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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像
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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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后又胡乱拼凑起来,尤其是胸口,那朵黑花闭合的位置,留下了一片火烧火燎的余烬感。
沈清秋是在一片黏腻的温热中醒来的。
血池的水已经退去,露出底下黑曜石般的地面,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断裂的石柱和破碎的镜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手心里传来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指,掌心已经被指甲抠出了血痕,而在那团血污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片。
那是一块月白色的丝绸,边缘已经被烧焦,呈现出焦黑的锯齿状。中间绣着一个墨色的“谢”字,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谢。
是谢幼安。
也是那个曾经和父亲并肩作战,后来却变成魔鬼的男人。
“清秋……”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从耳边,而是直接在脑海深处炸开。
沈清秋猛地抬头,心脏剧烈收缩。
在废墟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中山装,那是听风楼特制的制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一张破碎的蜘蛛网。
是陈平安。
但他看起来比在镜渊里见到的还要苍老,还要……破碎。
“陈平安?”
沈清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没死?还是说……你也变成了那种怪物?”
陈平安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他的胸口并没有长出黑花,也没有藤蔓,但他的一只手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仿佛那只手已经死去了很久。
“对不起……”
陈平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悔恨,“我来晚了。”
“晚了?”沈清秋惨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布片,“你是说,晚了没能救下我妈妈?还是晚了没能阻止谢幼安?”
她指着那片废墟,那里曾经悬浮着母亲的躯体,现在只剩下了一滩黑色的灰烬。
“她死了。又一次。死在那个疯子手里。”
陈平安的目光落在那块布片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那是……谢幼安年轻时的衣服料子。你妈妈……她当年被带走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用这种布料改的裙子。”
陈平安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块布片,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不是‘又一次’死了,清秋。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活过。”
“你说什么?”
沈清秋愣住了。
陈平安深吸了一口气,那只灰败的手突然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谢幼安说的没错,我是‘容器’。但我不止是一个容器,我还是那个把魔鬼请进家门的人。”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明而痛苦。
“二十年前,我为了救陈雅,为了封印‘无面妖’,我用的就是这种布料。那是谢幼安给我的‘引魂幡’的碎片。我把那块布缝在了你妈妈的裙子上,我以为那是护身符,能让她在黑木岭的乱葬岗里不被邪祟侵扰。”
“结果呢?”
陈平安的声音颤抖着,“结果那块布成了锚点。它把你妈妈的魂魄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地方,让她无法转生,只能日复一日地被黑花寄生,被谢幼安当做养料。”
“所以……”沈清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妈妈她……她这二十年来,一直都知道?她一直被困在那个身体里,看着谢幼安作恶,看着陈雅死去,却无能为力?”
“也许吧。”陈平安闭上了眼睛,“这就是我必须死在这里的原因。”
“什么意思?”
沈清秋还没反应过来,陈平安突然向前一步,将一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
那是半颗铁核桃。
表面油光锃亮,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断口处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听风核……”沈清秋下意识地握住,“这不是爸爸的遗物吗?你怎么会有?”
“是你妈妈留下的。”陈平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的那只灰败的手开始寸寸断裂,化作黑色的粉末。
“当年她被带走时,咬碎了这颗核桃,把另一半塞进了陈雅的手里。她说,只有当两颗核桃合二为一,‘生门’才会彻底关闭。”
陈平安的身体开始崩解,无数黑色的粉尘从他的皮肤下渗出,仿佛他整个人都在风化。
“陈雅死了,她的那一半核桃碎了。现在,只有靠你了。”
“靠我?怎么靠?”沈清秋慌了,“陈平安,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是罪人。”陈平安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是那个为了私欲,害死了一家人的……老混蛋。”
“清秋,听着。”
陈平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那只即将消散的手猛地抓住了沈清秋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谢幼安没死透。他的神识被你打散了,但他还有一缕残魂,寄生在这地下祭坛的‘地脉’里。刚才你摧毁‘生门之心’,引发了地火。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那我们快走!”
沈清秋想要拉他,却发现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了陈平安的手臂。
他已经开始透明了。
“我不走。”陈平安摇了摇头,“我是‘容器’,也是‘锁’。只有我死在这里,用我的血肉去填补地脉的裂缝,才能彻底切断谢幼安复活的可能。”
“不!不要!”沈清秋的眼泪夺眶而出,“陈平安,我不恨你了!真的!你跟我走,我们去找爸爸,我们……”
“来不及了。”
陈平安松开手,身体化作漫天的光点,缓缓升向溶洞的顶部。
在那些光点之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蓝布衫,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梳子,笑着对沈清秋挥手。
那是妈妈。
“清秋……别怕……”
妈妈的声音温柔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妈妈!”沈清秋哭喊着想要扑过去,却扑了个空。
影像破碎,光点消散。
陈平安的声音最后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释然。
“把那半颗核桃,埋在黑木岭的槐树下。那里……才是真正的家。”
轰隆隆——!
一声巨响,头顶的石壁崩塌,巨大的石块砸了下来,彻底掩埋了祭坛。
沈清秋被气浪掀翻,滚落在一旁。
她狼狈地爬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半颗染血的铁核桃,还有那块绣着“谢”字的布片。
溶洞在剧烈摇晃,火光冲天。
她最后看了一眼陈平安消失的地方,转身,向着黑暗的出口,跌跌撞撞地跑去。
身后,是坍塌的巨响,和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在她奔跑的前方,黑暗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不是谢幼安。
也不是陈平安。
那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