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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围剿持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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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
距秦朗被全网黑过去将近一个月,舆论的热度终于开始稍微下来一些。不是因为他洗清了冤屈,而是因为公众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永远有新的热点在吸引他们的目光。
“塌房”黑料因为秦朗这边即时报警,没有彻底“钉死”秦朗,但那些对他的多方位攻击并没有停止,只是从轰轰烈烈的正面战场,转入了持续性的、中烈度的骚扰战。
每天还是有几十个营销号发他的黑料,微博以及其它平台的热搜榜依旧有和他相关的负面词条占据其中。只是规模稍稍变小了一些,频率稍变低,像一场连绵不绝的小雨,不像暴雨那样猛烈,但足以让你浑身湿透,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再有,即使已经报警证明“塌房”的图片是AI生成的,依旧还是有人在论坛刷“秦朗塌房”的帖子,还是有人持续不断的在社交媒体上骂他。
秦朗为了行动方便,前些天搬到一个管理特别严密的小区。
他现在的生活极其规律,即使在舆论风暴中心,也没有打乱自己的作息。
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四十分钟,早餐,然后看舆情报告,和黄琪、林悦等人开电话会议,和方浩讨论专辑事宜。
或者看书、看各种影视作品——他在补大量的影视剧,从经典老片到最新的文艺片,一部接一部地看,有时候看到凌晨,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偶尔会坐上琴凳,弹一会儿钢琴——用右手,只能弹简单的旋律,左手安静地放在琴键上,像是睡着了。
这天,秦朗依然没有出门。
中午,吃午餐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新闻,来自某个主流媒体:“游戏公司就未成年人充值事件发布致歉声明,承诺完善退款机制。”
他点开看了看。声明写得很官方,说了“深表歉意”、“深刻反思”、“全面整改”之类的套话,但对秦朗只字未提。这个声明本身不痛不痒,但评论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清一色骂秦朗的评论里,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等等,所以这件事的核心不是游戏公司的监管问题吗?为什么之前全在骂代言人?”
“我早就说了,这事儿跟代言人有什么关系?你们当时骂得那么欢,现在游戏公司道歉了,你们倒是骂游戏公司啊!”
“虽然但是,秦朗确实挺冤的。不过他的声明也确实太冷了,全网都在骂他他也不解释一句,这谁能顶得住?”
“人家解释了你们又不听,不解释又说人家冷血,你们到底要怎样?”
这种声音还很小,像春天里第一场雨后地面上冒出的嫩芽,稀稀拉拉,不成气候,但它们是活的。
秦朗放下手机,继续吃着饭。
中午,黄琪打来电话。
“你看到游戏公司的声明了吗?”
“看到了。”
“评论区风向开始变了,”黄琪的声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欣喜,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在电话里露出这种情绪,“虽然还是骂你的多,但已经有路人开始帮你说话了。”
“嗯。”
“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信号吗?”
秦朗端着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是个信号,”他说,“但不是决定性的。真正的转折点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秦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建筑上。那些高楼大厦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沉默而坚硬,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3月22日这天,黄琪上午十点到了秦朗的公寓,带着几天前已经打印的文件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最新的舆情报告,以及给秦朗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补给。
秦朗给她开了门,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但他精神看起来比前些天好了很多。眼睛里不再只是疲惫,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秦朗没有说什么,看到黄琪进来,直接走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黄琪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今天有几件事要跟你商量,先说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秦朗想不到现在这个时间会有什么好消息。
黄琪看着秦朗,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今天早上,周牧之的工作室联系了我们。”
秦朗微微抬眼。
“他们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公益音乐会。周牧之发起的一个项目,叫‘音乐之光’,主要是为贫困地区的孩子捐赠乐器。他们想在四月份搞一场慈善音乐会,邀请一些跨界艺人和钢琴家同台。周牧之亲自点名,希望你能去弹一首曲子。”
秦朗沉默了很久。
弹一首曲子。
他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收缩。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又松开。
“帮我谢谢周老师的好意,”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说我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公开露面,不想因为我的事影响音乐会的初衷。”
黄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确定?”
“确定。”秦朗沉默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再帮我转告周老师,等方便的时候我会亲自登门道谢。”
黄琪没有再多说。她了解秦朗,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他说不去,就是不去,再劝也没有用。
她早上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是高兴的,只是稍思索后她就猜到秦朗可能会拒绝。不是秦朗不想出席这样的公益活动,而是他一向是一个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他怕因为自己,给周老师举办的慈善音乐会带去负面影响。
她暗地里叹了一口气,翻开笔记本。
“第一件事,那些造谣你‘选秀期间不正当关系’报警后,几个营销号把贴子删除了。法务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律师函,是继续告,还是到此为止?”
秦朗坐下来,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报告做得很专业,每一处破绽都用红圈标出来,旁边附有技术说明。
“继续告。”秦朗说。
“第二件事,”黄琪的表情又绷紧了,“瑾颜那边今天上午来电话了。距离正式官宣还有六天,他们公司领导想跟你见一面。”
“见我?”
“对。”黄琪的语气有些微妙,“不是跟我谈,是要跟你本人谈。时间是3月24日或者25日下午四点半以后,这两天任选一天,地点就在瑾颜在上海的办公室。还有,那边说把见面时间限定在那两天的下午四半点以后是因为这次要见的领导只有那个时间段有空,希望你能谅解。”
秦朗想了想,“好,你帮我约,时间就定在——25号下午吧。”
“还有一件事,”黄琪说,“原定近段时间要签约的《凤归》,生变了。今天一早曾导给我打电话,说制作方突然要求换角。他说这个剧新增加了一个投资商,这个投资商我查了,是奇丰科技旗下的影视公司,华文也投资了。投资商要求把你换掉,平台那边同意了。曾导特意和我说,虽然投资方暂时没有和他说要换的男主是谁,但他打听了接演的男主极大可能是孙宇翰。曾导说他实在没办法,他争不过投资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收到平台那边要换角的消息,但既然曾导这样说了,应该八九不离十。”
“当初这个剧找上你的时候,你本来就因为《离尘传》古装爆火的,还没播的三部剧有两部古装,不想再连着演古装,想拒的。是因为嘉艺在早前把你的影视约早早签给了耀丰影视,而北极狐又投资了耀丰影视,再三拿合约说事你才同意。你答应了都准备签约,现在来这一下子,还真的……”
黄琪想骂人,想骂耀丰小人落井下石,只是想到目前秦朗面临的困境,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息。
秦朗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华文那边是故意的!其实,《凤归》原著不是什么大IP,算不上多好的本子,说是悬疑破案,其实本质也就是一个古装偶像剧。当初我会接下这部剧,也是因为艺嘉和耀丰之间的合约,但华文那边偏偏要把这个角色抢过去。”
“他们不是真觉得这个剧有多好,而是要给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孙宇翰要全面接手我的所有资源,不仅是商务资源,也包括影视资源。我原定四月底进组的《利刃出鞘》那个角色大概是没撬动,就把目光放在《凤归》上。《凤归》虽然下半年才开拍,但早就有耀丰内部传出消息由我出演男主,圈内也都默认《凤归》的男主就是我。这一两天网上应该很快就会传出我被抢角的传闻。”
奇丰科技是华文的投资方,华文投资了奇丰旗下的影视项目,华文的艺人参演。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华文用奇丰的钱投资影视项目,然后用这些项目来置换自己旗下艺人的资源。
“没关系,”秦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角色没了可以再找。这个项目不行,再找其它的项目。我还就不相信,我秦朗会找不到工作。”
黄琪沉默了几秒。
“秦朗。”
“嗯?”
“你到底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安慰我?”
秦朗想了想。
“一半一半。”他说。
黄琪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又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就在刚刚。”
黄琪走后,秦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想起了周牧之那条微博。
“听说有个年轻人因为手伤放弃了钢琴。我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人,但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祝好。”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牧之的微博,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他不知道周牧之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理解他。也许理解,也许不理解,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看到了。不是作为“秦朗那个明星”,而是作为“秦朗那个人”。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钢琴前。
这架黑色的雅马哈立式钢琴,在这个公寓里摆了快两年,此前他只是偶尔右手放上去弹几个音符。
但今天,他忽然想弹点什么。
他坐下来,打开琴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左手小拇指依然发不上力。
他把手掌撑开,试着够到八度,小拇指勉强够到了,但按下去的力度软绵绵的,像一个人踮起脚尖也够不到高处的书架,那种徒劳的、让人沮丧的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只用右手弹了一段。
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这支曲子本不需要复杂的指法,旋律简单而庄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他的右手在琴键上移动,触键依然干净,音色依然通透,那些年日复一日的训练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即使这么久不弹,手放在琴键上的那一刻,一切都回来了。
但只有右手。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的手垂下来,放在膝盖上。琴声还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像一个不肯离去的客人。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沉默良久。
他转身离开钢琴,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依旧有些憔悴,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稍淡了一点,胡子两天不刮看起来就青黑一片。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的时候,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平静的深处,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不是仇恨——仇恨是热的,会让人冲动,会让人犯错。他心里的那种东西是冷的,像冬天最深处的冰,坚硬,锋利,不动声色。
他擦干脸上的水,走出卫生间。
钢琴安静地立在客厅角落,琴盖已经关着,像一只沉睡的动物。他走过去,把手放在琴盖上,感受那层光滑的黑色漆面下木头的温度。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十七岁那年,医生告诉他左手可能再也无法弹琴的时候,他没有哭。母亲哭了,父亲的眼圈也红了,他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还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像是在问一个跟他无关的问题。
想起那年秋天,他回到教室,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刷题。同桌说他疯了,他不反驳。也许他真的是疯了,那种疯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既然这条路断了,那就走另一条路。既然左手废了,那就把右手用到极致。
想起大学毕业那天,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阳光很好,他微笑着拍了照。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很开心,但他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真相。那一天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在安静地、沉默地、永远地跟什么东西告别。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也许是梦想,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一个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如果”。
想起选秀节目那个导演对他说的话,“你这张脸就应该站在舞台中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最终答应报名参加选秀,不是因为那个导演说他会红,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手术室,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琴房,想起了那个还没来得及登上就被迫退场的舞台。
他以为换个身份站上去,就可以弥补那份遗憾。
但遗憾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可以被弥补的。它只是从一种形状,变成另一种形状。
他收回放在琴盖上的手。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他告诉自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声响。
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张地图正在慢慢成形。那张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华文娱乐、美嘉传媒、青峰文化、新潮科技、奇丰科技,甚至艺嘉娱乐和耀丰影视,还有那些暂时还没有浮出水面的名字。每一条线都在延展,每一个节点都在连接,每一层利益都在被剥开。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上,第一个开枪的人往往不是最后的赢家。活到最后的人,是那个在最暗的夜里还能看清方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