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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云栖巅 岩雾生腿好 ...


  •   岩雾生腿好的那天早上,方怀言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岩雾生从屋里走出来,步伐和受伤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右脚踩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方怀言手里拿着湿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膝盖,又从膝盖移回他的脸。

      “你好了?”

      “好了。”

      方怀言把衣服挂在竹竿上,拍掉手上的水珠。“你装了好几天。”

      岩雾生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装。好了就是好了。”

      方怀言想说你前几天连喝水都要我递,上厕所都要我扶,吃饭都要我一勺一勺喂,你说好就好了。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生气。一个人在你面前装病是因为他想被你照顾。被人想被你照顾这件事,很难让人生气。

      岩雾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开口了。“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没去过的地方。”

      方怀言等了几秒,没有等到更具体的答案。“每次问你你都说到了就知道。”

      岩雾生转身往屋里走。“收拾东西。带相机。多带电池。”

      方怀言把晾了一半的衣服收进来,装好相机,多拿了两块电池。岩雾生在灶台边用芭蕉叶包了几个饭团,塞进布袋子里,又把水壶灌满。方怀言看着他做这些事,动作和受伤前一模一样,快,准,不浪费一个多余的动作。方怀言想起前几天他躺在床上连勺子都拿不稳的样子,觉得这个人不去当演员实在太可惜了。

      两个人出了寨门往山上走。这条路方怀言没有走过,不是去崖画的方向,不是去泉眼的方向,不是去曼坎的方向。它藏在寨门左边的一片竹林后面,入口被几棵长弯了的树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条路。岩雾生走在前面,用砍刀劈掉挡路的枝条。方怀言跟在后面,脚下踩的是松软的腐叶土,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

      “岩雾生,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
      “很多次。”
      “从小就走?”
      “嗯。”

      方怀言不再问了。岩雾生说从小就走的路,一定是他阿妈带他走过的路。他阿妈带他走过很多路,去崖画的,去泉眼的,去旧址的,去那条小溪的。每一条路都有一个阿妈站在路的起点,牵着他的手说“走吧”。现在他一个人走这些路,或者带着方怀言走。方怀言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想象一个小男孩走在前面的样子,脚步比现在轻快,竹篓比现在小,腰间的刀还没有挂上,因为他的手还握不住刀柄。

      走了快一个小时,路开始变陡。不是一般的陡,是手脚并用的那种陡。岩雾生把砍刀别回腰间,抓住路边垂下来的藤蔓往上爬。方怀言学着他的样子抓住藤蔓,脚踩在岩壁的凸起上,一步一步往上挪。他的运动鞋在石头上打滑了好几次,膝盖磕在岩石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岩雾生在上面停下来等他,伸出手。方怀言握住他的手,被他拽了上去。

      “还有多远?”

      “快了。”

      又爬了十几分钟,方怀言的腿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累,是海拔高了,氧气变薄了,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倍的力量。他张着嘴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手背上。岩雾生在前面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石头缝里,呼吸均匀,像这稀薄的空气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岩雾生停下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回头看着方怀言。“到了。”

      方怀言爬上最后一块石头,站直身体。他以为会看到一片空地,或者一个山洞,或者一棵巨大的树。他看到的是一片白色。云海。不是他在无人机镜头里看到的那种从高处俯瞰的云海,是他站在云海中间。云从他的脚边流过,在他的膝盖周围翻滚,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河流。他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下面是山,山被云淹没了,只露出几个黑色的山顶,像大海里的岛屿。

      方怀言张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切,相机挂在脖子上,忘了举起来。岩雾生在旁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饭团,剥开芭蕉叶,咬了一口。

      方怀言终于把相机举起来了。他按了几张,放下相机,看着云海发了一会儿呆,又举起来按了几张,又放下。他不知道该拍什么。取景框里的画面没有他眼睛看到的十分之一好看。

      “岩雾生,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阿妈带我来的。她说这里是佤山最高的地方,云在脚下,天在头上,人在中间。”岩雾生把饭团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说人活一辈子,要到高的地方看一看,才知道自己有多小。”

      方怀言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在岩雾生旁边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云海。

      “你阿妈说得对。”

      “嗯。”

      方怀言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说不带我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嗯。”
      “为什么现在带了?”
      岩雾生想了想。“你该看了。”

      方怀言不知道“该看了”是什么意思。是素材拍够了该看最好的风景了,还是在这里待够了该看最高的山了,还是他这个人值得看这个地方了。他没有问。他坐在佤山最高的地方,脚下是云海,头顶是蓝天,旁边坐着一个佤族青年。

      方怀言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岩雾生。岩雾生没有躲,他看着方怀言的镜头,没有笑,但他的眼神和之前被拍的时候不一样了。之前他被拍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挡着,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你看得到他的眼睛但碰不到他的目光。现在那层玻璃没有了。他的目光从眼睛直接落到方怀言的镜头上,没有遮挡,没有保留,像一个人把门完全打开了。

      方怀言按了快门。这张照片里岩雾生的眼睛不冷了。不黑也不冷,是温的,灰的,像被云海洗过一遍。

      方怀言放下相机。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云海在脚下慢慢流动。云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从山谷的底部涌上来,漫过山腰,又退下去,像大海的潮汐,但没有声音。方怀言觉得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两种东西——白色和蓝色,云和天,他和岩雾生。

      “岩雾生,你许的愿会实现的。”

      岩雾生转头看他。

      方怀言看着云海。“你帮我跟山神说了,我的愿会实现。你许的愿也会实现。”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石头上,手指慢慢移过去,碰到了方怀言的手指。方怀言没有缩手。两个人的手指并排搭在温热的石面上,和那次在寨心石上一样的姿势,但这里没有寨心石,没有寨子,没有其他人。只有云海和蓝天,和两个坐在石头上的手指。

      岩雾生的手指翻过来,勾住了方怀言的手指。小指勾着小指,像两个小孩拉钩。方怀言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岩雾生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节粗大,皮肤黝黑,和他的白细手指缠在一起,像树根缠住了溪水。

      方怀言没有抽手,岩雾生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勾着小指坐在佤山最高的地方。云海在他们脚下涌动,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方怀言的头发吹到额前,把岩雾生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方怀言想起一件事。“你那天在小溪边摔了,是真的摔了还是装的?”

      岩雾生看着云海。“真的摔了。”

      “那你这几天装疼也是真的摔了?”

      岩雾生没有回答。方怀言知道他不会回答了。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答案就在那里,不需要说出来。岩雾生是真的摔了,但也是真的装疼。伤口是真的,依赖是演的。眼泪是真的,目的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在岩雾生身上不矛盾,他可以同时是真的和演的。

      方怀言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风吹过他的手指,凉凉的。他没有松开。

      在山顶待了很久,久到云海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云海被染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

      “该走了。”岩雾生松开小指站起来。

      方怀言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岩雾生扶住他的手臂。方怀言站稳了,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背包里。“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下山比上山快,但更危险。岩雾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完了才让方怀言踩他踩过的位置。“踩这里。”“脚往左一点。”“那块石头是松的,不要踩。”方怀言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走,不需要自己判断路况,只需要相信前面那个人的判断。

      走到竹林的时候天快黑了,光线从竹林间漏下来。方怀言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风景,是拍岩雾生的背影。他走在前面,砍刀在腰间晃,深蓝色的棉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肩膀和腰的线条。他走在竹林里,竹子的绿色和衣服的蓝色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岩雾生没有回头。

      到寨门口的时候天黑了,寨门上的牛头骨在月光下白森森的。方怀言站在寨门口回头看了一跟走过的路。路被黑暗吞没了,看不到起点,只能看到脚下最后几步。岩布勒蹲在寨门里面的大树下等他们,看到方怀言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方怀言,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半天!”
      “去看云海了。”
      “云海好看吗?”
      “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岩布勒歪着头想了想。“比我还好看?”

      方怀言蹲下来,看着他黑亮的眼睛。“比你差一点点。”

      岩布勒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黑色笑洞在两片嘴唇之间露出来。他满意地跑了,跑到半路又折返回来,往方怀言手里塞了一颗糖。“给你的。”

      方怀言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的,橙子味的。

      回到竹楼,岩雾生开始做饭。他的动作和受伤前一模一样,切菜,生火,炒菜,煮汤,每一步都很快,每一步都准确。方怀言靠在灶台边看他,他发现岩雾生回来以后变了。不是说他的行为变了,是他身上那种在装疼时披上去的柔软收起来了,但不是全部收起来了,还剩一点。那一点挂在嘴角,挂在看方怀言时的目光里,挂在他把菜盛进碗里时先递给方怀言的那个动作里。

      “岩雾生,你的腿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

      方怀言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膝盖。岩雾生低头看着他,没有躲。方怀言又戳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岩雾生还是没躲。

      “方怀言。”
      “嗯。”
      “你戳的是左腿。”

      方怀言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戳在岩雾生左腿的膝盖上,受伤的是右腿。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岩雾生看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方怀言。”
      “嗯。”
      “你装不知道的样子很假。”
      “我没有装。”

      岩雾生把菜铲出来装进碗里,递给他。方怀言接过碗的时候,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方怀言端着碗转身走了。

      这天晚上方怀言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的被子还在岩雾生的床上,他的枕头还在岩雾生的枕头旁边。两个人躺下来,中间隔着那条缝。火塘里的火光从布帘透过来,在屋顶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岩雾生。”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今天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你阿妈怎么叫它?”
      岩雾生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她叫它‘云栖巅’。”
      方怀言在黑暗中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云栖巅。”
      “嗯。”

      方怀言侧过身面朝岩雾生的方向。岩雾生也侧过来了。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方怀言看到岩雾生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浅灰色的,和他今天在山顶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的颜色。

      “方怀言。”
      “嗯。”
      “你今天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不灵。”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方怀言的脸。方怀言没有躲。岩雾生的手指从他脸上慢慢划过,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很轻,很慢,像在摸一样很容易碎的东西。方怀言闭上了眼睛。岩雾生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

      “方怀言。”

      方怀言没有睁眼。他的嘴唇在岩雾生的指尖下面微微张开了一点。

      “你的愿会实现的。”

      方怀言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碰到岩雾生的指尖。岩雾生把手收回去,方怀言翻过身仰面躺着。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的月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方怀言在那道移动的月光里睡着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两个人中间的那条缝上。岩雾生看着他睡着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岩雾生伸出手,把手放在方怀言的手旁边,小指碰到了小指。方怀言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勾过来。

      岩雾生看着两个人并排搭在竹席上的手,他的皮肤黝黑,方怀言的皮肤白。两只手在月光下躺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石头被水流冲到了同一个岸边。岩雾生闭上眼睛。他的小指还贴着方怀言的小指,那个接触面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那个接触面在。只要它在,他就知道他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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