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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恋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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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也喜欢我
一
我第一次注意她,是在高二上学期的第三周。
说起来很可笑,我们同班已经一年多了,但在这之前,她在我眼里大概和教室角落里那把没人坐的椅子差不多——存在,但不值得多看一眼。人总是这样,对眼皮底下的事物视而不见,直到某一天,阳光恰好以某个角度打在她身上,你才突然发现,原来那里一直有个人。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乱哄哄的,后排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前排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只有靠窗最后一排的她,安安静静地在写东西。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像一把扇子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盯着她看了整整十五秒,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注意她。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到教室,比大多数人都早。她从后门进来,走左边那条过道,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廉价的花香,是一种很干净的、有点像青草的气息。她把书包放在座位上,然后去饮水机接一杯温水,走回座位的路上会经过讲台,偶尔会和讲台上的同学说两句话。她的声音不大,我得竖起耳朵才能隐约捕捉到一些碎片。
她写字很好看,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漂亮,是一种很自然的清秀,每个字都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规矩、不张扬。她做笔记很认真,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红色的是老师强调过的,蓝色的是她觉得重要的,绿色的是她没太听懂的地方。我在一次收作业的时候偷偷翻过她的笔记本,知道这个之后,我开始在意自己笔记上那堆潦草的鬼画符,甚至破天荒地买了一盒彩色笔。
这种事以前想都不敢想。我不爱学习,成绩中游,觉得笔记这种东西就是用来应付检查的。但自从注意到她,我居然开始听课了,想着如果哪天她问我问题,我不能什么都答不上来。这个假设基本不可能发生,她成绩比我好太多,根本不会来问我。但我还是这么想了,而且认真地想了。
二
喜欢一个人之后,你会发现你的五官突然变得异常灵敏。
我能在一百多人的操场上,在三秒之内找到她的位置。她的校服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她扎头发的发圈也是最普通的黑色,但我就是能找到她。这无关视力,是某种本能在驱动,就像候鸟能找到几千公里外的栖息地,我说不清原理,我只是知道她在哪儿。
我还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广播体操结束,她都会从操场东边的侧门离开,那条路比较绕,但人少。而我每次都从正门走,因为我的教室在东边,走正门是顺路的。但自从我发现她走侧门之后,我突然觉得绕路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每天多走两百米,就为了远远地看一眼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
我从来没和她并排走过。
我不敢。
有一次课间,她罕见地没有待在座位上,而是站在走廊上看楼下打球。那天走廊上人很多,我被挤到了她旁边大概两米的地方。我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我假装也在看球,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因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余光里的她身上。她在笑,大概是看到什么好玩的球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我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担心她会听见。一分钟后她就走了,回教室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平时喜欢看球吗?她在笑什么?她站的那个位置,如果我再靠近一点,她会注意到我吗?她注意到的话,会皱眉还是会打个招呼?我们同班一年多,好像连一次正式的对话都没有过。
想到最后,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完了。”
是,我完了。
三
暗恋最折磨人的地方在于,你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而你甚至没有资格表达任何情绪。
她今天和一个男生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在笑。你开始疯狂地打量那个男生——他成绩好吗?他长得好吗?他和她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让她笑?然后你发现,那个男生是她的同桌,他们每天都说很多话,而且她经常对他笑。你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说不出话。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甚至不能表现出不高兴,因为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她今天没来上课。你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心脏猛地一沉,脑子里闪过一百种不好的可能。你装作不经意地问旁边的人:“今天谁请假了?”语气要足够随意,像随口一问。知道她是感冒了之后,你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想,要不要买药?你买药怎么给她?以什么理由?你连她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最后你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作业写不下去,课听不进去,一直到第二天看到她回来了,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地。她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你还是什么都没做,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今天在语文课上读了一篇课文,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她站起来朗读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好听,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读到“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不想去荷塘边走走?我可以陪她去。但这句话永远不会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太蠢了。
我在这段暗恋里学会了无数种自欺欺人的方式。
我会在下雨的时候多带一把伞,放在书包里,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万一她没带伞呢?”但她从来没有在雨天需要过我的伞。她要么自己有伞,要么有朋友和她一起走,要么就等雨小了再走。那把多余的伞在我书包里放了整整两周,最后被我拿出来放回了家。拿出来的时候我居然有点难过,像是告别了一个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
我会在值日的时候主动去擦黑板,因为她的座位离黑板近,擦黑板产生的粉笔灰会飘过去。我的逻辑是这样的:如果我先擦,灰就会在课前散掉,她上课的时候就不会吸到太多粉笔灰。这个逻辑经不起推敲,但我依然每周四——我值日的那天——认认真真地把黑板擦三遍。
我会在考试的时候故意写慢一点,等她交卷了我再交,这样我和她之间会有一个共同的记忆维度——我们同时结束了同一场考试。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我在她后面,虽然这件事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但对我来说,这是一种隐秘的连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端拴在她身上,另一端攥在我手里。
四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大巴车上,我提前两小时到学校,就是为了占一个好座位。我以为自己够早了,结果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了。她也在,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我在她后面两排的地方坐下了,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她的后脑勺。
车程三个小时,她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着窗外,偶尔低头回几条消息,有一次转过头和后排的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光,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是慢慢漾开的,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我把这个画面记住了,记了很久。
到了目的地,自由活动时间。她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我和几个男生走在一起,我们的路线偶尔重合,偶尔分开。在山顶休息的时候,我们两拨人碰到了,大家都坐下来吃零食聊天。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离我不到三米。有人递给她一包薯片,她拿了一片,咬得很小口。
我坐在对面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假装在喝,其实水的味道我一点都没尝出来。我想找机会和她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旁边的男生在讨论游戏,我想加入他们的谈话,这样我说话的时候她可能会听到,可能会觉得我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我怕我说的话不好笑,怕她觉得无聊。
那天下午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下山的时候有一段路很窄,队伍拉得很长。我走在前面一拨的尾巴上,她和她的朋友们走在后面一拨的前面。中间有一段距离大概只有五六米,我能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突然,她的一个朋友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僵硬。
“哎,那个谁,”那个女生说,“你手机是不是掉了?地上有一个。”
我看了一眼地上,确实有一个手机壳,但不是我的。我捡起来递过去,说不是我的。她接过手机壳,说“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就这么简单的一个互动,不到十秒钟。但她全程都看着,而且在我递手机壳的时候,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大概零点五秒。
就零点五秒。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我迅速移开目光,转身往前走,步子快得差点绊倒。走出十几步之后,我才敢回头,她已经转过头和朋友们继续聊天了。
那零点五秒,我反复回忆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的眼神里有什么?她是在看我吗?还是只是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如果我和她对视的时间再长一点,她会对我笑一下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但我还是想了又想,像牛反刍一样,一遍一遍地把这个瞬间翻出来咀嚼,嚼到它失去所有的味道,然后过两天又翻出来重新嚼一遍。
五
暗恋到一定程度,你会开始萌生一种荒谬的信念——万一呢?
万一她也喜欢我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病毒一样扩散,蔓延到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我开始注意她看我的方式。她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有没有多看我一眼?她收作业收到我的本子时,是不是多停留了一秒?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站在我前面,是不是故意的?我开始编造各种各样巧合背后的意义,把所有偶然都解读成某种暗示。
课间操的时候,我站在第五排,她站在第七排,中间隔了一个人。做转体运动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有一次,我做转体运动向右转的时候,发现她也在向左转,我们刚好面对面。虽然距离隔着好几米,虽然她可能根本没在看我的方向,但我就是觉得,那一刻我们之间有某种东西在流动。
我开始相信命运。
相信宇宙在安排什么。
相信所有看似无关的事情,其实都是某种指向她的路标。
食堂里的灯光晃了一下,我会想,这是不是一个信号?楼道里碰见她,她往左让了一下我也往左让了一下,最后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下,我会想,这是不是一个征兆?朋友圈里她给了一条关于星座的内容点赞,我会查她是什么星座、我是什么星座、两个星座的匹配度是多少。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我截图保存了。
我变得迷信。
变得不可理喻。
变得像一台将所有输入都解析为“她可能喜欢我”的机器。
某个周六的下午,我在学校的图书馆自习。其实没什么要复习的,我来只是因为我知道她周末经常来图书馆。果不其然,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遇到了不会的题。
我在离她三张桌子的地方坐下来,翻开一本英语阅读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的余光一直锁定着她,像一个雷达一样,捕捉她的每一个微小动作——她咬了一下笔帽,她拨了一下垂下来的头发,她打了个哈欠,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站起来,我以为她要去接水或者上厕所,但她径直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了。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笔,指节发白。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了,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她去的是我身后那一排书架。
我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慢慢松开手,手心全是汗。我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英语阅读,那篇文章讲的是候鸟的迁徙习惯,我一个字都没读懂。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在等什么?等她走过来对我说“我喜欢你”吗?别做梦了。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或者说,她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但绝对不会在我身上多花一秒钟的注意力。对她来说,我不过是教室里几十个同学中的一个,一个和她毫无交集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难过了整整一个周末。
但周一到了学校,看到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又开始相信“万一”了。
六
高三了。
所有人都开始拼命学习,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地减少,教室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她也是,她本来就很用功,现在更是几乎不怎么抬头,除了上课、做卷子、上厕所、接水,她可以一整天不说话。我看在眼里,心疼,但没有任何立场去关心。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也好好学习。不是因为突然觉悟了,是因为我想,万一她注意到我的成绩进步了呢?万一她觉得我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呢?万一高考之后,我们去了同一座城市呢?
这些“万一”支撑着我度过了高三最暗无天日的那些日子。
我开始努力学习,但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我很努力。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我希望她有朝一日注意到我变得优秀了,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这个优秀是为了她。我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突然开了窍的天才,而不是一个为了引起喜欢的人注意而在深夜里咬牙坚持的可怜虫。
我当然不是天才。
深夜十二点,我把数学卷子摊在书桌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三角函数永远算不对,圆锥曲线的大题做三遍错三遍。我想放弃,但脑子里出现她的脸,想起她做题时认真的样子,我就咬咬牙,泡了一杯浓茶,继续写。
我是真的笨。那些题她可能二十分钟就做完了,我要磨一个小时。但我就是不想输,不想在她那么努力的时候,我还在混日子。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真的有勇气站到她面前,我想让自己至少是一个值得她看一眼的人。
有一次期中考试,我的排名居然进了班级前二十。发成绩单那天,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成绩,她是班级第三。我还是差得很远,但这已经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成绩了。我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冲动地想走到她面前说:“你看,我也在努力的。”
当然没去。
我只是拿着成绩单回了座位,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成绩单拿出来看了三遍,然后收进了一个装旧课本的纸箱里。我想留着,万一有一天我能告诉她呢?告诉她,你激励了一个很普通的人,让他变得比原来好了一点点。
这件事她永远不会知道。
七
高三下学期,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我打了半场篮球,累得不行,去操场边的小卖部买水。小卖部门口排着队,我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大概有五六个人。她排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前面还有一个女生。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我。
不,不是“看到了我”,是“眼神和我撞上了”。
这一次,对视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大概有一秒,也许两秒,我不确定,因为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凝固的,像琥珀一样包裹住那一瞬间,让它在记忆里永远保持新鲜。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大得夸张的好看,是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很深的棕色,像秋天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树叶的颜色。
然后,她对我笑了一下。
是那种点头微笑,幅度很小,大概只是嘴角上扬了几度,但对我而言,那笑容亮得像正午的太阳。她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像是在说“嗨”或者“你也在这里”。然后她就转回去了,买完水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忘了拧开,耳鸣了一阵,耳边全是血液涌动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没有失眠。因为我太兴奋了,兴奋到身体进入了某种超频状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反复回放那两秒钟的微笑,像一个坏掉的播放器,无限循环着同一小段视频。我躺在床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直到脸都僵了。
她对我笑了。
她真的对我笑了。
这不是我编造的巧合,不是我把乱码解读成了情诗,这是真实的、确凿的、板上钉钉的——她看到了我,然后对我笑了。
那天之后,我的“万一”理论得到了某种印证,像疯长的藤蔓一样蔓延开来。万一她确实注意过我呢?万一她的笑确实有意义呢?万一她也……不,不敢往下想。
我还是不敢相信她喜欢我。
但她至少不讨厌我,对吧?
我像一只拿到了胡萝卜的兔子,兴奋地把这个小小的信号捧在手心里,生怕它飞走了。我甚至不敢再去和她对视,因为万一她今天没有对我笑,我会承受不住的。我想把这个微笑保存在真空里,让它永不褪色。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每当我需要一点勇气,我就把这个瞬间拿出来看一看,告诉自己,曾经有那么一次,她看见我了。
八
高考结束那天,所有人都疯了。
大家冲出考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撕书。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下面闹哄哄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考完了,结束了,高中三年就这样过去了,像一场漫长的电影,终于打出了“剧终”的字幕。
我在找她。
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我想找到她,走过去,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你考得怎么样”,“毕业快乐”,“能给我签个名吗”——最后这个太蠢了。但不管是什么,我想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客套的、毫无意义的话,只要是说给她听的就行。
我在操场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在教学楼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去她平时喜欢去的图书馆门口看了看,没有。最后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一波一波的同学从里面出来,互相道别,拍照,然后四散离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始终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个门走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我们曾擦肩而过,但我没有认出她的背影,因为那一刻我正好在看别的地方。也许她把头发放下来了,我没有戴眼镜。也许我们之间就是差了那么几秒钟,她出了校门,我到了校门,她向左转,我向右转。
人生就是这样,差几秒钟就是一辈子。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找到她了,我会说什么?
我会说:“我喜欢你,从高二上学期第三周开始的。”
她大概会愣一下,然后问:“你是谁?”
不是夸张。我们同班两年半,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还都是“借过”“谢谢”“好的”这种程度的。她也许记得我的名字,也许不记得。我在她的世界里大概就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存在但不重要的背景板。
所以我想象过很多次的告白场景,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结局——她疑惑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我还要不要告白?
这个问题我想了无数遍,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说,可能会被拒绝,甚至可能被她当成一个笑话讲给朋友听:“你猜怎么着,我们班有个同学毕业那天突然来说喜欢我,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太确定。”不说,这一切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像一个没有收件人的包裹,最后只能原路退回寄件人。
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是我懦弱,是我觉得,有些喜欢是不需要让对方知道的。它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青春的一部分。它让我变成了一个比原来好一点的人——我开始努力学习,我开始注意细节,我开始在意别人的感受。如果没有这份喜欢,我可能还是那个混日子的普通男生,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对一切都无所谓。
是她让我变得在乎了。
九
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我问了自己一千遍,但从没问出口。
我知道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但你知道吗,其实这也没那么重要。因为“我喜欢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值回票价了。它让那段灰蒙蒙的日子里,至少有些时刻是发着光的。比如她坐在窗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比如她在操场上被风吹起来的头发,比如她对我的那一次微笑。
这些东西,够我记很久很久了
很久,大概是一辈子的那种很久。
同学录里有人写“青春不散场”,我笑了笑没说话。青春当然会散场,散得比谁都干净利落。但有些东西不会,那些没说完的话,没递出去的信,没送出去的花,它们会被封存在时间的某个角落里,永久地占据一小块空间,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以前觉得这种结局很悲伤。
现在觉得,其实也还好。
有些话不说,比说好。有些人喜欢就够了,不一定非要在一起。有些青春,就是用来遗憾的。
我后来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去了南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刻意打听。我们的人生就像两条交叉线,交会的地方擦出了哪怕一点点头,然后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这样就够了。
只是有时候,在某个相似的黄昏,我走在陌生的校园里,会被某个相似的侧脸击中,愣在原地好几秒,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那不是她。
她永远留在了那个高中的教室里,坐在靠窗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而我只敢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