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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期未至(青春与错的人) 他像一根刺 ...

  •   九岁那年秋天,林晚在一场活动上遇到了沈岸。他很高,一米八,站在人群里像一株白杨。五官是那种很漫画的长相,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像是从某部新海诚的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但他身上没有那种少年气十足的明亮感,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盏灯,光在你眼前,但你摸不到。他话不多,别人都在寒暄聊天的时候,他只是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偶尔抬眼看看四周,眼神淡淡的。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过两次,每次都不超过一秒,却让她莫名地紧张。

      确认关系之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很特别。没有同居,没有每天见面,甚至不是每个周末都见。沈岸的工作一直不太稳定,没有固定的住所,有时住朋友家,有时住青旅。他们大多在周末见面,沈岸会在周五晚上发来一个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林晚每个周六早上出门,坐四十分钟的地铁,到那个酒店的房间门口,敲三下门。沈岸来开门的时候往往还没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身上穿着酒店的白浴袍,看到她也不说什么,侧身让她进去,然后倒回床上继续睡。酒店的房间是一个临时借来的空间,窗帘很厚,遮住了大部分的光,房间里永远是一种暧昧的昏暗。没有她的牙刷,没有她的衣服,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属于她的。她像一只候鸟,每个周末飞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巢里,周一又飞走。

      她从来没有在他那里过夜。沈岸提过同居,她拒绝了。不是不想,是害怕。她怕如果同居了,沈岸就会看到她真实的生活。看到她那个逼仄的、家具陈旧的出租屋,看到她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看到她的冰箱里只有鸡蛋和速冻水饺。她怕他看到那个真实的、不够好的、拼命维持体面的林晚之后,会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把自己裹得太紧了,只让他看到她想让他看到的那一面:干净、体面、情绪稳定、不需要被照顾。他们每个周末在那个临时的、无菌的酒店房间里见面,像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谈恋爱,看得见彼此,但碰不到对方真正的生活。

      在一起一年多以后,林晚开始频繁地跑医院。不是剧烈的疼痛,不是突然的病倒,而是那种持续的、隐隐的疲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慢慢地耗损。她一个人挂号、排队、缴费、取药,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叫号。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小孩,有人身边跟着一个沉默的伴侣。她是独自一个。她没有告诉沈岸,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们每周只见一两天,聊的都是些轻飘飘的事——看了什么电影,哪家外卖好吃,最近有什么好听的歌。沉重的、黏稠的、让人不舒服的话题,从来不在他们的聊天范围之内。

      分手的那个傍晚,她坐在回家的地铁上。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站着,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没有光,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把自己整个人折叠起来的疲惫。她不想再坐这趟地铁了。她不想每周六早上出发,穿越大半个城市,去一个消毒水味道的房间,假装一切都没问题。她不想再演了。那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地扎破了一个气球。气慢慢地、不可挽回地漏掉了。她没有发消息跟他说,因为她知道,如果发了消息,他会问为什么,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不再回复了。

      沈岸发过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回。他没有来找她。他就那样,安静地、彻底地、毫无挣扎地,从她的生命里退场了。那比任何伤害都让她感到寒冷。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他来找她的场景,在那些凌晨三四点睡不着觉的夜晚,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台词,然后那些台词烂在了她的肚子里,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去。它们变成了一块消化不了的石头,卡在她的胸口,让她在每一个深夜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用了整整三年,才把那些台词一句一句地从身体里赶出去。

      那三年,她一个人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关灯、躺下、哭。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她爬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涂口红,出门。晚上回到家,卸妆,做饭,洗碗,关灯,躺下,哭。她过了三年这样的日子。三年里没有什么戏剧性的事件发生,她只是活着,很用力地活着,像溺水的人拼命把头伸出水面呼吸,吸一口气,沉下去,再吸一口气,再沉下去。

      一只猫陪着她。猫是她在离开那个城市之前买的,一只很小很小的橘猫,她给它取名叫“十一”,因为是在十一月带回家的。十一在一个宠物店的玻璃窗里,用小爪子拍了一下玻璃,就那一下,她决定带它走。她把十一放在纸箱里坐火车,十一在里面叫,细声细气的,像个小婴儿。她怕十一被她的泪吓到,一边哭一边用手轻轻地摸它的背,小声说别怕别怕,没事的。后来在那三年里,十一不怎么黏她,但她哭的时候十一会走过来,在她枕头边趴下,发出那种很轻很轻的呼噜声。她就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平静下来。有时候她在想,是她在养十一,还是十一在救她,她也不知道答案。

      那三年里,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不是因为她恨他,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软肋了。她把自己关在一座没有任何信号的孤岛上,除了跟自己的记忆搏斗,什么也做不了。她以为拉黑了一切就安全了,以为只要看不见他的消息,他就会慢慢地从她的身体里退出去。她错了。他像一根刺,不是扎在表面,而是扎进了骨头里。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好了的时候,那个地方就会隐隐地疼一下,提醒她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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