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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强抢豪夺的良男   红漪城 ...

  •   红漪城外,风雪漫天舞。

      三人缄默出城,直至驿亭檐下稍作歇息,翼允才沉沉叹出一口气:“红漪城至凤栖山天高路远,寒枫哥还病着,我们要先寻一处落脚之地吗?”

      夜翎没有急于回话,而是搀扶着寒枫缓缓坐下那张破败开裂的木凳。

      寒枫尚未坐稳,本就不堪重负的破旧木凳骤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凳上之人猝不及防剧烈咳嗽起来。细碎的咳声裹挟着沉重的喘息,绵长断续,迟迟不止。

      “你在南洲中了这般剧毒,可有头绪,知晓是谁下的手?”

      夜翎蹲下身,目光落于他泛着青灰的面颊上,语气满是关切。

      寒枫面色惨白,早已失却往日温润红润的气色,整副模样宛若濒死之人,唇色泛青,死气沉沉。

      他轻轻摇头,干裂泛白的唇瓣不住翕动,喉咙间却除了断续咳嗽,再发不出半分声响。

      “不必勉强言说,你先好生休养。”夜翎起身,抬手缓缓顺过他的脊背,转头看向翼允,“外面风雪肆虐,眼下赶路太过凶险,况且复神丹仅剩最后一颗,未必能撑住寒枫的身子。先前往百首城寻夜痕,他城中有医师,暂且稳住伤势再说。”

      夜翎眉眼紧紧拧起,紫眸深处掠过一抹烦躁戾气。

      若不是竞霜强行将人掳回红漪城,强行灌药逼他强行醒转,又迟迟不肯寻访良医诊治,寒枫怎会被生生拖到这般濒死绝境?

      夜翎轻叹一声,抬手咬破指尖。温热的鲜血顷刻涌出,凝在指尖,宛若一粒赤红珠玉,衬得他惨白如雪的肌肤愈发苍白无血色。

      “张嘴,饮下些许凤血,可暂时护住你的神识不散。待到了百首城,让夜痕寻名医诊治,定会好转许多……”

      夜翎低声温言安抚,缓缓将指尖递至寒枫唇间。

      微弱萤火交织着清冷月光,寒枫染满鲜血的唇瓣,搭配上青灰衰败的面容,在朦胧微光里,透出一股诡异凄寒的气息。

      待那缕温热被缓缓吮尽,寒枫面上凝滞的青灰才稍稍褪去,勉强透出一丝微弱活气。

      夜色朦胧,三人再度起身,踏漫天风雪,奔赴百首城。

      魔域疆域浩瀚辽阔,自边界划定之初,初代魔尊便将整片魔域划分为七十二城。其中以魔域中心的主城观天城最为巍峨壮阔,其次,便是夜痕坐镇的百首城。

      百首城与红漪城相距不远,同处魔域北境。唯一不同的是,百首城往北,便是六界最深的禁地湖泊——临渊。上一任老魔尊剑难寻,与上代仙盟之主夜幽弦,皆冰封长眠于此湖底。

      路途不算遥远,三人抵达百首城时,夜色尚浅,未到子夜。

      城门之下,翼允搀扶着寒枫,脚步骤然顿住,再也不肯往前半步。

      “百首城城门的魔首,怎会全部换成新的?!我前几日才陪着韵姐来过此地……”

      百首城闻名六界,皆因城规森严如铁律:但凡犯下死罪的妖魔邪祟,尽数斩下头颅悬挂于正门之上,以儆效尤。

      翼允小心翼翼缓步上前,离他最近的,是一张覆满蛇纹的人脸:青灰枯败的面庞,金色竖瞳浑浊暗沉,青色鳞纹在肌肤上若隐若现,细长的蛇信不断吞吐。

      蛇妖耳畔悬挂着一块漆黑木牌,以惨白颜料赫然写着三字:残民女。

      夜翎淡然抬眸望去,鼻尖瞬间萦绕起一股浓郁腥臭的血腥气,刺鼻难耐,令人作呕。

      “这蛇妖明显死去没多久,怕是黄昏时分才被悬挂在此处。”

      翼允闻言连忙后退,心头骤然一震,慌忙问道:“哥,你如何断定是黄昏挂上的?”

      夜翎眉目紧蹙,抬手轻挥,驱散鼻尖的腥腐气息:“它头颅仍在滴血,必然刚死不久。若是你粗心大意,沾染血迹在衣衫上,后患无穷。”

      话音落罢,三人迈步走入百首城正街。

      许是夜深天寒,沿街商铺尽数收摊闭店,只剩寥寥几家挂着红灯笼的客栈,店小二立在门前,招揽着零星夜行的过客。

      夜翎默然望着眼前萧瑟景象,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诧异。

      沿正街缓步而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抵达城主府。

      城主府大门半敞,守门小厮斜倚门框,睡得正沉,鼾声阵阵。

      未等翼允开口,夜翎广袖轻扬,指尖凝出一只银蝶,径直朝小厮飞掠而去。

      “嘭——”

      一声沉闷脆响划破夜色。

      银蝶在空中碎裂,化作点点细碎银尘,消散无踪。小厮被震得气血翻涌、青筋暴起,猛然睁眼怒喝:“哪个不长眼的,敢扰你爷爷好梦!”

      “凤栖山夜翎,深夜冒昧造访,还望海涵。”

      夜翎声线清冽冷寂,面色淡漠,无半分波澜。

      小厮骤然回神,借着门檐昏沉灯火,终于看清眼前之人的容貌:

      弯眉杏目,紫眸澄澈如银河流水,肤色莹白似暖玉,唇色天然嫣红。

      正是六界传闻中,亲手弑父的玉面罗刹——夜翎。

      他瞬间噤若寒蝉,心跳狂乱,连忙躬身弯腰,恭敬引众人入府。

      刚踏入院门,小厮仿若失了神智,疯一般朝着内院狂奔,高声呼喊:“城主!城主!凌仞仙尊回来了!凌仞仙尊醒了!”

      这一声嘶吼,瞬间引得院内所有下人纷纷侧目张望。

      夜翎指尖微勾,周身灵力轻涌,离他最近的一名侍卫不受控制地踉跄上前。

      “即刻去寻百首城最好的医师,不得延误。”

      侍卫被他眼底刺骨的寒意震慑,浑身僵硬,不敢多言,转身便快步奔出府外。

      与此同时,内院之中,一名玉簪束发的男子闻声缓步走出。

      夜痕闻讯快步赶来,一眼望见庭院中的夜翎与翼允,满腔戾气瞬间消散,当即松开怀中之人,快步奔上前。

      “哥……?”夜痕难以置信地凝望着眼前人,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泪水几欲滚落,“哥,你真的醒了……”

      夜痕满心欣喜,情绪难以自抑,正要细说别离之情,却被夜翎冷声打断:“暂且不必叙旧,先收拾一间厢房,寒枫性命垂危,耽误不得。”

      听闻此言,夜痕才注意到身后的翼允,以及他背上背负之人。

      “快快,将寒枫仙尊扶入卧房静养!”夜痕衣袖一挥,厉声吩咐周遭奴仆。

      方才还死寂沉沉的城主府,顷刻之间人声鼎沸、脚步纷杂,掀起一阵短暂的喧闹。

      卧房之内红烛高燃,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在寂静夜色里燃得灼热。

      夜翎取出药瓶,将最后一粒复神丹送入寒枫口中,沉沉轻叹。

      一旁医者捻着花白长须,连连摇头,面露无奈:“仙尊身中罕见奇蛊,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

      “可知是何种蛊毒?”夜翎声线沉涩,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

      老者只是缓缓摇头,再无半句言语。

      卧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在夜痕那双与夜翎极为相似的紫眸中明明灭灭。他细细打量床榻上的寒枫:面色青灰暗沉,眼下乌青浓重,双目空洞地望着床顶,整个人死气沉沉,宛若失了魂魄。

      “寒枫,是被人下蛊了?”夜痕沉声发问。

      “具体缘由尚且不明,只知晓是在南洲遭奸人暗算。”夜翎缓缓回道。

      “他无端前往南洲,所为何事?”夜痕再度追问。

      “寒枫哥听闻父母曾在南洲留下遗物,便动身前去探寻,顺带寻一处清净之地静养。”一旁的翼允开口接话。

      夜翎微微侧首,眼底满是不解:“他一心求清静?莫非是小韵又将繁杂琐事,尽数推给了他?”

      “并非如此,”翼允挠了挠头,“此事,皆是因竞霜而起。”

      一提及竞霜,翼允瞬间忘了寒枫危在旦夕的处境。

      方才还倚着座椅恹恹无力,此刻猛然直起身,滔滔不绝地说道:“哥,你昏睡这么久,错过了许多事。先前我与韵姐、寒枫哥来百首城办事,偶然撞见了竞霜。谁料她一见寒枫哥,便心生执念、深陷其中。自那以后,便日日寄送信物,起初尚且收敛,半年才送一次,近来更是日日不断,实在扰人。那日寒枫哥动身前往南洲,我和韵姐还私下打趣过他。”

      夜翎暗自蹙眉,心底无奈轻叹,竞霜这份执念,竟这般执拗不减。

      “此事……莫非已经闹得六界人尽皆知?”夜痕满脸忧心。

      “你说的是寒枫哥要入赘红漪城的事?”翼允一脸茫然。

      “呵!”夜痕满脸错愕,“何来入赘一说!我问的是竞霜倾心寒枫之事!”

      “二人早已定下婚约,况且订婚仪式仓促简陋,知晓内情的不过一二十人,怎会传到外界?”

      话音落下,换作翼允满脸疑惑,转头看向夜翎。

      夜翎长长一叹,抬手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缓缓开口:“竞霜暗中遣送信鸟,欲通告六界,强行宣告与寒枫成婚。幸而天下鸟灵皆受我夜家血脉号令,提前截下所有传书,否则,我们连阻拦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此时,房门被骤然推开,凛冽寒风裹挟着寒气灌入屋内,刺骨冰凉,扰得人心烦意乱。

      两名仆役走入房内,一人上前将寒枫缓缓扶起,倚靠在床头软枕之上,一人打开食盒,取出汤药,准备喂服。

      寒枫青衣微敞,苍白单薄的肌肤上,布满道道如同厉鬼抓挠而出的黑色血痕,触目惊心。

      夜痕眉头骤然紧锁,身形猛地一僵,似是骤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

      “痕哥,你方才说知晓此事的只有十几二十人,可竞霜当初明明宴请了魔域七十二位城主。”

      翼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夜痕沉浸在惊悚的猜测之中,全然未曾听闻。

      翼允见他失神呆滞,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让夜痕骤然回神,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剧烈发颤,一字一顿,字字沉重:“是毁原蛊……”

      众人闻声,皆是浑身一震,满脸惊愕地看向夜痕。

      卧房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最终还是夜翎率先按捺不住,眉峰紧锁,紫眸之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声线微微发颤:“莫非是那凶名赫赫的魔域奇蛊——毁原蛊?便是那十五日内寻不到母虫,便会肉身暴毙、元神俱灭的毁原蛊?”

      夜痕神色沉重,缓缓点头。

      几人两两相望,心头骤然一沉,尽数坠入无边寒渊。

      毁原蛊凶名震慑六界,炼蛊之法阴毒残酷,世间罕有:以万妖岛毒坞百种剧毒毒虫为引,先将蛊种植入母羊体内,待其诞下带毒羊羔;羊羔长至六月,便剖腹取蛊,再移入另一头母羊腹中。如此循环往复数百次,方能培育出这至毒至恶的凶蛊。

      而下蛊之时,需将蛊虫送入凡人孕妇腹中,待鬼胎降生,斩杀婴孩取蛊。沾染鲜血与无尽怨煞的蛊虫,一旦种入仇敌体内,若无当年孕育蛊种的母体虫王相救,不出十日,便会七窍流血、暴体而亡,连轮回转世的元神,都会彻底消散。

      夜翎望着床榻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寒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究竟是谁,对他怀有这般蚀骨彻心的恨意。

      “定是竞霜那歹毒女子所为!”翼允猛地捶桌起身,怒不可遏,“她这般步步紧逼,难不成是想死后强行与寒枫哥同葬?!”

      夜翎强行压下心头波澜,端起桌边凉茶浅饮一口,沉声安抚:“不可随意冤枉旁人。竞霜年纪尚浅,行事乖张任性、异于常人,却未必有这般阴狠歹毒的心计。”

      单凭往日相处,不过几句言语交锋,竞霜便会沉不住气、暴怒失控,足以见得,她心性幼稚偏执,绝非隐忍狠绝之人。

      “若不是她,还能有谁?心思歹毒,手段蛇蝎!”翼允满心悲愤。

      夜翎没有再接话,缓步走到床边,俯身细细查看寒枫的状况。

      胸口蔓延开的黑色蛊痕狰狞可怖,足以证明,蛊虫已然侵蚀至心口要害。

      窗外夜色渐深,漫天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夜翎垂眸神伤,几人自幼一同长大,朝夕相伴,如今自己侥幸苏醒,昔日挚友却落得这般绝境,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绞痛。

      “你们不必太过绝望!”一直沉默的夜痕猛然一拍大腿,像是猛然想到救命之法,神色激动,“如今在位的魔尊剑问心,手中恰好有解药!早前便听闻,魔尊持有奇药,能麻痹蛊虫行动,暂缓蛊毒蔓延。服药之后,病人会陷入假死沉寂,肉身静止无恙。明日我即刻派人前往魔尊宫殿求取丹药。哥,你派人全力追查母虫下落,只要寻得母虫,寒枫定然还有苏醒之机。”

      “此话当真?”夜翎骤然起身,目光灼灼看向夜痕,满是不确定,“剑问心当真有暂缓毁原蛊的灵药?”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骤然听闻一线生机,夜翎心神激荡,身子骤然不稳,侧身倚靠座椅,剧烈咳嗽起来。

      翼允连忙上前,抬手轻轻顺著他的脊背,柔声安抚:“事已至此,切勿过度劳神伤身。我们先返回凤栖山,你安心休养调理身子,追查母蛊一事,交由我全权安排。”

      片刻之后,夜翎渐渐止住咳嗽,面色惨白如落雪,虚弱地点了点头。

      “夜色深沉,门外风雪漫天,路途难行,不如暂且在府中留宿一晚。明日我取来灵药,你们再动身返程,寒枫便留在百首城安心静养。”

      夜痕的好意挽留,被夜翎婉言谢绝。

      他轻轻摆手,声线沙哑疲惫:“不必麻烦,我与翼允即刻返程。”

      夜痕上前半步,挽留的话语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声无奈长叹,只得任由二人离去。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强留。外面积雪深厚、寒风刺骨,我差人取两件御寒外袍,再动身也不迟。”

      不多时,夜痕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外。翼允忽然想起入城时城中的萧瑟冷清,疑惑开口:“对了,你城中为何这般冷清萧条?我前几日前来,还一派热闹景象,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此事说来蹊跷。”夜痕面色骤然凝重,语气满是忧虑,“今日黄昏,城中处斩一头修行千年的大妖,谁料那妖物断头未死,弃颅遁逃。此妖修为高深,实力不容小觑,逃亡方向正是白骨林。临渊以北,所有往返北境的路途,皆要途经白骨林。今日血腥惨案,吓坏了全城百姓,故而街市萧条,人人闭门不出。”

      夜翎闻言,眉心死死拧起,心口莫名剧烈跳动,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

      他凝神聚力于指尖,凝出一只剔透银蝶。银蝶轻轻扇动羽翼,周身漾开细碎银芒,却抵挡不住屋外刺骨寒风,转瞬便碎裂成漫天星尘,消散于风雪之中。

      夜翎眼底浮现一抹惶然,抬眸沉声问道:“那妖物,可是金竖瞳、青鳞人面的蛇妖?”

      夜痕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狂风卷着暴雪肆虐呼啸,割得人肌肤生疼。

      临行之前,夜痕双手微微发颤,从袖中取出一片光洁的孔雀翎羽,声线微微不稳:“哥,劳烦你将此物收下,代为转交母亲,替我……向她问安。”

      夜翎仓促接过翎羽,重重点头,满脸担忧,随手拢入衣袖,仓促道别:“白骨林暗藏凶险,我先行一步,你的嘱托,我必定带到。”

      言罢,二人转身踏入风雪,匆匆离去。

      夜痕立在风雪之中,静静望着两道身影逐渐缩小,化作风雪中的两点墨色,最终被漫天白雪彻底吞噬,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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