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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草莓   林冬愿 ...

  •   林冬愿在第二天上午见到了另外三个人。

      不是巧合,是计算。他在凌晨五点左右真正睡着,睡了大约三个小时,生物钟在八点整把他叫醒。这个时间点卡得很好——医院探视的常规时间段刚开始,正常人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但有心人会在。

      他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洋甘菊已经被换掉了,新鲜的几枝插在同一个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房间里多了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说明里面的水是温热的,放进来不超过二十分钟。

      林冬愿看着那个保温杯,没有伸手去拿,发了一会呆。

      八点十二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频和步幅各不相同,他能从这些细微的差异里读出的信息不多,但足够他做出一个基本的判断——走在最前面的人步子最大,脚步最轻,像是一个习惯走在前面的人,不一定是领头的,但一定是不喜欢有人走在自己前面的。中间的那个脚步声最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像是刻意控制的,或者天生就有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节奏感。最后面那个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不是刻意放轻的,而是本身的体重就很轻,走路的姿态也很轻,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门被推开的顺序印证了他的判断。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很宽,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岚都学院的深灰色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的五官偏冷,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给人一种异域的、不太像东方人的立体感。但冷归冷,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怎么费力就能让人感到舒适的温和,像是天生的教养和后天刻意维持的礼貌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褚霜言。

      “醒了?”褚霜言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偏着头看他,“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昨天你也来了?”林冬愿问。

      “每天都来。”褚霜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的目光在说完之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江冬倦,“有人不放心,非得拉着我们一起。”

      江冬倦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也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中间那个男生比褚霜言矮一点,大概一米八出头,穿着岚都学院的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褶皱都被抚平了。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在光线充足的时候几乎是琥珀色的,给人一种没有秘密的错觉。

      但林冬愿知道,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可能是四个人里最多的。

      路秋期。

      他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柜子上,袋子里是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米香在打开的瞬间弥漫开来。他没有立刻把粥拿出来,而是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然后看了一眼江冬倦。

      “你放的?”他问江冬倦。

      “嗯。”

      “凉的。”

      “什么?”

      路秋期拧开保温杯,倒了一小口在杯盖里,递给江冬倦:“你自己尝尝。”

      江冬倦接过去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沉默了两秒:“确实凉了。”

      “凌晨两点放的东西,早上八点当然是凉的。”路秋期把保温杯放回柜子上,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埋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要么学会用保温效果更好的杯子,要么学会在正常的时间放。”

      江冬倦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告诉你,你半夜两点跑到医院来放水这件事本身就很蠢。”

      “他渴了怎么办?”

      “他渴了会按护士铃。护士铃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解决病人渴了但身边没人的问题。”

      “护士不会半夜两点出现在他床边。”

      “所以你是半夜两点出现在他床边的那个人。”路秋期的语气依然平静。

      江冬倦没再说话,但耳尖红了一点。

      林冬愿安静地听着这段对话,大脑飞速运转——江冬倦凌晨两点来过医院,放了保温杯,没告诉任何人;路秋期知道这件事,并且不赞成;但路秋期不赞成的点不是“你半夜来医院”,而是“你做事效率太低”。

      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比他预想的微妙很多。

      路秋期把粥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把瓷勺放在碗沿上,然后往林冬愿的方向推了推。整套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但林冬愿注意到路秋期把粥推过来的角度精确到有些诡异,勺子的手柄朝着他的右手方向,碗的摆放位置恰好在他的手臂自然伸展范围内,不需要侧身,不需要前倾,甚至连手腕都不用转动就能直接拿到。

      “谢谢。”林冬愿说。

      路秋期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冬愿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停顿确实存在,像是一个精密仪器在接收到某个异常信号时自动触发的短暂卡顿。

      然后他收回手,什么都没说。

      但林冬愿注意到,路秋期收回手之后,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擦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最后进来的那个男生身形最纤细,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道影子从门缝里滑进来。他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柔软的黑发,刘海很长,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的是他的表情——不是害羞,不是内向,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本能的疏离。像是他天生就不属于这个热闹的世界,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停下,恰好看了你一眼。

      梅静安。

      他在床尾站了两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绕过床尾,走到林冬愿左手边的位置,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高度刚好和林冬愿平视。

      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褚霜言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梅静安的后脑勺上。路秋期正在整理袋子里的东西,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一拍。江冬倦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但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梅静安看着林冬愿的眼睛。

      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说:“你这次不一样。”

      五个字。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路秋期最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静安,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我没有。”梅静安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上一次说的是‘你好像不太一样’。上上次说的是‘你变了’。”

      褚霜言笑着打断他,“别翻旧账了,你跟他翻旧账他记不住。”

      “我记不住什么?”林冬愿问。

      褚霜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警惕,不是试探,更像是在说“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记不住以前我们说过什么话。”褚霜言说,“你每次昏迷醒来都会忘一些事情,这次昏了三天,可能忘得更多。没关系,慢慢想,想不起来就算了。”

      林冬愿听出了这段话里的两层意思。表层意思是“我们在安慰你”。里层意思是“每次”昏迷醒来——“林冬愿”之前也昏迷过,不止一次。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个NPC的身体本身就有某种问题,意味着“林冬愿”频繁昏迷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意味着他的穿越被完美地包装成了另一次“普通的”昏迷。

      这个世界的设定,严密到连穿越这样的异常事件,都能被自然地嵌入既有的叙事框架里。

      “我确实忘了很多。”林冬愿顺着褚霜言的话说。这不是假话。

      “比如什么?”路秋期问。语气随意,但问题不随意。

      林冬愿想了想,“比如我不记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台上。”

      这一次,沉默比之前更长。

      褚霜言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路秋期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梅静安依然蹲在床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江冬倦——江冬倦从门框上直起了身,但没走过来,就站在床尾和门口之间的某个位置,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

      最后还是褚霜言打破了沉默:“监控拍到你一个人走上去的,没有别人。你在上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倒下去了。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

      “不像晕倒,”路秋期补充道,“像关机。”

      这个词用得很精准。

      “关机”这个词暗示了一个前提——你是可以被“关掉”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某种外力作用下失去意识,而是一个系统在接收到某个指令后停止了运行。

      他不喜欢这个比喻。

      但他说不出为什么不喜欢的理由。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某个答案就在嘴边,但死活想不起来。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重要,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很重要。

      “粥要凉了。”梅静安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他还蹲在那里,刘海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这话不像是在关心粥的温度,更像是在用一种极其迂回的方式说——别想了,先吃饭。

      林冬愿低头看了眼粥,拿起勺子。

      他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种朴素的甜味。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有人掐着时间算过的。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不,不是在看他喝粥。是在看他喝粥之前做的那个动作——他拿起勺子之前,先用勺背轻轻拨开了粥面上结的那层薄皮。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路秋期说。然后他转头看向江冬倦,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是他。”

      江冬倦没有回应。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林冬愿不理解这短短几个字的对话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路秋期说“是他”时的语气——像是有人在一个模糊的监控画面里认出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人。

      褚霜言清了清嗓子:“行了,别神神叨叨的。你好好休息,学校那边假已经请好了,不用急着回来。”

      “请了多久?”林冬愿问。

      “一周。”褚霜言说,“够吗?”

      “够了。”

      “那我们走了?”褚霜言的语气像是在征求同意,但已经往门口走了。

      路秋期拎起空袋子,跟上去。经过江冬倦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只有江冬倦能听到的话。林冬愿的耳朵不够灵敏,捕捉不到具体的字词,但他看到了江冬倦的侧脸——路秋期说完之后,江冬倦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梅静安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个轻微的咔哒声,因为他蹲得有点久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冬愿手心。

      是一颗润喉糖。草莓味的,包装纸微微皱着,像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含着。”梅静安说,“你嘴唇有点干。”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冬愿和江冬倦。

      林冬愿看了看,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被压得有点变形。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草莓香精的味道,很普通,但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有点安心。

      江冬倦还站在门口。

      他没走,但也没进来。就那么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种平静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下面的水流有多湍急,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不走?”林冬愿问。

      “你想让我走?”江冬倦反问。

      这又是一个试探。但林冬愿发现,这次的试探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试探是“你是谁”“你还记得什么”,是有目的的、有方向的。这次的试探是“你想让我走吗”——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说“想”是冷漠,说“不想”是暧昧,说什么都是错。

      所以林冬愿选择不回答。

      他靠在枕头上,含着那颗糖,看着江冬倦。不是对峙,不是审视,就是看着。像是看窗外的一片云,看久了就觉得它好像变成了一只猫,再看一会儿又觉得它什么都不是。

      江冬倦被他看得先移开了视线。

      这可能是林冬愿从醒来到现在,江冬倦第一次在目光的对峙中先退让。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

      “你别这样看我。”江冬倦的声音有点闷。

      “哪样?”

      “就是……你这样看我。”江冬倦的耳尖又红了,和之前被路秋期说“凌晨两点放水”时一样的红,“你以前不这么看人的。”

      “我以前怎么看的?”

      “你以前看人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事情,你的眼睛是不动的。你现在看人的时候……”江冬倦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太危险的词,“……你在看。”

      林冬愿以为江冬倦会说一些更试探性的、更有目的性的话。但“你在看”这三个字,不像试探,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抱怨。像一个习惯了被忽视的人突然被认真注视时的那种慌张。

      他重新评估了一下江冬倦此刻的状态。

      不是伪装。至少在“你在看”这三个字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不是伪装。那是真的、不加修饰的、条件反射一样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东西。

      林冬愿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

      “可能昏太久了,”他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江冬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带了点无奈的的笑。

      “你以前不会这么糊弄我。”江冬倦说。

      “我以前怎么糊弄你的?”

      “你不糊弄我。你只会跟我说真话。你的真话说出来比别人的假话还像假话,所以你不知道那其实是最好的糊弄。”

      林冬愿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

      “比如?”他问。

      江冬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就是很自然地坐下来,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属于他。

      “比如有一次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江冬倦说。

      “我怎么回答的?”

      “你说,‘我对谁都这样。’”

      林冬愿沉默了零点五秒:“这是真话。”

      “我知道。”江冬倦说,“所以我才说它是最好的糊弄。你说的是真话,但我没法反驳。你对谁都好,所以我一点都不特别。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我值得。”

      “……”

      “你看,你又来了。”江冬倦指了指他的脸,“你现在这个表情就是——你在想‘这个人说的话好像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冬愿面无表情地把糖换回左边腮帮子:“没有。”

      “骗人。”

      “我没有骗人的习惯。”

      “那你承认我刚才说的对?”

      “……我没有承认。”

      “那你就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但不想反驳我。”

      林冬愿沉默了两秒:“你话好多。”

      江冬倦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克制过的、带着试探的笑,是那种没忍住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整个人像是从某个阴冷的壳子里钻了出来,露出了一个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我。”他说。

      “说什么?”

      “说我话好多。然后我说‘我只对你话多’,你说‘那你对别人也多话一点,我耳朵疼’。”

      林冬愿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动了。

      江冬倦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他在这个房间的每一秒都在看林冬愿,看他嘴角的弧度,看他睫毛的颤动,看他右眼下那两颗痣在光线中的明暗变化。他看他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幅自己画了无数次但始终觉得不像的画,每一次凝视都是在确认——“这次应该是对的吧?”

      “你刚才笑了。”江冬倦说。

      “没有。”

      “你嘴角动了。”

      “那是润喉糖太酸了。”

      “草莓不酸。”

      “……”

      江冬倦看着他,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继续编”。

      林冬愿面不改色地把糖咽了下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像是两个人都暂时放下了什么东西的安静。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病房里的香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一种味道,之前是木质调的,现在变成了很淡的柑橘味,甜得不太明显,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林冬愿。”江冬倦忽然叫他。

      “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冬愿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好几次了,但每一次回答的时候,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我说“记得”,我会记得什么?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江冬倦”这个名字。我应该记得什么?

      “不记得。”他说。

      江冬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但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颜色已经接近肤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你想知道吗?”江冬倦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谁,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冬愿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林冬愿,十七岁,岚都学院高三重点A班的学生,全科满分,闲暇时间在系统局工作赚取生命值积分。这是他记住的自己。

      但江冬倦说的“你是谁”,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你会告诉我吗?”林冬愿反问。

      江冬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只有离得足够近的人才能看到那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不会。”江冬倦说。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想起来,和我说给你听,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你自己想起来的东西是真实的。我说给你听的……是我希望你记住的。”

      这句话说得太坦诚了。坦诚到不像是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面具的人会说出来的话。坦诚到林冬愿的大脑在处理这句话的时候,那个精密运转的信息处理系统又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他不习惯这种坦诚。不是因为它危险,而是因为它不设防。一个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人,忽然在你面前卸下了所有盔甲,不是因为信任你,而是因为你对他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连盔甲都成了障碍。

      “那我慢慢想。”林冬愿说。

      江冬倦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敷衍自己。

      “好。”江冬倦最后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和昨天一样,他在跨出门槛的前一秒停住了。背对着林冬愿,他的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和昨天相比,少了一些沉重,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天的话有点多。”他说。

      “嗯。”

      “你不嫌烦?”

      “嫌。”

      江冬倦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那我明天少说点。”

      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冬愿坐在床上,含着已经化得只剩一小块的草莓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在想江冬倦说的那个场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对谁都这样。”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想起来了,如果那些记忆真的存在于这个身体的某个深处,他会发现什么?会发现江冬倦说的是对的,自己真的对谁都一样好?还是会发现,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他不知道。

      草莓糖在嘴里化完了,留下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某种他还不习惯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渗进他的身体里。

      他合上眼睛,在心里记下今天所有的对话。

      明天,还会有人来。

      明天,江冬倦还会坐在那把椅子上,用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说一些听起来很普通、但每句话都像是在说“你是我等了很久的人”的话。

      林冬愿不知道答案。

      但他觉得也许他不需要急着知道。

      也许答案本身,就在那些对话里。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里,在江冬倦回的每一句话里,在他们之间每一个你来我往的字词之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只需要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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