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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府   沈正阳 ...

  •   沈正阳刚回到府中,便看到院中围着一群人有说有笑,他踏步往那群人的方向走去,想看个究竟,平日里这样的场景倒从未有过。
      待他走近时,有丫鬟看到了他,接着这丫鬟的眼中便闪过慌乱,赶忙低下头道:“老爷,您回来了!”。
      围在一群的人亦被丫鬟的这一声老爷吓到,人群中开始传出七七八八的急切声,“老爷?”,“老爷回来了?”。
      刚还围在一起的人开始散开来,纷纷蹲下身行礼,“老爷!”。
      刹那间,欢声笑语便消失在了这院中。
      人群散开后,沈正阳看到了蜷缩在石桌旁的男孩,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嘴唇微微打颤,依旧穿着那件粗麻衣,眼神呆滞,面对着这陌生的沈府,更为局促不安了。
      看着这男孩,沈正阳脑海中浮现出他那刚烈的母亲,那句没说出的后半句,他大概能够猜到是什么,但即使她不交代,自己也该把这孩子带回府上,至少让他有口饭吃,不至于流落街头,挨饿受冻。也好告慰他那惨死父母的亡灵。他能做的,仅仅只有如此了。
      “孩子,来,别怕”,他伸手将男孩扶起,注意到他看向周围人怯懦的眼神,沈正阳便叫人都退下了。
      “你叫铁蛋对吗”,沈正阳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人。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的点了点头。
      这男孩初见沈正阳时,只以为是普通借宿者,家里来了客人,一家人都很高兴,他母亲特意杀了家里为数不多的鸡,父亲更是将自己平时舍不得喝的自酿酒拿了出来。而他,也缠着沈正阳听他讲村外的世界。
      可此刻,他没了家,爹娘惨遭毒手,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那些日日照面的亲邻,一夜之间全都离他而去。
      无论是这眼前陈设华丽的沈府,还是刚围住自己装扮得体的丫鬟,无一不显漏着,自己与此处的格格不入。
      他想起村头朱家不久前启程去京赶考的哥哥,若得到这家破人亡的噩耗,不知会如何感想。
      “你爹娘的尸体我会派人去安葬,今后,你便在这府中住下吧。”,沈正阳拍了拍铁蛋瘦小的肩头。
      铁蛋依旧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沈正阳心中亦是知晓,这种悲痛之事,即便是发生在一个阅历丰富的大人之上,也是巨大的悲怆,何况只是一个年龄尚小的,与父母相依为命的孩子。
      “来人”,沈正阳喊了个丫鬟过来,“是,老爷”,丫鬟站在一旁等待着差遣。
      “带他去洗漱吧,换身干净衣服,差人打扫干净西厢房,今后,他便住在此处。”
      “是,老爷”。
      沈正阳起身准备离开,后院却传来了脚步声和喧闹声,“在哪儿?”,“当真是我父亲带回的?”,
      等这一些人走近,沈正阳又恢复了父亲的庄严肃穆。
      “父亲!”,为首的孩子看到沈正阳的身影,赶忙行礼,脸上也刹那间变换了神态。
      身后其他人也拱手行礼道:“沈伯父!”
      “下学了?”,沈正阳眼神扫过一群人,将目光落在了为首之人的身上。
      “是的,父亲”,年长的孩子拱着手说道。
      沈正阳点点头,又想到一旁的铁蛋,他便开口叮嘱道:“今后,你们要多加照顾这孩子,切不可做欺凌之事”。
      “是!”,几个孩子异口同声。
      沈正阳转身离开,他急需要休整,将一夜的疲惫褪去。
      “你从哪儿来?”,等父亲离去后,一个年纪略小于铁蛋的孩子打量着他问道。
      铁蛋觉得异常局促,他看着周围这些与他年龄相仿,穿着神态却相差甚远的人,他攥着自己的粗布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沈大少爷,这莫不是你父亲为你找的伴读?”,另一个男孩开口问那位年长的孩子。
      这位大少爷转头撇了他一眼,“伴读?你看他和你们像吗,我父亲怎会找一个如此寒酸的人做我的伴读”。
      一旁的人全都哈哈笑起来。
      铁蛋听到这番话,更觉自卑,他想冲出人群,躲去无人的角落,他太累,太困了,只想在无人之处蜷缩着沉沉睡去。
      这些富家少爷,虽与他同生于乱世,却在这深宅大院建起的屏障中,能够肆意嘲笑这乱世中最底层,最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正在他们嬉笑之际,沈正阳所请的先生也从院中走了出来,一同走的,还有沈家的二少爷。
      两人本在交谈着什么,看到眼前围着铁蛋嬉笑的学子,便疑惑的朝他们走来。
      “这是?”,先生抬手指了指铁蛋问道。
      “先生!”,这些学子行礼道。
      “先生,这是我爹带回的孩子”。沈大少爷开口说道。
      “沈大人带回的孩子?”,先生伸手轻捻着胡须,看着一旁垂着脑袋的铁蛋。
      他思索片刻,看向一旁的丫鬟问道:“沈大人可曾交代过你何事?”。
      丫鬟点点头,“老爷叫我带他去换身干净衣服,并把西厢房打扫出来给他住”。
      先生捻着胡须,缓缓说道:“噢,那你且带他去吧”。
      “是”。丫鬟伸手扶着铁蛋向里院走去。
      “我爹怎会带回一个陌生孩子”,与先生同行的沈二少爷看着铁蛋离去的背影问道。
      先生摇摇头,他虽也满腹疑惑,但这毕竟是沈家家事,且沈大人请他来为学子授课,便更不宜过问此事了。只是这孩子衣着朴素,定是平常百姓,今被沈大人带回,自是有其缘故。
      铁蛋被带去了洗浴的地方,“公子,西厢房常年不住人,我已差人去打扫,所以便先带您来了这里”,丫鬟一边为铁蛋放着洗浴的水,一边说道。
      铁蛋看着眼前的浴桶发着呆,从前母亲只会在临近新年的时候为他擦洗身子,这么大的浴桶他从未见过。
      等到丫鬟放完水,伸手为铁蛋褪去衣物时,他这才回过神来,被丫鬟伸过来的手惊到。慌忙的捂住了衣衫。
      丫鬟也被他的反应吓到,她愣了一下,又说道:“噢,公子,热水我已经为您备好,我就在屋外等着,您有事便喊我”。
      铁蛋捂着衣衫,一声不吭的看着丫鬟关门出去。
      等到屋内只剩他一人时,他这才放下了防备,他伸手划过浴桶中温热的水,忽的又想起已故的爹娘,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他微弱的抽泣声还是被外面等候的丫鬟听到,“公子,公子你还好吗?”,丫鬟在外面拍了拍门问道。
      铁蛋赶忙收起抽泣声,用袖口擦了擦眼泪说道,“我没事”。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昨夜里他崩溃的哭喊声竟将嗓子伤至如此。
      温水浸泡过身体,他感到一阵困意来袭,但他不能睡,因为他不知道,睡着后这个陌生的地方会发生些什么。
      他怕刚才围着他的人再次闯入,怕自己睡着会给外面等待的人添麻烦。
      于是他快速的洗掉身上的泥尘,还有手掌间,抱住母亲时所残留的血迹。他盯着这些血迹,许久都无法平复心情。
      待他洗完后,他拿起被泥土血迹和昨夜自己奋力挣脱时所磨破的衣衫,这衣服是母亲一针一线为自己做的。可如今却都变成了这般模样。
      丫鬟听到动静便开口问道,“公子,你洗完了吗,我拿了干净衣物给你”。
      铁蛋躲在门后,只打开了一条门缝,将丫鬟递来的衣物拿了进来。
      他迅速将衣物穿好,打开了门。
      丫鬟盯着他看了又看,铁蛋很茫然,不知道她为何这样看着自己,难道自己哪儿弄错了。
      丫鬟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铁蛋的衣服说道:“公子,这件衣服是穿在里面的,您穿错了。”
      铁蛋低头看了看自己认为没问题的衣衫,他抬头看向丫鬟,“这,这件不是穿在外面吗?”
      丫鬟弯着眼睛笑,伸手指了指他的衣领,“这件衣服啊,较深的空青色得穿在里面,浅色的凉衫要穿在外面呢”。
      铁蛋点点头,他平日里都是一件粗布衣,从没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穿过。他又回到房中,褪下衣物,按丫鬟所说再次穿上。
      衣服精细的刺绣和柔和的布料,让他穿惯了粗布的身体一时竟不适应起来。
      再次打开门,丫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打量着铁蛋说道:“老爷说的没错,还真是合身呢”。
      铁蛋一时难以接受,突然穿上这么精巧的衣物,他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可以换一件旧衣吗”。
      丫鬟替铁蛋整理着领口,听到铁蛋这样说明显愣了一愣,接着她轻声开口道:“我们下人里没有和您年纪相仿的,我去问了老爷,府上也就只有二少爷与您身形相似,这件衣服也是经过二少爷同意的,公子,您不必担心!”
      铁蛋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只得穿着这别扭的衣衫跟着丫鬟往外走。
      丫鬟带他去了正院,“公子,大夫人让我伺候完您沐浴,便带您去正院见她”。
      铁蛋忽然慢下了脚步,眼中满是不安,丫鬟察觉到他的反应,忙询问道:“公子,您怎么了?”
      铁蛋支吾道:“没,没事”。
      他攥着衣角,心中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大夫人充满恐惧与担忧。
      丫鬟看出铁蛋的担心,开口安慰道:“公子不必害怕,大夫人是当家主母,您来这里自是要见她的,但大夫人为人和善,我想,夫人定不会为难公子的。”
      铁蛋听着这话,心中的恐惧有一丝的缓和,但不安的情绪却是未曾褪去,他点点头,跟着丫鬟进了正房。
      在他刚踏进门的一瞬间,便被一阵如山间小溪般的清香所击中,房间里都弥漫着这股清香,一个妇人闭着眼睛靠在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下无一下的扇着手中的薄扇。
      她的穿戴虽皆是色彩沉暗的样式,但当她抬起头时,满屋的素净便都成了陪衬,可谓,素衣难掩其雍容也。
      “大夫人!”,旁边的丫鬟行礼道。
      她坐起身端详着铁蛋,勾起唇轻笑道:“你和承舟年纪相仿,他的衣物也很是合你身”。
      铁蛋抬起头,她的声音并不像他平日里所见到的相邻一般,宏厚敞亮。
      它不重亦不轻,犹如放在她榻旁那个冒着轻烟的香炉,从容的砸在铁蛋心中。
      “你叫什么名字?”,大夫人看着这个胆怯的孩子,不易察觉的放缓了语气。
      “铁,铁蛋”,他低着头轻声回答道。
      话音落后,房间里便静了几秒。
      “你可还有其他名字?”,大夫人略带疑惑的问道。
      “我只有这一个名字”,在他慢慢感受到这位大夫人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令人恐怖后,他终于抬起了头。
      大夫人凝眸思索,半晌,她对铁蛋说道,“好,你且先下去吧”。接着她又看向一旁的丫鬟问道,“住所可曾安排妥当?”
      丫鬟半蹲着身子答道,“已经安排妥当了夫人”。
      她点点头,伸手招呼他们下去。
      待他们走后,大夫人身旁的侍女取下香炉上的盖子,往里添上了一些新香,开口问榻上的人,“夫人,西厢房并非普通下人所住之地,为何安排他去西厢房住啊?”
      大夫人重新靠回榻上,眯着眼睛轻晃着手中的薄扇,淡淡开口道:“这是老爷的决定,我自是无从得知”。
      “可……”,侍女眼中闪过担忧,“可如夫人不会为难他吗”。
      大夫人缓缓睁开眼睛,轻蔑出声,“她?她想要的不过是她长子的位置,如若这孩子安分守己也就罢了,但若日后对她长子的地位有所威胁,以她的性格,定然是不会叫他好过的”。
      侍女点点头,继续说道:“那日在学堂中,大少爷故意刁难二少爷,使得二少爷险些受伤,真没想到,大少爷竟会如此行径”。
      侍女在一旁说的入神,为大夫人的遭遇所不平。
      “那日,若不是夫人念在多年之情,去为她求情,别说嫡长子之位,就连她的性命也都难以自保。不曾想,她竟不思悔改,以夫人为敌,几次三番挑起事端”。
      大夫人睁开眼,看向一旁的侍女,只一个眼神,那侍女便垂下头不再说话。
      她的目光望向眼前的陈设,但思绪却似被拉回了从前。
      她并非想要这正妻之位,她想要的从来只是这深府中的一丝安宁。
      可天不遂人愿。那时她刚入府,与身为正妻的如氏情同姐妹,她虽从未有用过一丝一毫的恶念,可如氏却在她怀胎近三月时,忌惮老爷对她长久以来细心的关照,竟逼她自行堕掉腹中胎儿,她自是不肯,没想到,这如氏竟设下毒计加害于自己。
      好在上天有眼,她没能害死自己,也没能害死她腹中的孩儿。
      可这些年来她的身体愈加不适,对这仇恨相交的事情,就更无精力了,她只求沈承舟能够平安长大,免于灾害。若如此,即便是这正妻之位,她便不做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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