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学生天敌》青屿城溪

1、你好同学，我是C班的关系户 南城的

　　南城的夏天很闷热，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把整座城市裹成一个巨大的蒸笼。蝉鸣从窗外涌进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永不停歇地按着某个刺耳的琴键。
　　高二下学期开头，一中就安排了分班考；C班教室满满当当，每个人都来来回回的搬着书，这是准备去新的班级。
　　温言靠在走廊栏杆上，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臂弯，指尖敲打手机屏幕，对教室里忙乱的人群视若无睹。他不用搬——反正也没几本书，更不用挤破头去抢什么好班级，他老妈一个电话，校领导就笑眯眯地把他塞进了文A班。
　　"言！"陆子间从窗口探出头"文A在一楼，我们去看看有没有漂亮妹妹。"
　　他懒洋洋地直起身，楼梯间拥挤不堪，汗味和书本的油墨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晕。温言逆着人流往下走，被人撞了肩膀也不恼，只是偏头瞥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让撞他的男生莫名缩了缩脖子。
　　文A班门口挂着崭新的班牌，阳光把"高二文A"四个字照得发亮。温言站在门槛外，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一个背影，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翻看新班的排名表，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程信看到一个很耳熟但不认识的名字，对着空气念了出来。
　　“昂？”林辉的耳朵很尖，逮住了诚信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话“温言也在文A？”
　　“名单上有，温言是谁？”程信真诚发问“C班那个关系户？”
　　“对，就是他，天天迟到天天逃课，每次晨会都被点名。”
　　程信知道这名字耳熟的原因了。
　　温言和陆子间走到后门处，正正好听到这两人的对话；议论人还挺明目张胆，陆子间刚想动嘴，温言就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抬脚跨过门槛，故意把椅子拉出刺耳的声响。
　　那两人身形一顿，终于抬眼。和程信四目相对的瞬间，温言忽然觉得南城的夏天，好像更闷了。
　　温言左手并指，指尖朝太阳穴，这是一个松垮垮的敬礼，他不太严肃的向程信说道：
　　“同学你好，我是C班下来的关系户。”
　　附近有同学压低声音嬉笑，议论人家被当场抓包，林辉尴尬至极，程信浑然不觉。
　　空气沉默片刻，程信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半头、长相过分漂亮的男生，没接那句“关系户”的自嘲，只是淡淡开口：“我知道。名单上看过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C班第三十八名，年级第四百七十二。文A一共四十二个人，你排第四十一。”
　　温言无语凝噎，他哼笑一声，把外套甩上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又发出一声惨叫，一副准备和儿子促膝长谈的模样。
　　“同学，你挺了解我啊，你是谁？”
　　林辉在旁边如坐针毡，陆子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程信。”
　　"年级第一啊。"温言拖长音调，尾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嘲讽"怪不得议论起人来这么顺口。"
　　程信忽略掉疯狂使眼色的林辉，把排名表翻了个面："名单上写的，不算议论。"
　　"那算什么？"
　　"事实陈述。"程信认真道。
　　陈述你麻痹。
　　温言舌尖抵住上颚，把那句问候家长咽了回去。不能第一天就动手，他老妈说的。
　　"行，陈述。那我也陈述一个——"
　　"年级第一，你牙上有菜叶。"
　　程信：……
　　他下意识抿了一下唇，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上午第一节课，他还没吃过东西。温言已经笑倒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副得意的样子像只偷吃成功的猫。
　　"幼稚。"程信收回视线，从抽屉里掏出课本，选择避战。课本扉页上写着程信的名字，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温言凑过去看："程、信。"
　　他一字一顿地念，又加重语气："人不如其名啊，同学。"
　　“哦。"程信笔尖一顿"温言。"
　　他把那两个字念得极轻："你也不像。"
　　温言愣了一下。
　　不像什么？不像温言？他确实不像。
　　名字是父亲取的，人却是没爹养的。他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关你屁事"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上课铃恰在此时炸响，教室里稀稀拉拉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来。温言领着陆子间去了其他空位，专门挑了个离程信远的。
　　温言把书包往桌上一撂，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陆子间跟着他坐下，压低声音：“那什么信有病吧，议论人挨发现了还不道歉。”
　　“谁懂他，莫名其妙。”
　　温言把书包塞进抽屉，手指碰到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擦过脸又塞回去的那种，应该是上一个人留的，他嫌弃的掏出来扔在地上。
　　“言，这事过去了？”陆子间还在旁边拱火。
　　“不然呢？”温言把腿架上课桌的横杠，“人家年级第一，说不过说不过。”
　　他语气轻飘飘的，但陆子间跟他认识那么多年，听得出那句“说不过”底下的烦躁。不是认输的那种，是被人踩了尾巴又不好意思叫的那种。
　　温言自己也在想那句话。
　　温言，你也不像。
　　不像吗？那就不像吧。
　　他知道程信不一定知道他的事，那句话可能只是随口回怼。但偏偏打了他的点，像有人拿针尖隔着衣服戳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那个位置有一块疤。
　　讲台上，班主任已经开始点名。
　　“温言？”
　　“到。”他懒洋洋举了下手。
　　何美芳抬眼往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温言和后排的程信之间扫了个来回，什么也没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温言低下头，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隔着几排桌椅，他看见程信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没出鞘的尺。
　　有病。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点名结束，何美芳想起校领导的嘱咐，眯着眼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终把目标锁定在程信头上。
　　“温言，你跟林辉换个位置，跟程信坐。”
　　温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何美芳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商量：“林辉，你坐到陆子间旁边。温言，你搬过来和程信坐。程信是年级第一，你多跟他学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窃笑。
　　温言僵在原地三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后排——程信的脊背终于动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是拿笔的手明显停住了。
　　“老师，”温言举起手，语气真诚得不像话“我觉得我不配，万一上课开小差，对程信同学有影响。”
　　“知道不配就更要努力。”何美芳面无表情，“还坐着干什么？搬。”
　　林辉已经抱着书站起来，慢吞吞地朝陆子间那边窜过去，尴尬地向陆子间打了个招呼，陆子间也很尴尬，撇过头去不看他。
　　温言深吸一口气，拎起书包，拖着重如千斤的步子往前走。经过程信身边时，他把书包狠狠摔在桌上：“你高兴了？”
　　程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像是我高兴的表情？”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也很烦”四个大字。
　　温言满怀怨气的坐下，穿上外套就朝桌面趴了下去；手机屏幕闪了一瞬，陆子间发来信息，两人就这样装睡聊天聊得有来有回。
　　「我靠，那班头也有病」
　　「坐得好端端的拆开干什么」
　　「估计被我老妈说过了，让我和成绩好的坐」
　　「阿姨连坐都不让我们一起坐了？」
　　「这么赶尽杀绝吗」
　　「能一个班都不错了」
　　「行吧，但怎么成绩好就直接选那什么信了？A班又不是只有他成绩好」
　　「班头眼瞎，看不出我和他八字不合」
　　「没见过嘴这么欠的」
　　「你等着，我迟早把他那张嘴给治了」
　　他低头回消息，被程信用笔帽敲了敲桌面。
　　"老师在看这边。"
　　"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 程信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但你挡到我记笔记了。"
　　温言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肘越界了大半张桌子。他故意不退，反而凑近："年级第一还怕记不全笔记？我以为你过目不忘呢。"
　　"过目不忘是病，得治。" 程信面不改色"像你这种上课玩手机还理直气壮的病，建议直接去教务处，别传染我。"
　　温言被噎住，他习惯了用嘴贱先发制人，第一次遇到比他还能怼、还句句在理的。
　　他默默转头，给手机熄屏，心想何美芳给他找了个祖宗当同桌。
　　南城的夏天，没温言此刻的心情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