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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到半个月 ...

  •   不到半个月,他就在急诊见到了温以宁。

      那天沈与时在心外科病房忙完了一整天的两台大手术——一台二尖瓣置换,一台主动脉根部替换,两台都是长时间站立的高强度操作,他从早上七点半站到下午四点,中间只在两台手术之间的间隙喝了一杯葡萄糖水。做完手术他回到办公室,摘了手套洗了手,手背上被橡胶手套勒出的红印还没消,就听到急诊那边打来电话:有一个头部外伤的病人需要心外科会诊,病人有既往的心律失常病史,心电图显示有点异常,急诊科不确定跟外伤有没有关系,请心外科下去看一下。

      “知道了,我下来。”沈与时挂了电话,把白大褂套上,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黑巧克力塞进嘴里——他习惯在忙完高强度工作后快速补充一点糖分,含住那颗巧克力就往外走。走廊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颔首回应,步速没有放慢。

      急诊抢救区的六号床,温以宁半躺在拉起的床栏后面,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最外层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白,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沈与时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但医生的本能比他的个人情绪更快接管了身体,他没有停顿太久,径直走到病床边,从床头拿起病历夹翻开了看了一眼——患者姓名:温以宁,年龄:二十九岁,主诉:头部外伤伴短暂意识丧失,既往史:窦性心律不齐。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病历夹放下,抽出手套戴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病床边。

      “温以宁?”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和果断。温以宁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瞳孔聚焦了两秒钟才对准了面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的脸。

      他显然没有认出沈与时。事实上他看沈与时的眼神就跟看任何一个陌生医生没有区别——礼貌的、配合的,但也是疏离的、克制的。

      “你叫什么名字?”沈与时按照头部外伤的标准评估流程问道。

      “温以宁。”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协和医院。”

      “今年是哪一年?”

      温以宁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不是认真的,然后说:“2022。”

      “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律所……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撞到桌角了。”温以宁说着伸出手想去摸额头上的纱布,被沈与时轻轻地按住了手腕。

      “别摸,刚缝好的。”沈与时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触到温以宁手腕的那一瞬间,感觉到那层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弱。他的拇指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松开了,动作很自然地转到下一个问题:“你平时有心慌、胸闷、头晕的情况吗?”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说:“偶尔。”

      “最近呢?”

      沉默了两秒。“还好。”

      沈与时看了他一眼。这个回答过于含糊了,而且温以宁在说出“还好”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往旁边偏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沈与时在临床上见过太多这样的反应——病人说“还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不太好但我不想说”。他没有追问,而是低下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急诊医生说:“心电图的改变确实存在,但不是急性的,我建议今天先收进去做一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排除一下心律失常导致的晕厥。头部CT我看过了,颅内没有出血,锁骨下的一处轻微骨折不需要特殊处理,观察就行。”

      急诊医生点了点头,开始安排住院手续。

      沈与时收起听诊器,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从白大褂右侧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那种独立包装的太妃糖,棕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个外国品牌的字样。他把糖放到了温以宁的手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温以宁低下头,看着那粒糖,愣了几秒钟。他想叫住那个医生说“谢谢”,但张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拿起那颗糖,指尖捏着糖纸的边缘,感觉有点不真实。他想,大概是因为低血糖才给他糖的吧,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糖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在心内科的病房住下了,做了一系列检查,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提示他存在偶发的室性早搏,但数量不多,心内科的医生说问题不大,开了一点营养心肌的药物就让他出院了。出院的时候他想起那颗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还在。糖纸被他来回摸得有点皱了。

      他没有吃。

      他把它放在办公桌的笔筒旁边,每天都能看到,但他一直没有吃。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吃了就没了,也可能是在等一个吃掉它的合适的时机。总之那颗太妃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笔筒旁边,糖纸的颜色在台灯下泛着暖棕色的光。

      他不知道给糖的那个医生已经在心外科的办公室里,把他的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只看了一次,看了很多次。他不知道那个医生在他的出院小结上看到“患者否认胸闷、心悸等不适主诉”这句话的时候,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值班日志上写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草字。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医生的名字。

      他只记得那个人很高,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安静,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份需要仔细对待的手稿,带着一种克制的、精准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温以宁被这种注视搅动了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波澜压了下去,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所有的不安和渴望都折叠整齐,塞进心里那个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

      然后继续工作。

      沈与时是在北京西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独生子。父亲沈正清在国家某部委任职,级别不比温以宁的父亲低多少,母亲周如兰在另一部委工作,同样是厅局级干部。沈与时的爷爷奶奶都是北京某重点大学的退休教授,爷爷是物理系的,奶奶是中文系的,两位老人退休后在香山脚下买了个小院子,种了一院子的花,养了两只猫,过着种桃种李种春风的晚年生活。沈与时从小就在那个院子里长大,爷爷教他下围棋的时候会说“这里要先想三步”,奶奶给他念唐诗的时候会说“你看这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要停下来看看”。他父亲陈正清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分量,母亲性格开朗,在单位是出了名能干的女干部,回家却会系上围裙给儿子做糖醋排骨,一边做一边念叨“你吃这么少怎么长个子”。这个家庭给沈与时的东西,是那种最奢侈的、最不动声色的爱——不用他说,他们就知道他需要什么;不用他们问,他就知道家门永远朝着他敞开。他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成绩从来没有跌出过年级前三。他不是那种靠死记硬背的学生,他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理性和逻辑能力,能把复杂的知识体系拆解成清晰的结构,像拆一座积木城堡那样从容。高中的时候他参加了全国生物竞赛获得了一等奖,被保送进了清华的医学实验班。那一年他十七岁,站在清华园的门口,阳光落在他白色校服的肩章上,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瓶苏打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上大学的,倒像是来视察的。

      清华的八年医学训练将沈与时打磨成了一个极为出色的外科医生。他的导师、心外科主任韩教授在第二年就发现这个学生的操作手感好得不正常——缝合的时候手上带有一种几乎不用眼睛校验的肌肉记忆,打结的速度和均匀程度超过了大多数高年资主治医师。韩教授有一次让他做一台实验动物的冠状动脉搭桥,做完之后韩教授对着那排缝合线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比猪还细的血管你能缝成这样,以后你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好的心外科大夫”。

      沈与时没有表现出被夸奖的喜悦,只是说“谢谢老师”,然后把器械收拾干净,洗了手,出去了。但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翻出奶奶给他寄的一盒手工核桃酥,吃完了一块,嘴角沾着碎屑,难得地笑了一下。

      八年里他发了两篇SCI,其中一篇发表在心血管领域的顶级期刊《Circulation》上,影响因子接近三十。博士毕业那年他同时拿到了执业医师资格证和博士学位证,进入协和医院心外科,从住院医师做起。他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三年住院医,两年总住院,一年主治,两年后升了副主任医师。三十二岁,心外科副主任,协和医院建院以来最年轻的心外科副主任之一。这个履历放在任何一个外科领域都是闪闪发光的传奇。

      但真正了解他的人知道,沈与时的优秀不仅仅体现在那些肉眼可见的数据上。他做手术的时候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节奏感——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停的时候停下来看三秒钟,然后继续。他下刀之前会先在心里把整个手术路径过一遍,像棋手提前算好了后面十几步的变化。他从来不会在手术台上发脾气,器械护士递错了东西他也只是一言不发地接过来,用完之后平静地说一句“下次记得是弯钳”。这种不急不躁的气度让整个手术团队都愿意跟他搭台,因为他不会让人紧张,不会让人怕。

      下了手术台,他的生活极其简单。住在医院附近一个高档小区的一百二十平米公寓里,一个人住,收拾得一尘不染。他喜欢黑色、白色和灰色,衣柜里清一色的素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最鲜艳的是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他奶奶有一年过年给他买的,他偶尔会穿。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四十分钟,洗澡,吃早饭——通常是两片全麦面包,一杯黑咖啡,一个水煮蛋,有时候会多喝一小杯酸奶。七点二十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医院,换衣服,七点四十准时开始早交班。

      他是那种很少笑的人,但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他对病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始终是温和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医学术语后面都会跟一个通俗的解释。他查房的时候习惯在每个病人床前多停留三十秒,不多说话,就是站在那儿,翻翻病历,看一眼监护仪的数据,确认一下引流管的引流量和颜色,然后走人。但那三十秒里,病人会觉得这个医生很在意自己。

      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糖和几块小巧克力。这是他从实习期就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常常连续做八九个小时的手术,中间没时间吃饭,低血糖的时候人会手抖,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手抖是致命的事。后来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变成了他口袋里的一种固定配置——瑞士莲的黑巧克力,费列罗的榛子巧克力,还有一些杂牌子的硬糖和太妃糖,分给住院医生、护士、病人,偶尔给自己来一颗,含在嘴里继续写病历。

      但他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走近。他跟同事的关系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上——亲近但不亲密,熟悉但不了解。他可以在手术台上跟麻醉医生配合得天衣无缝,下了手术台两个人坐在食堂面对面吃饭,全程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关于手术的。

      三十五岁了,没谈过恋爱。

      不是没有人追过他。协和医院心外科的沈与时医生是全院公认的黄金单身汉,外形、学历、收入、性格——表面上的性格,全都无可挑剔。给他介绍对象的同事领导不下二十个,甚至有几个胆大的病人直接把女儿的照片塞到他白大褂口袋里。他一概婉拒,理由永远是一样的——“工作太忙,没时间谈恋爱。”这个理由很多人信,因为他确实忙,一个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一年要主刀两百多台手术,加上门诊、查房、会诊、科研、教学、行政工作,他的日程表几乎是以半小时为单位切割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忙只是原因之一,或者说是一个很好用的借口。

      真正的原因他很少去想。如果说温以宁心里的那堵墙是因为被伤害砌起来的,那沈与时心里的那层玻璃隔断就是因为他太清醒了。他见过太多人情世故,太清楚什么是逢场作戏什么是真心实意,太明白一个人靠近另一个人通常都带着某种目的。他不怕孤独,他怕的是在人群中感到孤独。他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不想跟一个不合适的人互相折磨。

      所以他一直一个人走,一步都没有停过,也一步都没有偏过。

      直到他看到温以宁。

      在清华的老图书馆报告厅里,那个人站在台上的样子,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伤口上面,把伤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缝合起来。他讲自己的失败,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他讲自己的成功,也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所有的事情到了他嘴里都变成了一件“发生了就发生了”的事,没有附加的情绪,没有多余的感慨。

      沈与时坐在最后一排,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温以宁的侧脸,能看到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的弧度,能看到他推眼镜时中指上那小块茧。他听着温以宁用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声音说“那段时间确实很难”,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在撒谎。不是在语言上撒谎,而是在语气上撒谎。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经历过那些事的人会说出来的话。这种平静不是放下,而是把自己放进了冰箱里,锁上了门,把所有会疼会冷的东西都冻住了。

      沈与时那颗糖含在嘴里,苦味散去之后是一层薄薄的甜。他忽然很想走过去,站着在那个人面前,跟他说一句:“你不必这么平静。”

      他当然没有说。

      五年后他在急诊见到温以宁,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以医生的身份站在那个人的病床边。他做了一次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神经系统查体,问了一串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问题,在病历上写了一页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会诊意见。每一件事都是按规矩来的,他的职业操守要求他把个人情绪完全排除在医疗行为之外,他做到了。

      但他在走之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太妃糖。

      这个动作不是医疗行为,不是规矩,不是必要。这个动作是他作为沈与时这个人,在面对温以宁这个人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一个小小的、越界的举动。他不知道温以宁会不会吃,甚至不知道温以宁会不会记得。但他希望那个人能吃到一点甜的,在撞破头、缝了针、被诊断为“考虑心律失常可能”、一个人躺在急诊病床上的那个傍晚,能吃到一点甜的。

      他在心外科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调出了温以宁的病历。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住址、既往病史、家族病史、过敏史,一行一行地往下看。他看到“婚姻状况:未婚”那一栏,视线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看。他看到“家族史:父亲高血压病史,母亲体健”,看到了“既往病史:否认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史”。他把这份病历看了三遍,然后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

      窗外北京的夜空中,能看到远处高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着。他想起五年前在清华,温以宁在银杏树下快步走过的那道背影,想起他在急诊病床上闭着眼睛、额角渗血、嘴唇发白的样子。两张画面叠在一起,中间隔了五年的光阴,两场毫无交集的际遇,和一颗被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的太妃糖。

      他戴上眼镜,拿起手机,给韩国强发了条微信:“老韩,你之前说想把你那个律师朋友介绍给我认识,哪个所的来着?”

      发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算了,不用了,我随便问问。”

      韩国强秒回了三个问号。

      沈与时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复。

      温以宁出院后第三天就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他的锁骨下有一处轻微的骨折,不需要打石膏,只需要吊着胳膊静养。但他显然没有把“静养”两个字理解成常规意义上的含义。他吊着胳膊去律所上班的那天,带教合伙人李建平看到他打着绷带走进办公室,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我真是服了”和“我就知道会这样”之间的表情,说:“你不是说你休息几天吗?这休息到哪儿去了?”温以宁笑了笑,说:“在家也是看卷宗,在办公室也是看卷宗,差别不大。”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打开笔记本电脑,用一只手翻看桌上的卷宗,文件被他不小心碰掉了一地,他弯下腰去捡,绷带挂在了桌角上,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一声没吭。

      他手头在跟一个大型的商事仲裁案件,案卷材料堆了半个书架那么高,对方当事人是一家上市公司,聘请的律师团队是全国最好的商事诉讼团队之一,温以宁一个人扛着主办律师的活,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周末也不休息。同事说他丧心病狂,他笑笑,把一颗牛奶糖含进嘴里,继续看材料。他不是不想休息,他是不能停下来。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停下来,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那种空荡荡的感觉,那种无人在意、无处可去的空洞感。他需要用工作把每一天的每一分钟都填满,像往一个巨大的裂缝里拼命塞东西,只要塞得够满,就看不到裂缝有多深。

      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下,他的身体开始发出越来越清晰的抗议。先是莫名其妙的疲惫感,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会困得睁不开眼,他以为是没睡好,多喝了两杯咖啡,结果晚上又开始心慌,躺下去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持续几秒钟,然后松开。他翻了个身,心想大概是咖啡因的作用,明天少喝点。

      然后是活动后胸闷。他住在律所附近的一个小公寓里,六楼,没有电梯。以前一口气爬上去气都不带喘的,现在爬到四楼就得停下来歇一歇,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要站一会儿才能继续往上走。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之前摔倒的伤还没好全,身体虚弱是正常的。

      再后来是一天中午,他在律所的茶水间倒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伸手扶住了饮水机,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同事听到声音跑过来,看到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低血糖”,蹲下来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同事把创可贴递给他,他贴好了,倒了杯温水,回到工位上,打开卷宗,继续看。

      那天下午他开车去协和医院做了一次动态心电图。他没有挂心内科的号,而是直接去了心内科门诊找了一个不认识的医生开了单子,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来了医院。他把那个小盒子别在腰上,该开会开会,该出庭出庭,二十四小时后摘下来,把报告单取出来看了一眼。

      结论那一栏写着:“频发室性早搏,部分成对出现,偶见短阵室性心动过速。”

      他不完全理解这些词的意思,但他看到了“心动过速”四个字,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他把报告单折了两折,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跟五年前那份体检报告放在了一起。

      他没有做任何事。没有挂心内科的号,没有给任何医生打电话,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网上搜了一下“室性心动过速”,搜出来的结果让他沉默了,但他很快关掉了浏览器,开了一罐可乐,喝完,把易拉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想,等这个案子忙完再说。那个案子标的额两个多亿,十二月底开庭,现在是十一月中。再坚持一个多月就行。

      十一月底,噩耗传来。他的导师在协和医院肿瘤内科的病房里,在一个普通的周四的凌晨,因为多器官功能衰竭去世了。温以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律所加班,那通电话是师母打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说:“砚秋,你老师走了。”

      温以宁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停住了。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摊开的卷宗还停在昨天看到的那一页,台灯的灯光打在白纸黑字上,那些字在他的视野里慢慢变得模糊,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他失去了聚焦的能力。他听到师母在电话那头说了一些话,大概是关于追悼会的安排,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但他的嘴在自动地说“好的”“我知道了”“您节哀”。挂了电话,他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进了北京的冬夜里。

      他没有哭。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住院部大楼的灯一层一层地亮着,九楼的那扇窗户灭着,他知道那间病房的灯以后再也不会为那个老人亮起来了。他摸遍口袋找到一颗陈皮糖,含进嘴里,用力咬着,直到牙齿穿透糖衣,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混着甜,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涩。他咬得太用力了,上颚被糖的硬角硌破,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导师的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温以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他站在台上的时候,看到台下坐着很多熟悉的面孔——导师的家人、同事、朋友、学生。他的发言稿写了一整夜,反复删改了十几遍,最后站在台上的时候,他脱稿了。他没有念那篇稿子,而是用自己的话说了一件很小的事:导师在住院期间,有一天他去看望,导师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已经断了,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导师说“你看我这个苹果削得跟狗啃的一样”,然后坚持要把那个苹果削完,削了很久,最后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的,导师把它递给他,说“给你,你吃”。他说完这个事,声音没有抖,表情没有变,但台下有很多人哭了。

      追悼会结束后,他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北京的太阳很低,光线照在他身上没有什么温度。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正准备打车回律所,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师兄。”

      一个男声,低沉,清晰,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有穿透力。温以宁回过头,逆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大衣,里面是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比在场大多数人都穿得正式。那个人很高,目测一米八七以上,肩膀很宽,站得很直,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尺子量过。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的弧度像是被雕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鼻梁高而直,嘴唇的线条偏薄,抿着,给人一种不太容易亲近的距离感。

      他的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大概是刚从花店买的。他看着温以宁,目光沉定而专注,像是在做某种确认。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平静,但温以宁注意到他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温以宁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追悼会上有人介绍过,也不是因为之前在哪见过——事实上,温以宁的脑子在那几秒钟里进行了一次快速检索,翻遍了所有的记忆,发现自己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但他认出了他穿白大褂时的气质——那种站姿,那种目光的落点,那种在看到一个人的一瞬间就完成了一系列判断的专注感。这种气质他在不久前接触过,在协和医院的急诊病床上,在他缝完针、做完检查、躺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的那个傍晚。

      “沈医生?”温以宁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沈与时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把那束白菊花放到了殡仪馆门口的台子上,转过身来面对温以宁,说了一句让温以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沈师兄,我在清华听过你的分享会。好几年了。”

      温以宁愣住了。他看着沈与时,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多,但嘴角的弧度在某个瞬间发生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自嘲的、郑重的、又带着一点笨拙真诚的认真。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在医院里见到的不太一样。在医院里,沈与时是那个冷静果断、精准高效的医生,白大褂、手套、听诊器、口罩上方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切都明亮得发光发热,让他觉得安心,也让他觉得安全。但此刻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黑色大衣、拿着白菊花、逆着冬日的光站在那里的沈与时,有一种不属于医生的、更私人的、更真实的质感。这种质感像一根透明的线,从五年前清华法学院的报告厅里拉出来,穿过协和医院急诊科的走廊,穿过心内科病房里那颗被放在手边的太妃糖,穿过此刻殡仪馆门口冬日的冷风,轻轻地、却不可逆地,连接到了温以宁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脏中心。他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女声:“您好,请问是温以宁先生吗?我是心内科的护士,您之前在我们这里做过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结果提示频发室早和短阵室速,我们主任想跟您约个时间复查一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温以宁下意识地朝沈与时看了一眼。他发现沈与时正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束白菊花,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好像他在很认真地端详那几朵并不算名贵的花,又好像他只是不想让温以宁发现他在听着这通电话。

      “我最近比较忙,”温以宁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客气而疏离,“等忙完这阵子,我主动过去挂您的号。谢谢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沈与时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温以宁大衣下面露出的那截绷带——锁骨下的伤还没好全,但他已经摘掉了吊臂的绷带,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纱布绑带,远远看上去像是一个不够细心的蝴蝶结。他的目光在那截绑带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要注意休息,你这里还没好。”

      温以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知道他的锁骨下骨折的事,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出来。他下意识地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截绷带,笑了笑说:“没什么大问题。”

      沈与时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某种判断被确认了之后的沉重点头。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温以宁在急诊病历上写过的那个“还好”和此刻的“没什么大问题”之间那条无形的连线,这两段回答共同构成了同一种模式:用最无害的语言把最真实的情况包装起来,推远,像放一只纸船,让它自己飘远。

      “沈医生,”温以宁忽然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那天……谢谢你。那颗糖。”

      沈与时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那盒还没拆封的黑巧克力,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不客气”,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给温以宁让出离开的空间。他的退避里有种几乎可以被称为“体贴”的东西,像是知道温以宁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堵住去路追问“你怎么了”,因为温以宁看起来已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琴弦,任何多余的拨弄都可能导致它断裂。

      他们就这样站在殡仪馆门口,中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冬日的风吹过来,把沈与时大衣的下摆掀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温以宁注意到他大衣里面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黑色的,是那种很窄的款式,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很挺拔,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白杨树。

      温以宁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今年多大,你是心外科的医生吗,你为什么会来参加我导师的追悼会。但这些问题在他的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句:“沈医生,再见。”

      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走很快,但依然微微弯着腰,依然试图把身体缩进大衣里。沈与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大门口的人群里。

      他没有追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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