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be heart》绿岩

2、双赢 手机

　　　　元吃过饭，就和米诺分别了，米诺去学生会工作，他回到学生公寓午休。

　　指纹解锁，进门，关门，换上拖鞋，这是一间不大的单人间，不过洗衣机，空调，淋浴间，书桌，冰箱，应有尽有，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纽特兰军事学校的住宿条件不错，不过大多数是四人房，有四个房间，有一片公共区域。

　　单人房比较少，不过并不是元运气好，随机分到了一间单人房，事实上是因为司家的关系。

　　在他满十八岁那年，为司家的一个人捐献了一颗肾，不过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元并不知道。

　　在捐献完成后住在医院里修养的时候，他偶然有一次听到斯诺医生在外面打电话，问对面的人说，“司先生怎么样了？有没有脱离危险？”

　　自从这一刻，元才对自己经历的一切有了实感，他的一颗肾脏不在了，后腰的疼痛是那么真实而确切，火辣辣地撕扯着他的身体。

　　他的肾脏，住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个人姓司，斯诺医生喊他司先生。

　　斯诺医生对元很好，在元的疑问下，才透露了司先生这个人的存在，司先生先天不足，年纪不大，身体一直不好，肾脏就出现了明显衰竭。

　　后来直到元见到了司禹，猜测司先生可能是司禹的家人。

　　元找了一个取暖袋，从热水机里接上热水，摸着暖水袋毛茸茸的表面，他轻轻贴在了腰侧，自从那次捐献过后，他总是会时不时地发冷，腰疼，乏力，这种痛苦并不剧烈，但是格外绵延，也许这种后遗症会在他以后的人生持续地盘旋了。

　　元换好衣服在床上躺下，他忽然想起那个led屏幕上其实还有另外的画面，是那两行文字的底图，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医生，他手里捧着一枚种子，满面笑容洋溢。

　　不对，那不是种子，那是胚胎，一枚经过动漫式处理的胚胎，样子很类似于种子。

　　元有时候觉得，肾脏其实也是一枚种子，他的种子，到别人的身体里，扎根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腹中有些翻涌，有些想呕吐，他连忙翻身朝床边去，干呕了片刻，没有吐出来什么。

　　他下了床，接了一杯温水，漱了漱，心里想，其实也没什么。

　　他的器官，从出生以来，都注定是要给出去的，司先生是司禹的家人，给了司先生，总比给别人好一些。

　　元很喜欢司禹，米诺总问他喜欢司禹什么，明明司禹从来没回应过他。

　　元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会那么喜欢司禹，自从一年前在学校礼堂的开学典礼见到司禹开始，他就开始喜欢他，那时候他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头脑也不清楚，可是一见到司禹，就感觉自己是一条被摔进了浪里的小船，被锚定住，拖出了汹涌的海。

　　安全。欣喜。

　　他觉得这种感觉不归功于司禹长得很帅，身材高大，能力出众，成绩很好，家世优越，有很多人爱慕他这样的外在条件。

　　就好像是你的灵魂一直在找某一样东西，始终无处寻觅，在那一刻，司禹出现了，你的眼睛看见了，你的灵魂找到了。

　　元后来读了很多书，在其中他学了不少爱情理论，也总结了很多爱情理论。

　　这些理论譬如说：爱一个人就要坚定，爱一个人就一专一，爱一个人就要忠诚，最伟大的爱可以不求回报。

　　其中他悟出的最深刻的道理就是：爱情是不可捉摸，能轻易猜透的不叫爱情，爱情不由自主，没有征兆。

　　就像元见到司禹的那一刻，他爱上了他，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原因说不清楚，但是爱情就这么降临了，既然爱情就这么降临了，那他也就这么接受了，并且希望司禹可以早点爱上他。

　　手机的提示音响了，这个提示音最特别，是斯诺先生的专属提示音，元拿起手机来看。

　　这部手机，跟市面上的热销款，在外观上有一点区别，机身是普通的黑色，但是手机会更重，更结实一点。

　　从前元不小心把手机摔下过长长的楼梯，拿起来的时候，还是完好无损。

　　“给你个惊喜！”斯诺医生说，就在元在肾脏移植手术过后，出院的那一天。

　　这个手机就是元出院的贺礼，斯诺先生说手机有特殊功能，元别的没看出来，抗摔可能算是一个优点，除此之仔，这个手机的功能，就他所开发的而言，就是和斯诺医生进行联系。

　　斯诺医生说他曾经出过一次车祸，忘记了很多东西，很多人很多事，如果有什么不懂不会的东西，可以来找他，还有身体哪里不舒服，各种小毛病，感冒头疼头痛头痒，恨不得一直包揽到头秃。

　　不过头秃似乎是一种基因病，元并没有沾这种基因。

　　手机里的斯诺先生，好想比曾经和他相处的还要八婆，每天都问早安晚安，除了身心健康自在，还会关心他每天吃了什么。

　　不过就是有一点，斯诺先生从来不在手机上发语音，可能是因为斯诺先生是外国人的原因，虽然在A国生活了很久，A国话还是说不标准。

　　斯诺医生：“今天觉得怎么样？”

　　聊天记录向上翻，斯诺医生很早的时候发了一条早上好，元在九点的时候，他出门上第一节课之前，也回了一句早上好。

　　元摁着键盘打字：“身上？还是心里面呢？”

　　斯诺：“全部。”

　　元：“关于身上的话，我回来的时候，有些腰疼，身上有点冷。”

　　消息很快。

　　斯诺：“我给你寄过去的补剂吃了吗？有没有忘记吃？棕色瓶子里的是一天三粒，千万不要忘了，也不要少吃。今天有没有吃？”

　　元其实忘了，他早上出门太急，但是很不老实地回复：“吃了。”

　　斯诺：“我想下周给你安排一个检查，时间方便吗？”

　　元本来是没想骗斯诺医生的，但是他总觉得斯诺医生在某些时候有点婆婆妈妈，不过他一直觉得斯诺医生人很好，而且很厉害，听说他在德国的时候，是很有名气的医生。

　　他手术已经过了很久，斯诺医生还是这么关注着他，认为司家应该给斯诺医生开出更高的薪水。

　　但是元仍旧糊弄道：“其实没有很难受，就是一点，我看看时间吧，如果时间方便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斯诺：“好。”

　　又发：“那心里面的呢？”

　　元想了想说：“你还记得情书吗？”

　　元在斯诺面前，没有提过司禹的事，他很信任斯诺医生，但是斯诺医生为司家工作，他怕斯诺医生不好办，于是构造了一个爱慕对象。

　　这个爱慕对象在谈话里总是用‘他’来代指，元说他长得好，成绩好，能力强，有点不爱说话，更不爱对他说话，最关键的是，他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斯诺说：“记得。”

　　元：“他没有拆，他把情书退回来了。”

　　斯诺：“你伤心了吗？”

　　元：“伤心。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那另一个原因呢？”

　　元：“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他的姐姐得了重病，需要换器官，需要换仿生人的器官。”

　　对方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斯诺说：“元，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你伤心。”

　　元：“斯诺医生，你说那个仿生人能撑多少次呢？如果可以，我在心里祈祷，我希望他能撑到最后，撑到最后的时间再结束。可是后来我又后悔了，这次捐献结束了，下一次捐献终将会到来。可是你不知道下一次捐献什么时候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年后，在这其中的每一天，都在等着死亡降临到自己头上。”

　　元打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泪涌了出来：“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为了等死吗？”

　　斯诺回得很快：“元，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坚持活下去，每多活一天，就有多一天的希望，在我看来，你的生命是最宝贵的。所有人的生命都是最宝贵的，从来都不分什么仿生人、自然人。我会给司先生寻找其他合适的配型，从各个城市各大医院的匹配库，司先生现在的病情也没有恶化，有可能很快就能找到！”

　　看到这里，元几乎微不可查地笑了笑，他们都知道机会渺茫，不过他真的愿意相信斯诺先生在某一天会给他带来这个好消息。

　　人定胜天很多时候是错的，不过有人愿意在乎他，有人愿意为他尝试，那就够了。

　　元拿了一张纸巾，擦干了眼泪，他打开语音条，对斯诺说：“斯诺先生，我很抱歉，我今天有些情绪化，可能让你担心了，其实我能很快安慰好自己的。虽然很艰难，但是我想，我已经接受了我的命运，司先生人很好，我的同伴们，在捐献之后，都会被送往疗养院，直到第二次捐献到来。我算是很幸运，司先生给予了我能够在正常人类的社会里生活的机会，我能够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在学校里面上学。”

　　元吸了吸鼻子，接着说：“还交到很真心的朋友，他是半个拉美小子，特别喜欢踢足球，有时候可乐瓶子，他用脚一勾，都能轻松地踢进垃圾桶。他说他是纽特兰小梅西，经常拉着我踢足球，不过我不是很熟练，但是跑起来的感觉，穿着钉鞋踩在软软的草坪上，那种感觉很新鲜，我也很喜欢，就是我有时候会很快跑不动了，不能一直陪他。”

　　“对了，我还有一个喜欢的人，你知道的，虽然他还没喜欢上我，但是我会一直努力的，你之前和我说过，爱一个人要坚持爱下去，就会柳暗花明。我明白的，我一直等着这个希望，等到这个希望终于出现，终于开花结果的时候，我相信那时候，哪怕是面临捐献，我也一定会感觉，我从前的人生活得很好，活得很用心，活得很努力也，很值得。”

　　元最后问：“斯诺医生，我能不能听听你的声音？”

　　声音是有感情的，元很想汲取一点力量，从斯诺那里。

　　对面又沉默了。

　　斯诺最后拒绝了：“对不起，元，我现在在公共空间，并不方便。”

　　元就像一个种子，承蒙雨露，也接受风霜，有时候他会想，既定的命运不可改变，那他只能在这道命运的夹缝里，找到一些希望来生存。

　　他想过，如果司禹以后有一天爱上他了，但是他很快就会因为捐献而离开的时候，那他应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困扰他很久，最后还是破解了，很有可能，司禹永远都不会爱上他，司禹不会对他的死感到痛苦，他也会因为这份感情，在捐献到来之前的每一天，都有一分盼头。

　　这叫做双赢。

　　米诺以前总说元是恋爱脑，是酷爱一块顽石的恋爱脑，顽石冥古不化，元在烘培班学了很久做的蛋糕被退回，圣诞日送的贺卡和红苹果被退回。

　　米诺很吃惊，说首席大人还是改名叫石头大人吧，这是什么人呀，连别人送的祝福也要退回？

　　又连忙安慰元，没事没事啊，退回总比扔了好，之前证明石头大人还能想起有你这么个家伙，不撞南墙不回头，南墙都快撞塌了，还是屡教不改。

　　真是头铁！米诺称赞道，接着把自己逗笑了，头铁和石头，这样看来你和石头大人还是挺配的嘛！

　　元也笑了，对米诺说，我有一些伤心，但是没有过分伤心，米诺，其实那是我头一次尝试做蛋糕，当时我觉得很快乐，想要送给他的时候，同样也是很快乐，写贺卡的时候，我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写在纸上的那个过程，也觉得很快乐。

　　快乐是很稀缺的，对不对，米诺，其实除了追司禹以外，我也喜欢经常观察其他的人，看他们怎么生活，久而久之我发现对于很多的人，大部分人来说，快乐都是很难得的。人难得快乐，我想要抓住这点快乐，至于司禹不喜欢我，我还是糊涂一点吧！

　　米诺怒道：你已经单相思出一种谬论了，不过我赞同你，天大地大，开心最大，至于司禹不愿意的事，那还是等他忍无可忍找上门来的时候再说吧！对了，我还有一个建议，要不要下次送信的时候，不署名试试呢？

　　元爱着司禹，在这份无望的单相思中能找到快乐，是他曾经意想不到的事，某些远远望着司禹的时刻，有一瞬间会很伤心。

　　他是没有未来的人，他后来知道司先生要换肾之前，他的身体情况是一瞬之间急转直下的。

　　元心知肚明，他的身体情况不够好，如果再有一次捐献的话，他一定会死掉的。

　　他没有未来，所以他不会伤心，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爱着司禹的人，那他会很伤心。

　　因为没有未来。

　　所以司禹不爱他，挺好。

　　所以他爱着司禹，也挺好。

　　在这个世界上，不同国家零和博弈，不同政党不同流派甚至于不同爱好的人也要党同伐异，争论不休。

　　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能够双赢，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