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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明天见 于小秧扎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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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秧扎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眼睛先是看向夏炽旸,然后视线一转,落在宿烬白身上,笑容顿了顿。
“夏炽旸,这是谁呀?”于小秧凑到夏炽旸身边,压低声音问,但她的“压低”显然没什么效果,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宿烬白耳朵里,“他不是我们小区的吧?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夏炽旸乐呵呵地拉过她,像介绍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手一抬指向宿烬白:“他是我昨天认识的新朋友!他的头发是灰色的,是天生的哦!是不是超级酷?”
于小秧歪着脑袋打量着宿烬白,目光从他那头灰栗色的头发移到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小姑娘的脸忽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双手叉腰:“你好呀,我叫于小秧,是夏炽旸最好的朋友!”
宿烬白站在原地,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像对夏炽旸那样,虽然一开始也不搭理,但至少现在会开口说话了,对于小秧,他连一个“嗯”都懒得给,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于小秧倒也不在意,她拉着夏炽旸的袖子,兴致勃勃地讲起昨天在家看的动画片,什么小鲤鱼跳龙门、大螃蟹老奶奶,手脚并用地比划。
夏炽旸听得入迷,眼睛跟着她的手势转来转去,时不时发出“哇塞”“然后呢然后呢”的惊叹声。
宿烬白站在一旁,看着夏炽旸的脑袋凑向于小秧的方向,看着夏炽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夏炽旸自然而然地拉住于小秧的袖子,就像昨天拉他的袖子一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吵。
于小秧很吵,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树枝上的麻雀,叽喳叽喳没完没了,但夏炽旸也很吵,夏炽旸比于小秧还能说,昨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问了一百个问题,吵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是同样的吵闹,怎么感觉不一样呢?
宿烬白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夏炽旸现在说话的对象不是自己了,那些“哇塞”和“然后呢”都不是对自己说的了,那些亮晶晶的眼神和手舞足蹈的兴奋都给了另一个人。
他想转身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宿烬白自己也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走?他走了倒显得他小气了,好像他在乎似的。
他不在乎。
“咻烬白!咻烬白!”夏炽旸的声音忽然切进来,打断了于小秧的长篇大论,“你有没有看过小鲤鱼跳龙门呀?”
宿烬白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可好看了!”夏炽旸眼睛一亮,“于小秧说她家有碟片,我们可以去她家看!你去不去?”
于小秧也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试探和期待,小姑娘的心思藏不住,她是想在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灰头发男孩面前展示一下自己家的好东西的。
“我不去。”
夏炽旸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变成了困惑:“为什么呀?可好看了!你不看会后悔的!”
“我不喜欢看动画片。”
“那你喜欢看什么?”
宿烬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安静的东西。”
夏炽旸眨了眨眼,好像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追问,只是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于小秧,小声说:“那他就不去了吧,我们去看?”
于小秧看了宿烬白一眼,她拉着夏炽旸的手,点了点头:“那走吧。”
宿烬白下意识盯着于小秧拉着夏炽旸的手,指尖微微一顿。
夏炽旸被于小秧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宿烬白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松开于小秧的手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宿烬白手里。
“给你!”夏炽旸笑得眉眼弯弯,“你好像不高兴了,但是甜的东西都会让心情变好,你吃了就会高兴了!”
宿烬白低头看着手心——是一颗用金色锡纸包着的小巧克力,被夏炽旸的口袋捂得有点软了,锡纸皱巴巴的,左上角还有一个夏炽旸的小牙印,大概是之前想偷吃又忍住了,咬了一下包装纸解馋。
“我没不高兴。”宿烬白说。
“真的吗?”夏炽旸歪头看他,表情很认真,“可是你刚刚看起来就是不高兴了呀,你还把手插进口袋里了,你不高兴就会把手插进口袋里。”
宿烬白手指微微收拢,握住那颗巧克力。
“我没有不高兴。”宿烬白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轻了一些,“你去吧。”
夏炽旸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笑了:“那我明天再来找你玩!你明天还来吗?”
“来。”
“真的?”
“真的。”
夏炽旸点点头,转身跑向等在不远处的于小秧,两个小孩手拉手跑远了,鹅黄色和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远远的还能听见夏炽旸的声音飘过来:“于小秧你慢点跑我鞋带开了!”
宿烬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慢慢剥开那颗巧克力的锡纸。锡纸皱得太厉害了,有些地方撕不开,他耐心地一点一点剥,像拆一件珍贵的礼物。巧克力已经有些化了,形状变了,沾在他指尖上,褐色的,黏糊糊的。
他放进嘴里。
甜的。
太甜了。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家里的甜点师从来不会把甜品做得这么甜,刘妈说小孩子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给他的零食都是减糖的。
他把锡纸折好,放进另一边的口袋里,留个纪念。
不,不对。
他不是要纪念什么。
他就是……不想丢。
宿烬白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现在了公园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是刘妈硬给围上的,厚厚的一层,把他半边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公园入口的方向。
夏炽旸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个灰扑扑的小身影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
他立刻撒开腿跑起来,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嘴里喊着“咻烬白——”,声音在清冷的早晨传出去很远很远。
宿烬白听见声音,眼睛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围巾上落的雪,等那个蓝色的小棉袄扑过来。
“你真的又来了!”夏炽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冻得红红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清鼻涕,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擦,咧开嘴笑了,“我还以为昨天于小秧拉我走你不高兴了,今天不来了呢。”
“我说过来。”宿烬白看着他袖子上的鼻涕印,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用纸巾擦。”
夏炽旸接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力擤了擤鼻子,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里,不能乱扔垃圾,夏昭教过的。
从那之后,公园里就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每天早上八九点钟,总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那张旧长椅旁边。
一个灰栗色头发的男孩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有时候手里会捧着一本书,他真的带书来看,不是什么图画书,而是带字的、厚厚的、刘妈说他“根本看不懂”的书,但他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工作,另一个黑色头发的男孩则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堆雪人、捏雪球、追麻雀、在雪地上画画,忙得不可开交。
“宿烬白你看!我画了一只猫!”
夏炽旸蹲在雪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动物,耳朵画得太大,尾巴画得太粗,看起来更像一只长了胡子的土豆。
宿烬白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看那只“猫”,沉默了两秒:“……这是猫?”
“是啊!你不觉得像吗?”
“不像。”
夏炽旸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把“猫”的胡子擦掉,加了两只长耳朵:“那这是兔子!”
“……也不像。”
“那你来画!”夏炽旸把树枝塞进宿烬白手里,双手叉腰,“我倒要看看你画得有多像。”
宿烬白低头看着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雪地上那片空白,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极慢极认真地画了一只猫。
他画得确实好太多,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细细的胡须,还有一条卷起来的尾巴,虽然是树枝在雪地上勾出来的,但栩栩如生,连猫的神态都画出来了。
夏炽旸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哇!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堆雪人也会,画画也会,你还说你没上过幼儿园!”
“跟幼儿园没关系。”宿烬白站起来,把树枝还给他,“家里有画画老师。”
夏炽旸接过树枝,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你家还有画画老师啊?你家好厉害啊!那你家是不是还有堆雪人老师?”
宿烬白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堆雪人老师。”
“那你堆雪人怎么堆得那么好?”
“因为你堆得太差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宿烬白每天都来,夏炽旸也每天都来,他们在一起做什么呢?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大多数时候是夏炽旸在说,宿烬白在听。
夏炽旸的话题天马行空,从“我家隔壁的姐姐嫁人了”到“昨天妈妈给我做了好吃可乐鸡翅”,从“我妈妈说有时间了就带我去看海”到“于小秧说她长大要当宇航员”,他能不间断地说上一个小时,中间只需要换一口气。
宿烬白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但他听得很认真。
认真到夏炽旸有时候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他会抬起头,用眼神问“怎么了”。
认真到夏炽旸随口提了一句“我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第二天他就让刘妈买了好几种草莓味的东西带过来。
认真到夏炽旸说“我妈妈说我讲故事很有天赋”,他就真的每个故事都从头听到尾,从不打断。
夏炽旸发现了这件事之后,感动得不行,拉着宿烬白的手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听众!比于小秧还好!于小秧听着听着就会插嘴,你从来不插嘴!”
宿烬白看了一眼他拉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来:“嗯。”
“那你觉得我讲故事是不是也很有天赋?”
“……嗯。”
“你每次都只会说嗯!”夏炽旸撇撇嘴,“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宿烬白想了想,认真地说:“是,你讲故事很有天赋。”
夏炽旸立刻笑开了花。
有时候他们也会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夏炽旸趴在宿烬白腿上看他带来的书,当然看不懂,但他喜欢看上面的图画,一边看一边问“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宿烬白就一个一个地教他,声音不高不低。
“宿烬白,你好聪明啊。”夏炽旸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宿烬白灰栗色的头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宿烬白低头看他,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夏炽旸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
“这些字也不难。”他说。
“可是我觉得好难啊。”夏炽旸翻了一页书,指着上面的一个字,“这个念什么?”
“海。”
“海?”夏炽旸歪着脑袋想了想,“就是‘大海’的海吗?”
“对。”
“那大海是什么样的呀?”夏炽旸翻了个身,仰躺在宿烬白的腿上,望着天上的云,“我妈妈说大海很大很大,比遥城还大,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说,“很大,蓝色的,看不到边。”
“哇!”夏炽旸发出了一个长长的惊叹,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你见过呀?你见过大海?”
“见过。”
“那你下次带我去看好不好?”
宿烬白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指腹在书页上停留了片刻。
他还没来得及说“好”,夏炽旸又自己接上了话:“算了算了,大海那么远,你肯定也没办法带我去,等我长大了自己去看!到时候我拍照片给你看!”
宿烬白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带你去”,但又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说出来像一句无法兑现的承诺,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夏炽旸又翻了个身,趴在他腿上,高高举起那本书,挡住了宿烬白的视线:“那你教我认更多的字好不好?等我学会了所有的字,我就可以自己看书了,不用老是问你。”
“好。”
“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每天都来。”
夏炽旸从书后面探出脑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你说的哦!每天都来!不许骗人!”
宿烬白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不骗你。”
风从公园的入口吹进来,把夏炽旸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是前阵子刚掉的,说话还有点漏风,但他一点也不在意。
“我知道!”他说,声音脆生生的,“你答应了的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你说每天都来,就一定每天都来!”
宿烬白看着他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你的门牙呢?”宿烬白忽然问了一句。
夏炽旸捂住嘴,有点不好意思:“掉了。”
“疼吗?”
“不疼!就是说话有点漏风。”夏炽旸把手放下来,又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妈妈说这是长大了的标志,掉了就会长出更大的牙!等我长出更大的牙,我就能咬更硬的巧克力了!”
宿烬白看着他缺了门牙还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
这个词他从来没有用过,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用过,甚至不知道用对了没有。
但他觉得,夏炽旸就是这个词。
好看。
虽然夏炽旸本来就长的很好看。
宿烬白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夏炽旸的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夏炽旸被按得往前栽了一下,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干嘛呀?”
“没什么。”宿烬白收回手,恢复成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走吧,该吃饭了,你妈妈等下又要喊你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夏昭的声音:“小旸——回家吃饭啦——”
夏炽旸“哎”了一声,从地上蹦起来,急急忙忙地拍了拍裤子上的雪,然后拉住宿烬白的手:“你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妈妈昨天包了饺子,可好吃了!”
宿烬白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今天不行。”
“为什么呀?”
“家里有人等我吃饭。”
这是实话,宿家夫妇今天破天荒地回来了,刘妈一早就叮嘱他中午一定回去,说先生和太太难得在家,不要让他们等。
宿烬白其实不太想回去,但刘妈的语气带着恳求,他到底还是点了头。
夏炽旸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明天一定要来哦!”
“好。”
“你每次都只会说好——”夏炽旸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个“好”,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行吧行吧,那你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