘龙骨’,根本不可能有药效。就能证明,所谓‘疏勒私通敌国’的罪证,全都是捏造的。”
她顿了顿。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一件足以……颠覆这个王朝的东西。”
陆寒霄听着,很久没说话。
囚车在夜路上摇晃,车轴嘎吱作响。两个衙役在前面打盹,瘦驴自己认得路,走得慢吞吞的。
“那个钦差,”陆寒霄终于开口,“是谁。”
阿依慕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赵。中原人,很大的官。身边总跟着一群穿红袍子的。”
“红袍子。四品以上。”
“不止。那个姓赵的,穿的不是红袍子。是……紫的。”
陆寒霄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紫色。大梁官制,三品以上服紫。
三品以上,姓赵。能调动边军,能伪造军情,能让钦差去办私事,能让一个西域小国在三个月内灭国。
他想到一个人。
但他没有说出来。还不到说的时候。
“你为什么来中原。”他换了个问题,“他们拿了龙骨,杀了你父王。你大可带着雄龙骨躲起来。”
“躲不了。”阿依慕说,“他们知道龙骨是两块。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姓赵的放话出去,说谁找到另一块龙骨,赏黄金万两。我躲起来,迟早被找到。不如主动送上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她攥着铃铛的手,指节发白。
陆寒霄看见了。
“……你刚才在公堂上,说自己是‘不祥之人’。故意的?”
阿依慕怔了下,随即回过味来。
“……对。入京前夜,是我自己散播的。”
“为什么。”
“死两个宫人,传一场瘟疫,他们查不出死因,自然要推一个人出来顶罪。推到我身上最好。‘不祥之人’,被关起来,被遗忘——我就有时间找东西,没人会来打扰。”
“押进诏狱也是你算好的。”
“……押进诏狱是意外。”阿依慕垂下眼睛,“我以为他们会在宫外找个院子关我。也许是天意。让我遇见你。”
陆寒霄没有接话。
沉默在囚车里蔓延开来。这次不是冷硬的沉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很轻很轻,落在他心口上,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落进雪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阿依慕才开口。
“……你画押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认命了。”
“画押,不是认命。”陆寒霄说,“是认头。认准了这笔账,将来一点一点讨。”
阿依慕转过头看着他。
他靠在木栏上,侧脸被星光勾出一道极硬的轮廓。额上还挂着冷汗,脚踝上还在渗血,浑身上下全是伤,瘦得脱了相。
但他眼睛里,刚才那种沉沉的死灰色,终于亮了一点。
很少的一点。像是雪地里,有人点了一盏灯。
“岭南,”阿依慕忽然说,“你知道岭南最值钱的药材是什么?”
“……不知道。”
“不是灵芝,不是人参。是瘴疠。南边有七十二种瘴疠,每一种的解法不同。你们中原的郎中,到岭南就抓瞎。但我知道怎么解。”
陆寒霄看着她。
“你这条腿,到了岭南,我替你治。”她说,“你能活着出来,不是没原因的。你这副硬骨头,老天爷都不收,阎王爷更不收。但要你自己站得住,我才治得好。”
陆寒霄沉默了很久。
“你这算是交易?”
“不是交易。是结盟。”阿依慕把身上那件外袍扯下来,盖回他身上,“你刚才说了,你要报仇,我也要找东西。我们谁都不能死。”
她说完这句,重新缩回角落里,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这回她没有蜷成一团。脊背靠着木栏,微微挺直了些。
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找到了可以射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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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官道旁边有一片废弃的村庄。
衙役们怕走夜路遇见野兽,把囚车赶进一间破庙,拴好驴,自己寻了个墙角靠着打盹。没一会儿鼾声就响起来了。
陆寒霄没睡。
他在数阿依慕的呼吸。
很轻,很匀,但不是真正睡熟的那种匀。
她在装睡。大概和他一样,怕那两个衙役半夜生事。
庙门外,夜鸟啼了两声。
不是寻常的鸟叫。是被人掐着喉咙,硬生生戛然而断的那种。
陆寒霄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过这种声音。战场上,放倒哨兵,就是这么个动静。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慢慢握住身边那根木棍,手指扣在最趁手的位置。
片刻,庙门外走进来三个人。
不是官差。是刀客。
穿的粗布衣裳,裹着满是油渍的头巾,手里的刀是新磨的,在庙里微弱的油灯光下,泛着森森的寒光。
领头的那个,身材瘦高,走路无声,眉心有一道陈年刀疤,把眉毛豁成高低两道。他一进门,目光直接就锁定了陆寒霄。
“可是陆将军。”
不是问他。是确定。
陆寒霄没答。
那刀疤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
“有人出价五百两,要将军的人头。将军好歹是沙场有名的人物。五百两不多,不是将军不值钱,是我兄弟几个等饭吃,实在等不起更高的价钱。委屈将军了。”
他说得客气,但刀已经举起来了。
陆寒霄靠在木栏上,面色不变。
“五百两。你们三个,一个人头,分到手里不到二百两。还得三个人分。现在杀了我,钱拿不走。那两个衙役还没醒,没人给你们结账。你们得提着我的头,走几百里路,去京城找姓赵的拿钱。一来一回,半个月。他认不认账,还两说。就算认了,到嘴的肉,你们吃得下?”
刀疤的动作顿了顿。
“将军的意思是——”
“活人比死人值钱。大梁兵部有制,流放途中逃逸者,押送差役陪斩。他们不敢让我死。”
刀疤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睡得死沉的衙役。
“将军让我去跟衙门谈价钱?”
“不用谈。”陆寒霄说,“到了下一个驿站,飞鸽传书,告诉京城,有刀客截杀流放犯官。事情闹大。自然会有人开更高的价买我不死。”
刀疤眯起眼睛,刀没放下。
这时候阿依慕忽然坐了起来。
她睡眼惺忪,像是刚被吵醒。看见三把明晃晃的刀,愣了愣,然后忽然扯着嗓子大喊——
“有劫匪啊——杀人啦——”
声音又尖又响,在破庙里炸开。
那两个衙役霍地惊醒,一人抱着水火棍跳起来,另一人手忙脚乱去拔腰刀。
刀疤骂了一声,三个人转身就走。庙门外马蹄声急响,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阿依慕收住声,重新拢了拢袍子,蜷回角落里。
“继续睡。”她说。
陆寒霄看着她,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冰面上敲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你演的倒像。”
“在西域,每个公主都要学这个。叫‘遇险时的三十六种自保之法’。”阿依慕闭着眼睛,“第六种。装疯卖傻。”
“……其他几种是什么。”
“以后告诉你。”
那两个衙役惊魂未定,提着刀在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骂骂咧咧地回来,把气撒在囚车上——拿木棍在笼子栏杆上狠狠敲了几下,算是警告。
陆寒霄没有理会。
他望着黑暗里刀疤消失的方向,心里在算一件事。
五百两买他一命。不多,但刚刚好。赵桓要杀人,不会亲自来,也不会动用自己的亲信。找几个不知来路的流寇做事,成了最好,败了也不沾手。
这手段,他在官场里见过太多。
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刀疤说,“赵将军”吩咐的。
赵桓是文官,不是将军。自己和他结怨多年,对方向来是走折子弹劾的路子,从不沾刀兵。
现在他动了刀。
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赵桓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能调动刺客,能在查不出死因的情况下灭掉一个西域小国,能让他这个当朝一品、手握十万重兵的将军,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会是谁呢。
他闭了闭眼,先把这些压下去。
先到岭南。到了岭南,有命在,什么事都能从头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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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囚车重新上路。
两个衙役经过昨晚的事,精神紧张了许多。以前是懒懒散散跟在驴车后面,现在一前一后提着水火棍,不时东张西望。嘴里骂骂咧咧,说这一趟苦差事油水没捞着,命倒快搭进去。
阿依慕忽然开口:“我可以让你们的苦差事,不那么苦。”
一个衙役斜眼看她:“你一个番婆子,能有什么法子。”
“我是番婆子没错。但番婆子认得这里的路。”
她指着官道旁一条岔路。
“走这条小路,少绕三十里。路边有野生的祛瘴草,你们摘一些戴在身上,往南走不会水土不服。前面还有个村子,村里的井水最甜,比官道驿站的水好喝十倍。”
衙役将信将疑,但三十里路的诱惑实在太大。犹豫片刻,还是拐上了岔路。
没走多久,路边果然有一丛丛长得不起眼的小草。阿依慕让他们摘,他们摘了。又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口井,井边还真有炊烟。
衙役喝了水,精神好了不少,对阿依慕的态度也松动了些。
“你这番婆子,倒真有几分用。”
阿依慕要的就是这句话。
“昨晚那几个刀客,不会那么容易罢手。”她说,“你们也看见了。你们押的是要犯,真死在路上,你们两个也得陪葬。不如对我客气些。我能帮你们省脚力,也能帮你们避瘴疠。到了岭南,他活着,你们交差。他死了,你们陪命。账很好算。”
两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再骂骂咧咧。
陆寒霄在角落里,闭着眼,听着这一切。
嘴角那道极细的纹,又深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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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色忽然暗下来。
南方的天是翻脸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白的,眼下已经乌沉沉压到了头顶上。惊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黄土路眨眼间变成了烂泥浆。
两个衙役慌了手脚,把囚车赶进路边一座破庙——又是破庙。南方的官道旁边,遍地都是这种坍塌了一半的庙宇。
雨越下越猛,哗哗地砸在瓦上,顺着破洞灌进来,满地泥水。
阿依慕缩在囚车里,浑身湿透。陆寒霄把自己那件早就透了水的袍子扯下来,徒劳地搭在她肩上。
就在这时候,破庙里间的破门后面,传出一声极微弱的呻吟。
阿依慕一下子抬起头。
“……有人。”
她站起身,推开那扇破门。
里面的蒲团上,躺着一个老人,蜷成一团,浑身打摆子,嘴角吐出白沫,眼里翻着眼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是瘴病。”阿依慕蹲下身,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老住在潮湿地方,积了瘴气。再不救,撑不过今晚。”
一个衙役伸手拦住她。
“番婆子,别多管闲事。染了病,一路上传给哥几个?”
阿依慕没理他。
她掏出随身带的草药——就是进诏狱时包袱里那几株——塞进老人嘴里,用力按住他的人中。
“这病不传人。”她说,“只有热带雨林里的瘴气才能染上。他身上都是成年累月积的。治他,需要几味药。这里没有,我去采。”
“这么大的雨,你去采药?!”
阿依慕已经冲进雨里了。
雨像是天上开了个窟窿,哗哗地往下倒。她身量单薄,在雨幕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奔跑时袍子被风刮起的轮廓,像狂风里被反复撕扯的一方旧旗。
陆寒霄从囚车里撑起身子。
“让她去。”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两个衙役不知道是被他的语气镇住了,还是真的不想多管,没再出声。
半个时辰。
雨停的时候,阿依慕浑身泥水,踉踉跄跄地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草根,指甲里全是泥,膝盖摔破了皮,手腕上还有一道血口子。她顾不上擦,把草根嚼烂了,敷在老人胸口几个穴位上。
又过了半盏茶。
老人的抽搐慢慢停了,喉咙里咕噜噜转了几声,翻白的眼珠落回来,渐渐有了聚焦。
他看见的第一眼,是一个浑身泥泞、额上挂着草屑的异族女子。
“……姑娘……”老人嘴唇翕动,声音极弱,“老朽……周仲景……”
阿依慕愣了。
周仲景。
这名字,她来中原之前就听过。还是那个钦差,当年去疏勒要龙骨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杏林圣手,国手无双。放眼大梁,论医术无人能出周仲景其右。”
就是他。
曾是大梁太医院院判,当年宫廷里所有贵人的病都经过他的手。三年前不知何故,忽然被罢黜,赶出京城,从此杳无音信。
阿依慕想过一百种遇见他的可能,唯独没想过,是在一座破庙的蒲团上,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在自己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的时候。
老郎中周仲景,此刻比她还狼狈。
周仲景缓过一口气,目光从阿依慕脸上慢慢移开,看了看这间破庙,看了看庙门口的囚车,看了看囚车里的陆寒霄,又看了看那几株嚼烂的草药渣。
眼中忽然有了些水汽。
“……老朽行医一辈子,救了无数的人。到头来自己病倒,却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满是皱纹的手慢慢抓住阿依慕的手腕,“姑娘懂医术?”
“皮毛。”
“不止皮毛。瘴病有七十二种,你用的是第几解法?”
阿依慕犹豫了一下。
“第五十六。我这草根叫七星藤,你们中原很少用,取七片叶子,嚼出汁来,药性才能入穴位,十二个时辰内见效。”
周仲景听她说完,好一会儿没出声。
“……姑娘从哪里来。”
“疏勒。”
“西域疏勒?”周仲景眉头微颤,“那个出产龙骨的……”
“是。”
周仲景的眼睛里有东西,猛然翻涌了一下。
陆寒霄隔着破门的门框,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老人浑浊的眼里,那一点微弱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了。
“……龙骨。”周仲景喃喃,“龙骨啊……”
他不说了。
阿依慕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愿往下说,也没追问。只是重新替他敷了一遍药,把他扶到干燥些的墙角靠着。
“老先生,我不能久留。您住哪里,等天晴了,找人送您回去。”
周仲景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阿依慕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不急不缓的话。
“姑娘,你找龙骨做什么。”
阿依慕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老郎中也没催,只是看着她,那双刚刚还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能照进去。
“……救一国人的命。”阿依慕说。
“老朽能告诉姑娘一件事。”周仲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破庙瓦缝里漏下来的风,“当年太医院,曾奉旨研制龙骨。领头的人,是老朽。”
“老朽辞官,正是因为龙骨根本不能解百毒。有人说能解,可老朽试了一辈子,也查不到实据。如果姑娘先前说的不是假话——龙骨若有两块,一雌一雄,分开来无益,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解百毒之药。”
他顿了顿,看着瓦片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眼中的光明明灭灭。
“那老朽三年瘴疠缠身,大概是天意。让老朽在死前,补上这昧药的最后一笔。”
阿依慕浑身一震。
她猛然抬头,看着周仲景——
老人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累了,靠着墙,呼吸渐稳,脸色也在一点点好转。
庙外面,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瓦上,打在泥地上,打在囚车的棚顶上,打在陆寒霄的脸颊上。
他看见了阿依慕攥紧又松开的手,更看见了那双绿眼睛里忽然涌上来的情绪——不是狂喜,不是悲痛,是等了太久的希望,在最绝望的时候忽然撞了满怀。
那种情绪没法呼吸,只能硬生生咽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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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雨还在下。
阿依慕靠在囚车里,望着破庙里的那盏残灯,半天没说话。
“……三年的冤枉,一朝快要洗清了。”陆寒霄说。
“嗯。”她应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像是咬着牙才没让什么流出来。
“找到龙骨,找到真相,然后呢,你还要什么?”
阿依慕沉默了很久。
“回去。回到我能回去的地方。”
“你回去做什么。”
“种葡萄。养马。在绿洲边上盖一间房子。”她顿了顿,“如果你有朝一日无处可去,可以来疏勒。我们那儿没有诏狱,没有私刑,没有‘莫须有’。”
“王爷到了那儿,不领兵,不当将军。只管住着,喝马奶酒,吃烤羊肉。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到日上三竿。”
陆寒霄嘴角那道细纹,终于变成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
“……哪个王爷。”
“你啊。”阿依慕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点翘,“我叫你将军,是叫你过去。往后你是平民,总得有个新身份。就……做个王爷吧。”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很淡,但在雨夜里,在那辆破囚车里,在那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晚上,那一个笑,比整个中原所有灯火加在一起,都亮。
陆寒霄看着那个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别开脸,望着囚车外的雨幕,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先回去。”
“回哪儿。”
“回你的绿洲。盖房子,种葡萄。”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陆寒霄的声音很平,“办完了,去找你。”
阿依慕没问他是什么事。
她用那双绿眼睛望着他,望了只一息,然后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一个字,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他心口某个早就荒芜的角落里,不疼,但再也拔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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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雨渐渐停了。
阿依慕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脸上的那一丝疲惫,在黑暗里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轮廓极深的脸。她的睡容很安稳,头微微歪着。
陆寒霄挪了挪位置,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雨水的潮湿和草药的清苦,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沙漠深处某种野花的淡淡香气。
他闭上眼。
三千里路,刚刚走了一天。
赵桓,三品以上的紫袍大员,来路不明的刀客,破庙里的老太医,两块龙骨,一个颠覆王朝的秘密,和一个需要他去践行的诺言。
岭南还在三千里之外。
但前方有什么,他已经不想去猜了。
他只记得刚才那句话——
“我去找你。”
天边,启明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