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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僵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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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原地,惊恐得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见一双带着小窝的脚踝挤了出来,紧接着是紫橙条纹裤脚的微微磨损的裤边。等到一个圆滚滚、长着灰色卷毛的肚子露出来——然后猛地卡在出水口半截动弹不得——我才终于回过神来,疯狂地在浴室里搜寻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
我的目光扫过一双毛绒猪头拖鞋、一条用了很久的旧浴巾、几瓶剩半瓶的润肤露,最后我一把抓起卷发棒,像举刀一样在身前挥舞。
我试着稳住呼吸,可膝盖还是随着心脏惊恐的狂跳不停地互相碰撞。“卡住,卡住。”我压低声音不停念叨,眼看着那个肚子在花洒里危险地晃动,那双黑色靴子在空中疯狂乱踢,却怎么也找不到着力点。
我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冲回客厅拿沙发上的手机,但一想到自己对911接线员的描述,就硬生生把一阵癫狂的笑声咽了回去。就算他们不觉得我在打骚扰电话,也肯定会派一整队精神科医生冲到我家门口,把我关进最近的精神病院。
突然,伴随着一声闷哼和一串听起来像是咒骂的声音。一个满脸皱纹、三层下巴、灰色长发及肩的矮胖男人扑通一声掉进浴缸里,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当他看到我张着嘴瞪着他时,脸颊顿时红了,慌忙把卷到胸口的柠檬绿毛衣往下拽,试图盖住那个几乎垂到大腿一半的肚子。他头上歪戴着一顶可爱的橙色帽子,耳朵里冒出几簇灰毛。他费力地站起身时,猛然瞥见我手里的卷发棒,吓得差点仰倒,浑身哆嗦地用双臂挡住脸,缩在浴缸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察觉到自己的优势——而且意识到我至少比他高出两个头——便冲着他的方向“啪”地捏了一下卷发棒。余光里,我才瞥见电源线拖在我身后的地上。我忘记插电了。
他从胳膊缝里偷看了一眼,见我又朝他“啪”地挥舞卷发棒,吓得尖叫一声,踉跄后退。“那是枪吗?”他哭喊道,声音对于这么个……圆滚滚的家伙来说,尖得出奇。“求你别用那东西打我!我发誓,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是你的向导。”
“它是什么不重要,”我恶狠狠地说,朝他逼近一步。他猛地回过神来,惊恐地盯着我伸出的胳膊。“你到底是谁?在我浴室里做什么?”
“啊,对,”他说着,正了正帽子,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卷成卷轴样的纸。“咱们确实该走走过场了,要是想赶早班渡轮出发的话,时间可是很紧的,不然就得等到下周了。要是那样,阿玛贝尔夫人肯定会把我的脑袋摆上她的餐盘。”
他打了个哆嗦,展开纸,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他靴子后跟一碰,用严肃而公事公办的语气念了起来。
“我,格伦·古利,麻雀集会高级成员,现依据国际魔法生物协会行为守则,就接纳新女巫入会并受本协会保护一事,于露娜女神纪年七月十五日,履行对您——雷恩·温特斯——的向导职责。我荣幸地诚挚欢迎您加入集会,并进入我们的世界,从今往后,直至时间的尽头,无论那何时到来。而您,作为回报,将学习成为一名富有成效、有所贡献的社会成员,并受国际魔法生物协会及其代表的律法约束与管辖。若您同意上述条款,请于此刻回答‘是’。”
他满怀期待地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说呀,”他催促道。“别害羞嘛。”他朝我露出了笑容。
“我——”我刚要开口,话还没说完,他就高兴地双手一拍,把纸塞回口袋,朝我扑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就抓住我的手,穿着靴子的脚开始在地上胡乱拖沓,跳起了即兴的吉格舞,还拽着我一起,我挣扎着努力保持平衡。
“亲爱的,我当向导已经好几百年了,”他停下舞步,扶着我的肩膀让我站稳,眼里闪烁着幸福的泪花,“我护送过许许多多巫师和女巫回到那座岛上,但从未像陪伴您走这一程这般,感到如此卑微与荣幸。”
他用毛衣袖子擦了擦眼睛。“想想看,您一无所有地长大,这辈子举目无亲,又差点错过了期限……我们都为您担心得不得了,可您现在却在这儿,状态比预想的好太多了。雷恩·温特斯,您的未来大有可为。说我高兴坏了都远远不足以形容。不过以后庆祝的日子多着呢。眼下,我得先给梅肯勋爵发个紧急口信,免得他生气了,一切就都完了。”
他打了个响指,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凭空出现,欢快地绕着他的脑袋转圈。他把麻雀从空中摘下来,轻轻托在掌心,说道:“立刻传话给梅肯勋爵,温特斯小姐将随我乘坐八点的渡轮抵达。快去,这回别想着半路停下来找吃的,不然我断了你的虫子供应。”
麻雀歪着头,用聪慧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一拍翅膀,化作一道闪光消失了。
到这时,卷发棒已经软绵绵地垂在我手里。尽管这个奇怪的人——毫不夸张地——掉进了我的生活;尽管“女巫”这个词被说得像家常便饭一样;尽管一只鸟凭空出现在我没有窗户的浴室里;尽管我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着让我快跑,我却发现自己像扎了根一样站在原地,双脚纹丝不动,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同一句话。
想想看,您一无所有地长大,这辈子举目无亲……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我知道一时难以接受,”格伦温和地说,用大拇指肚轻轻托起我的下巴,担忧地皱着眉看着我茫然的眼神。“我在岛上出生长大,就连我一开始都消化了好一阵子呢。不过您会适应的。”
他低头瞥了一眼挂在腰带上的一块金表,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么晚了。我真得走了;科尼利厄斯怕是会以为您没能孵化成功呢,我们可不想他把您的座位让给那个殡葬师……”
见我对他这番最新怪话毫无反应,他缩了缩身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亲爱的,要不您试着睡一觉吧。我保证,等明天一早,就不会那么难以承受了。让我想想——”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自己蒜头鼻的鼻尖,“渡轮明天早上八点整出发,我们还得花时间办您的登记手续……要不您提前半小时,到码头找我?”
他摊开手掌,上面多了一张纸条,示意我接过去。我木然地接过,脑子里依旧乱作一团。“照着地图走就行,它会带您去该去的地方。”
见我依然毫无反应,也没有任何听见他说话的表示,他迟疑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晚安,雷恩·温特斯。明早见。”
第二天醒来时,我浑身冷汗淋漓。昨夜辗转反侧,断断续续睡了一觉。此刻,我感到愤怒。
不,更正一下。我像个疯女人一样暴怒。
迷雾散去了,恐慌消退了,真相一目了然:这一切全都是杰森和克拉丽莎精心策划的一场惊天恶作剧,为的就是让我出丑。他们这会儿大概正窝在床上相拥而笑,嘲笑着那个白痴前女友。她居然拿着个冰凉的卷发棒,对着一个从花洒里掉出来的小胖子挥舞。
我要穿上衣服,直奔警察局,举报杰森昨晚在我的酒里下了东西,还伙同他人闯进我的公寓,让我幻想出一堆疯狂又不可能的事情——那些只在童话故事里才读到过的事。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码头。他肯定在那儿躲着等我,等着我继续出丑,我要去好好痛骂他一顿。
我抓起昨晚那个“格伦”留给我的纸条,展开,嗤笑一声,因为上面一片空白。“果然如此。”我嘟囔着,把纸条扔到床上,拿起手机搜索最近的警察局的路线。不去也好,我要是去了,杰森就会得意地以为我中了他那荒唐的圈套。
灌下一杯橙汁,胡乱塞了几口干面包,我回到卧室去拿外套。坐到床沿,准备把脚伸进一双跑鞋——万一杰森想跑,我得有备无患才行——这时身下传来一阵窸窣声。我挪开身子,发现格伦那张纸条皱巴巴地粘在我牛仔裤上。
我伸手想把它拿开,指尖刚一触碰到纸面,细密的黑色线条便开始在纸上蔓延开来,旋转缠绕,起初像是抽象图案。但再定睛一看,我意识到并非如此。
那是我家的平面图。“这可真够瘆人的。”我嘟囔着,把纸条凑到鼻子跟前仔细端详,想弄清楚它的原理。毫无疑问,是某种靠热量现形的隐形墨水。挺聪明的。在此之前,我一直——当然是充满爱意地——觉得他脑子缺根弦。
我把纸条扔回床上,系好鞋带,套上外套,用梳子胡乱梳了下头发,又在最后一刻匆匆刷了一层睫毛膏,试图遮住疲惫的眼袋。我可不想让他以为昨晚他冲出门去、一头扎进另一个女人怀里之后,我是哭着睡着的。
我挑剔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然后耸了耸肩,长叹一声。我刚朝门口迈出两步,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在动,猛地停住了脚步。
我皱着眉,低头回望床上,接着感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我看到那张纸上的图案正在自行擦除、重绘。
线条在纸上蜿蜒舞动,彼此交汇,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身形:穿着外套、牛仔裤、跑鞋,长发披散在背后,鼻梁上点缀着几颗雀斑。
我俯下身,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她的眼睛下方,清清楚楚地画着两个极小的、手绘的疲惫眼袋。
那是我。即便只是简笔画,我的状态也不怎么样。
我就这么看着,胃里每过一秒就往下沉一分。纸上的那个简笔画版的我抬起一只手,带着一个会意的笑容朝我招了招手。然后她在纸上转过身,开始迈步行走。一幅详尽的我的卧室图画在她周围浮现出来:她穿过房门,走向走廊,经过客厅——昨晚杰森送我的向日葵出现在那里,依然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空酒瓶——然后停在了公寓门前,回头期待地望着我。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脚正在不受控制地移动,我无视了脑海中那个尖叫着让我朝反方向逃跑的声音,把包甩到肩上,关掉卧室的灯,跟在她后面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