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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容器   ...


  •   痛,像是有人用钝器狠狠砸过太阳穴,又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没有风声,没有厮杀,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带着腐烂腥气的空气。

      她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手掌却按在了一片黏腻湿滑的泥泞里,那触感冰冷滑腻,带着一种类似腐烂海藻的腥臭。

      “咳……”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全身的伤口,每一根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陈老?”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空荡荡的溶洞里,只有她的回声在嘲弄般地回荡。

      陈平安没有回应。谢幼安也没有。那只无面妖也不见了踪影。

      她真的被抛弃了,或者说,被那股神秘的力量带到了一个未知的绝境。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摸了摸胸口,那朵黑色的花苞此刻竟然出奇地安静,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的力气,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温热。

      然后,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硬皮本,正被她死死地攥在右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掌心的皮肉,却感觉不到疼痛。

      是陈平安在最后关头塞给她的那个染血的笔记本。

      沈清秋的心跳陡然加快。她颤抖着手,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嚓。”

      火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微弱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她满是血污、苍白如纸的脸。

      借着这点昏黄摇曳的光,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祭坛,四周的岩壁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无数年的血水浸泡过。岩壁上刻满了扭曲的、令人作呕的浮雕——那些人首蛇身的怪物,肢体纠缠在一起,表情痛苦而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嘶吼。

      而在她面前不远处,赫然立着一口半人高的石棺,棺盖半掩,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气,那寒气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现在,她顾不上这些。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笔记本。

      封皮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用什么皮革制成的,摸上去竟然有种类似皮肤的质感,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

      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枚模糊的印章——那是听风楼的标志,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火光下,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滑落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沈清秋连忙捡起,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污渍。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古老的牌坊下。

      左边的那个,虽然年轻了二十岁,留着利落的短发,眼神锐利如鹰,但沈清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陈平安。

      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罗盘,笑容温润,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倔强。

      那是她的父亲,沈墨。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墨水甚至有些晕染开来,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别信陈平安,他也是‘容器’。”

      轰——

      沈清秋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手中的打火机差点掉落。

      别信陈老?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她泡茶、教她辨认古籍、在她被噩梦惊醒时安慰她的老头子?

      那个在刚才的生死关头,用身体为她挡住谢幼安刀锋的老人?

      “容器”?

      什么意思?是像她一样,被那朵黑花寄生的容器吗?还是说……他和谢幼安一样,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清秋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起镜渊里看到的那个画面——苍老的陈平安抚摸着一个叫“小雅”的尸体,满脸悔恨地道歉。

      难道那不是幻象?那是真的?

      她猛地翻开笔记本的正文。

      与其说是笔记,不如说是一本混乱的日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显然是在不同的心境下写成的。

      “……三月十五,晴。今日平安又送来一包‘镇魂草’,说是能压制体内的躁动。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看一件……作品。我知道他在等,等那个‘门’开的那一天。”

      这是父亲的字迹。

      沈清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品”?陈平安在等什么?

      她快速地往后翻页,纸张在她颤抖的手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五月二十,阴。平安身上的气息越来越重了。他以为他瞒得很好,但他袖口沾染的血迹骗不了我。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带着腥甜味的黑血。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命,喂养那个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沈清秋的心脏狂跳不止,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感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向她罩来,而网眼的编织者,竟然都有陈平安的影子。

      “……九月九,重阳。计划有变。平安说,‘无面狱’的封印松动了,必须有人进去。我决定进去。如果我回不来,清秋,你一定要记住,听风楼里藏着最大的谎言。那个老头子,他不是守门人,他是……”

      后面的字迹被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晕染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真切。

      沈清秋死死地盯着那片污渍,呼吸几乎停滞。

      陈平安不是守门人?

      那他是什么?

      就在这时,打火机的火苗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线瞬间暗淡下去。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沈清秋猛地回头,手中的火光映照出那口半掩的石棺。

      原本空荡荡的棺材里,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心碎的悲悯。

      “沈丫头……”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石棺的方向幽幽传来,声音在空旷的祭坛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你怎么还是不听话,把那本不该看的书翻开了呢?”

      沈清秋浑身僵硬,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打火机,指节泛白。

      火光映照下,她看到了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那是陈平安。

      但他此刻的样子,比在镜渊里看到的那个幻象更加诡异。

      他静静地躺在石棺里,身上盖着的寿衣不知何时已经被撕裂。他的胸口,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里面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一团正在缓缓蠕动的、漆黑如墨的藤蔓。

      那朵黑花,在他胸腔里开得正艳,花瓣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紫色,花蕊中渗出粘稠的液体,滴落在石棺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陈……老?”

      沈清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想要后退,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陈平安缓缓从石棺中坐起,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那双没有瞳孔的、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笔记本。

      “有些真相,”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看到了,就活不长了。”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上长满了黑色的鳞片,指甲变得尖锐细长,闪烁着寒光,向着沈清秋手中的笔记本抓了过来。

      “把那个,还给我。”

      沈清秋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本能终于战胜了恐惧。

      “不!”

      她大吼一声,将手中的打火机猛地向陈平安的脸砸了过去。

      火光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陈平安的肩头,瞬间点燃了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寿衣。

      “呼——”

      诡异的是,火焰并没有呈现出正常的橘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幽幽的惨绿色,火苗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身体,却听不到任何燃烧的声音,反而传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仿佛有无数人在火焰中惨叫。

      借着这诡异的火光,沈清秋看清了陈平安那张扭曲的脸。

      他的皮肤正在迅速干瘪、龟裂,露出下面如同树皮般的纹理。那朵黑花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生长,花瓣舒展,花蕊中竟然探出了一条条细长的触须,试图抓住沈清秋。

      “清秋……把笔记……给我……”

      陈平安的声音变得重叠而诡异,仿佛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沈清秋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停下来。身后的尖啸声越来越近,那股腐烂的腥气已经扑到了她的后颈。

      她拼命地向前奔跑,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砰!”

      她撞开了一扇沉重的石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这是一个更加巨大的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锋利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利剑。而在溶洞的中央,竟然有一个巨大的血色池子。

      那池子是用整块的红色玉石雕刻而成的,池壁上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淌。

      池子里盛满了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腥甜味。

      沈清秋惊恐地发现,那池子里竟然泡着无数具尸体。

      那些尸体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身体蜷缩在一起,表情安详,仿佛只是在沉睡。

      而在池子的中央,有一具尸体格外显眼。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浮在液体中,面容清秀,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沈清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女人……

      “那是你妈妈,陈雅。”

      陈平安的声音再次在她身后响起。

      沈清秋猛地回头,看到陈平安正站在石门口。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烧焦,露出了森森白骨,但那朵黑花却更加旺盛,支撑着他继续向她走来。

      “妈妈?”沈清秋的声音颤抖着,“你不是说她失踪了吗?”

      “失踪?”陈平安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不,她一直在这里。她是第一个‘容器’,也是最完美的失败品。”

      “你胡说!”沈清秋怒吼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陈平安停下了脚步,那双全白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两行血泪,“当年,谢幼安想要打开‘生门’,需要一个纯净的灵魂作为祭品。我……我为了保住听风楼的秘密,为了所谓的‘大义’,我亲手……亲手将小雅送了进去。”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着池子里那个女人。

      “我以为她会成为守护者,我以为她会获得永生。可是……可是她却变成了这副模样,被困在这池子里,灵魂不得解脱。”

      “你这个疯子!”沈清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地向陈平安砸去。

      石头穿过陈平安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平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我是疯子……我是罪人……”他喃喃自语着,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所以我把自己也变成了‘容器’,我用自己的血肉喂养这朵花,只为了能多活一天,只为了能等到一个人……”

      他看着沈清秋,目光变得复杂而深邃。

      “等到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沈清秋愣住了,手中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什么意思?”

      “清秋,你不是沈墨的女儿。”陈平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如同风中的残烛,“你是我在那个池子里捡到的。你的身体里,流淌着和小雅一样的血。你是唯一能唤醒‘生门’,也是唯一能关闭‘生门’的人。”

      “什么?”沈清秋感觉天旋地转,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本笔记……”陈平安指了指她怀里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方法……”

      他的身体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向着洞顶飞去。

      “清秋……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沈清秋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的笔记本仿佛有千斤重。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诡异的图案——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花蕊中是一个倒悬的祭坛。

      图案下面,写着一行血淋淋的字: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花开见我,我即是我。唯有摧毁‘生门’之心,方能终结轮回。”

      “生门之心?”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血池中央。

      在那里,在陈雅的胸口,正有一颗暗红色的肉球,随着液体的波动,微微地跳动着。

      就像一颗真正的心脏。

      沈清秋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那是陈平安留给她的唯一武器。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个血池。

      每走一步,脚下的符文就会亮起一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是毁灭,还是新生。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命。

      也是她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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