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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枫与少年 南溪中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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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溪中学的清晨,是被铃声和鸟鸣同时唤醒的。
江予安到教室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的人趴在桌上补昨晚欠下的觉,有的人咬着包子飞速地抄作业,有的人扎堆聊天,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他把书包放好,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在省城还是南溪,不管心情好还是不好,每天早上背十五分钟单词,雷打不动。他相信秩序,相信重复的力量,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至少能把成绩这件事握在手里。
成绩是最公平的。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你家住在哪、你父母做了什么,就对你另眼相待。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江予安!”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他抬起头,周晚棠站在他桌前,手里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热气把袋子蒸得雾蒙蒙的。
“给你带的,”周晚棠把包子放在他桌上,“食堂的鲜肉包,南溪最好吃的早餐,没有之一。你第一天来,算我请你的。”
江予安看着那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沉默了两秒。
“谢谢。”他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多少钱?”
周晚棠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见外”的眼神看着他:“说什么呢,请你的,不要钱。”
“我不习惯白拿别人的东西。”
“那就当是你欠我的,以后还。”周晚棠说完,转身就走了,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江予安看着桌上的包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
包子皮薄馅大,肉馅鲜嫩多汁,带着一点点葱姜的香气,确实是好吃的。他慢慢地吃完了第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同桌忽然开口了。
“你吃得还挺香的嘛。”
江予安转过头,看向左边的座位。
他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瘦得像根竹竿,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鼓起来。男生的课桌上堆满了书,垒成一座小山,人坐在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手。此刻那双手正在飞速地抄着什么,笔尖几乎要擦出火星来。
“你叫什么?”江予安问。
“林知秋。”男生头都没抬,“秋天的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不是像女生的名字?是挺像的,习惯了。”
“……我没想问这个。”
“你不好奇别人也会好奇的,我先说了省事。”林知秋终于抬起头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一股狡黠的光,“你是从省城来的?省一中?”
“嗯。”
“为什么转学?”
这个问题,自从他出现在南溪中学的校园里,已经被无数人用各种方式问过了。明着问的、暗着打听的、好奇的、恶意的、关心的——形形色色,各怀心思。
江予安的回答永远只有四个字:“家里原因。”
林知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把最后一题的答案抄完,啪地合上作业本,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从书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小声说:“那个蒋浩,就是昨天绊你一脚的那个,你小心点。他爸是镇上开建材厂的,有点钱,他那个人欺生,之前好几个转学生都被他欺负过。”
“嗯。”
“还有,”林知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这个班的生态比较复杂。班长周晚棠是好人,你跟她混没错。但你别跟她走太近,她那个闺蜜刘思雨嘴特别碎,你说什么话第二天全班都能知道。那个蒋浩那一伙人你别惹,但也别示弱。你昨天那个反应挺好的,不搭理他,他反而没劲。”
江予安微微侧头,看了林知秋一眼。
这人看着不起眼,但对班上的人情世故洞若观火,像一张活的人际关系地图。
“谢谢提醒。”他说。
林知秋推了推眼镜:“不是提醒你,是在给自己少找一个麻烦。你是我的同桌,你要是被欺负了我袖手旁观,显得我不够意思。但要我去得罪蒋浩,我又没那么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自己立住,别惹事也别怕事。”
江予安听着这番直白的“自利宣言”,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极淡的一丝弧度,算不上笑,但确实是把嘴角提了一下。
“好。”他说。
——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南溪中学的操场不大,一圈两百米的跑道,中间是篮球场和一片不太平整的草地。操场东侧就是那棵三百二十年的古红枫,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上午九点的阳光下,树下也落着一大片浓荫。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短发,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她吹了声哨子,让全班集合。
“今天跑八百米,男生一千米,测个成绩,不排名,上学期期末缺考的都给我补上。”
男生们发出一片哀嚎。
江予安的心却往下沉了沉。
八百米,跑起来也就三四分钟的事。对别人来说是小菜一碟,对他而言,却像一个不大不小的难关。他的身体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不太好,虽然看起来只是瘦了点、白了点,实际上心肺功能下降了不少。省城的医生建议他循序渐进地恢复运动,但“循序渐进”这四个字,用在体育课的测试上,显然不太适用。
“江予安,”方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是新转来的吧?体测卡还没建,今天先跟着跑,不用计时。”
“好。”
一千米。四圈。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起跑线上。
哨声响了。
一开始他还能跟上第一梯队,但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呼吸就开始乱了。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疼痛。腿也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前面的同学越跑越远,后面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了他。
他放慢了速度,调整呼吸。大不了跑慢一点,跑完就行。
“江予安你行不行啊?”蒋浩从旁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嘲笑,“省城来的就这水平?”
江予安没理他,继续跑。
第三圈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落在了最后面。周晚棠在跑道边上喊:“江予安加油!还有一圈!”
他听见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回应。
最后一圈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视野开始发黑。不是那种猛烈的眩晕,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黑暗,像有人一点一点拉上了窗帘。脚步也变得不稳了,跑道上的白线开始扭曲、晃动。
他想:不行了。
然后他的膝盖就弯了下去。
——
“同学,能听见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江予安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光。他眨了眨眼,光晕慢慢散开,变成了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形状。
他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疲倦的眼睛。
鼻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碘伏的刺鼻气息。身下的床单很薄,白色的,洗得发硬,铺在一张窄窄的铁架床上。右边是一排浅绿色的屏风,左边是一扇窗,窗外是教学楼后面的空地,长满了杂草和几株野生的一串红。
床尾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白大褂,正往棉签上挤碘伏。她是学校的校医,姓什么江予安不知道,只看见她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个工作牌,照片上的女人比现在年轻一些,笑得也更舒展一些。
“低血糖,加上突然剧烈运动,晕了一下,”校医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像含着一颗润喉糖,“没啥大事,躺着歇会儿,喝点葡萄糖水就好了。”
她说着,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糖水。
江予安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糖水很甜,甜得有些齁,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
“你们这些孩子啊,一个个都不好好吃饭,”校医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念叨,“早上没吃早餐吧?”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校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说“你别骗我”,但没再追问,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苏打饼干放在床头柜上:“把这个吃了再走。下次跑步之前吃点东西垫垫,别空腹跑。”
“谢谢。”
校医收拾完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送你来的那个同学,回去上课了。人家把你背过来的,回头记得谢谢人家。”
江予安拿饼干的手顿了一下。
“谁送我来的?”
“我没问名字,”校医想了想,“高高瘦瘦的,长得挺好看的一个男生,不爱说话。把你放到床上就走了,我叫他留个名他都没留。”
高高瘦瘦的,挺好看的,不爱说话。
江予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不,不可能。谢随是高一一班的,他们班这节课应该不在操场上。而且他们昨天才在巷子里说过几句话,连认识都算不上,不至于。
也许是班上某个他不认识的同学。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慢慢把那包苏打饼干打开,一片一片地吃。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江予安写完数学卷子,还剩二十分钟才下课。他合上笔帽,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看起来是高三的。做热身运动的时候稀稀拉拉,有人偷懒站着不动,被老师训了两句。跑步的时候也是各跑各的,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完全不像在“测试”。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尤其显眼。
不是因为速度快——虽然他确实很快,在一群气喘吁吁的高三学生里显得游刃有余——而是因为姿态。别人跑步都是埋头往前冲,只有他跑得像在散步,步子大而松弛,手臂摆动幅度不大,整个人透露着一种“随便跑跑就能赢”的懒散劲。
是谢随。
江予安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今天穿了不同的校服,也不是因为他跑在最前面,而是因为那个姿态——那种慵懒的、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姿态,全校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他怎么会和高三的一起上体育课?
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疑问,林知秋从书山后面伸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地说:“谢随?他高一就把高中的体育课学分修满了,现在体育课想去哪上就去哪上,没人管他。他跟高三那帮人关系还行,有时候会过去跟他们打打球。”
“体育课学分还能提前修满?”
“他是谢随,”林知秋用一种“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语气说,“他想提前修什么,学校都给他安排。年级第一的特权。”
江予安看着窗外,没说话。
操场上,谢随跑完了最后一圈,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朝旁边的草坪走去。他走到一棵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仰起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了一幅橘红色的油画。
江予安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
没有理由一直看着一个人。
他把数学卷子收进文件夹,开始整理明天的课表。
但余光里,那抹橘红色的影子,久久没有散去。
——
放学后,江予安沿着老街往回走。
放学时段的古镇是最热闹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各个学校涌出来,骑自行车的,步行的,在小摊前买炸串的,挤满了石板路。空气里混合着油炸食品的香气、河水的气息、和少年人身上那股不知疲倦的喧哗声。
他走得不快,不赶时间。外婆的房子虽然是老宅,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不需要去超市买什么。他唯一的任务就是走回去,做饭,吃饭,写作业,洗澡,睡觉。
一个简单到近乎无聊的日程表。
但无聊,有时候就是安宁的另一种说法。
走到拐角那条巷子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七十五号的门开着。
不是虚掩着,是大敞着。
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堆着几袋大米和一些蔬菜。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动作很慢,搬一袋米要歇好一会儿。
江予安认出了她——谢随的外婆。周晚棠昨天跟他说过,谢随和外婆住在一起,奶奶身体不太好,常年吃药。
“外婆,”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我来。”
谢随从门里走出来,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米袋。他那双手看着修长好看,骨节分明,像是弹钢琴或者画画的手,但拎起几十斤的米袋却一点不费劲。他把米袋扛在肩上,转身走进院子,放在厨房门口,又出来搬第二袋。
老太太站在门口,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偏头看见了江予安。
“哎,你是……”
“外婆您好,我住隔壁,七十三号。”江予安微微点了下头。
“哦——老陈家的外孙?”老太太眼睛亮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晒饱了太阳的菊花,“我听你外婆说起过,说你要转学到南溪来。哎哟,这孩子真俊,跟你外婆年轻时候一样白净。”
谢随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大米,看见江予安,目光微微停了一瞬。
比昨天在巷子里那一瞥稍微长一点。
“哥,搬完了吗?”谢随身后传来宋棠的声音,她抱着两颗大白菜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江予安,立刻眉开眼笑,“江予安!又见面了!来来来,今天我们家包饺子,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吧?一起来吃!”
“不用了,我——”
“别客气别客气,”宋棠已经跑过来拽他的袖子了,“我外婆包的饺子全镇最好吃,你吃了绝对不后悔。”
老太太也笑着附和:“来吧来吧,多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你外婆不在家,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吃什么呢?今天正好包饺子,热闹热闹。”
江予安张了张嘴,想拒绝。
他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更不是一个习惯去别人家吃饭的人。在省城的时候,即使是过年,家里那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上,通常也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有时候父亲会在,但那反而让气氛更冷,冷得能结冰。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别人家吃过饭了。
但老太太的笑容太暖了,暖得让他那句“不用了”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宋棠已经把他往院子里推了,“走走走,进来先洗手,帮忙剥蒜。”
谢随站在院门口,等江予安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侧了侧身。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到了不足半臂。
江予安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什么特定的香味,就是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和一点点洗衣液的薄荷味。清爽的,疏朗的,像雨后青石板上的凉意。
他低着头走了过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
谢随家的院子比外婆家的大一些。
青砖铺地,靠墙种着一丛翠竹,竹影婆娑。墙角有一只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院子中间摆着一张老式的石桌和四个石凳,桌上放着一面竹匾,竹匾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饺子,白白胖胖的,像一群蹲坐着的小兔子。
老太太在厨房里擀皮,宋棠在包饺子,谢随在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咚咚咚咚,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你会包饺子吗?”宋棠抬头问江予安。
“会一点。”
“那你过来包,我去剥蒜。”宋棠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沾满面粉的位置让给他,跑到厨房门口去剥蒜了。
江予安在石凳上坐下,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
他确实会一点。不多,也就是能把皮捏拢、不让馅漏出来的水平。包出来的饺子形状歪歪扭扭的,和宋棠包的那些“小兔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这个包得……”宋棠看了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很有个性。”
“不是有个性,”谢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剁馅,偏头看了一眼江予安手里的饺子,声音淡淡地,“是馅放少了,皮边没沾水,捏的时候力度不均匀。”
江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随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拿了一张饺子皮,用勺子舀了馅放上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不快但行云流水——沾水,对折,捏合,一压一收间,一个漂亮的褶子饺子就成型了,肚子圆滚滚的,稳稳地立在竹匾里。
他捏了三个,第四个的时候,放慢了动作,一个一个步骤拆解给江予安看。
“馅要这个量。皮边沾水,不要沾太多。先捏中间,再从两边往中间收。收的时候大拇指和食指这样用力——”
他做了一步,停下来,看着江予安。
江予安照着他说的做了一遍。这一次,包出来的饺子比刚才的好看了一些,至少站着不倒了。
“还行。”谢随说。
两个字。语气算不上夸奖,甚至谈不上温和,但江予安就是从中听出了一丝——是什么呢?不是善意,善意这个词太轻了。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我在看着你做,你做对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从小到大,被人用各种目光看过——审视的、挑剔的、期待的、失望的、怜悯的、嫉妒的。但没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他:不是在看一个“谁谁谁的儿子”,不是在看一个“天才学生”,不是在看一个“有病的孩子”。就只是纯粹地、不带任何预设地,看一个正在学包饺子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在看他。
不。他知道。从谢随走到他旁边的那一刻起,他的全部注意力就已经不自觉地分了一半出去。谢随的气息、谢随的动作、谢随的声音,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拂过他的感官。
他没有躲。
这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
饺子煮好了,一大盆端上桌。
老太太调了两碟蘸料,一碟是醋加蒜末,一碟是酱油加辣椒油。江予安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厚,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好吃吗?”老太太殷切地看着他。
“好吃。”江予安说,夹了第二个。
这不是客气,是真心的。自从来到南溪,他吃什么都没什么味道,但这顿饺子吃出了味道,一种朴素的、踏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温暖的味道。
宋棠吃了大半盘就饱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和谁分手了,哪个老师今天上课口误闹了笑话。她说得很热闹,老太太听得笑眯眯的,时不时插一句“现在的孩子啊”“那可不”之类的评语。
谢随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饺子,偶尔说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江予安也是那个“听”的角色。他不太会聊天,更不擅长在这种场合主动挑起话题。但宋棠的话匣子不需要任何人撬开,她自己就能说个不停,而且说得鲜活有趣,让人听着也不觉得累。
“对了江予安,”宋棠忽然转向他,“你今天在体育课上晕倒了?”
江予安夹饺子的筷子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班在操场另一边踢球,我看见了。”宋棠说了这句,忽然瞥了她表哥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一眼,江予安注意到了。
宋棠看的是谢随。
谢随面无表情地吃饺子,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江予安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一点。
今天体育课,他昏过去之后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校医说有人把他背到了医务室,高高瘦瘦的,长得好看,不爱说话。他原本以为是班上的某个人,但现在——
宋棠说她们班在操场另一边踢球。
谢随的体育课是自由的。他可以出现在操场任何地方。
所以他是不是看见了?是不是跑过来的?是不是——
“饺子凉了,”谢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正好打断了江予安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思绪,“趁热吃。”
江予安垂下眼,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饺子已经不怎么热了,但他觉得口腔里莫名地发烫。
——
饭后,江予安帮着收拾了碗筷。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外婆什么时候回来,问他住不住得惯,问他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一一答了,老太太才放他走。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河水拍岸的轻响,和草丛里秋虫的鸣叫。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两边的老宅子在月光下显出古朴的轮廓。
“江予安。”
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谢随站在院门口,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正在关门,动作不紧不慢。
“嗯?”江予安应了一声。
“明天早上七点,巷口石桥,我带你走。”
“带我走?”
“去学校有一条近路,比导航那条近十分钟。”谢随把门锁好,钥匙揣进裤袋里,看着他说,“你那天的导航用的是游客路线,绕远了。”
江予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自己可以”。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好。”
谢随嗯了一声,转身走回院子里。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予安站在月光下,听见门后传来一段口哨声。
和昨天一样的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章法,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南溪古镇特有的、湿润的、温柔的、像水一样漫过心尖的气息。
他站在巷子里,听完了那段口哨,才转身回了家。
上楼的时候,楼梯还是吱呀吱呀地响。
但今天,他觉得这个声音不那么恼人了。
它像这座老宅子的呼吸声。
而隔壁那个人的口哨声,像是这座古镇的呼吸声。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月光透过叶子,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隔壁很安静,也许谢随也在听这风,听这月,听这座古镇在夜里发出的所有细碎的声响。
也许他们隔着一堵墙,在同一片月光下,同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