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一颗伴月星 别对我这么 ...
-
洛晚晴盯着镜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村口人们饭后说起的闲话:
镜子是现实和另一个世界的通道。那里面是个充满邪气的世界。如果谁意志不坚定,镜子里的人会爬出来,诱惑你,杀掉你。
“果然,镜子里的人,比我更像是活人。”洛晚晴自嘲般笑了两声:“我这破破烂烂的身体还没活过来呢,就有人觊觎了。”
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空旷的病号服。
“那如果我偏偏不随你的愿呢?”洛晚晴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镜中的自己。
到这,她胳膊上原来被抹去的伤痕又重新显露,随后又像受惊的仓鼠迅速缩回体内。
洛晚晴点点头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窗外又落下两道雷,风呼啸着直接撞开窗棂。“瞧瞧这雨下得多及时,能带来一切又能抹除一切”洛晚晴的话音还没落地,径直冲向敞开的窗户……
“晴宝——!!”伴随着门框撞击的声音,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与其相信有人为她着急倒不如觉得像随手救下小猫小狗的热心肠路人。
不过她总觉得这焦急的声音是落在自己身上的,洛晚晴在窗口站住身。
“晚晴,回来。”逐渐试探变成了恳求“回来好吗?”沈雨梅的声音也变得沉闷无比。
雨水伴着夜风飘进室内,灌进来吹乱了沈雨梅干枯如柴的头发,楼下是十七层的霓虹。
“为什么”洛晚晴向着黑暗又走了一步“我才不要回去!”
沈雨梅的指甲掐进掌心。
“真是可笑,你说让我活下来究竟是对我的施舍还是上帝只是在看一只人形蟑螂?”洛晚晴嗤笑一声“无论怎么想,都很恶心对吧。”
那些年的点点滴滴在沈雨梅脑海中闪过。
洛晚晴第一次手术是在两岁半,小小的身体插满了管子,ICU只有门框上一段窗户是透明的,沈雨梅就一直站在凳子上,站到脚发麻,站到腿没有知觉,直到低血糖让她重重的从凳子上摔下来。
无数次的病危通知书,无数次的抢救,还有洛晚晴醒来后愈发空洞的眼神。
“我会好起来的对吗”稚嫩的童声在沈雨梅耳旁响起,面对这样的问题她永不疲倦的重复。
“会好起来的”
慢慢地,洛晚晴不再问。她还是会说:“肯定会好起来的。”
不过是只能说给自己听了。
趁沈雨梅沉默,洛晚晴纵身一跃。
她全程睁着眼睛,精心控制着角度以免再进入ICU过那任人摆弄的日子。
在她翻身越过窗户的刹那间,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沈雨梅整个人抱上来。
体内传来熟悉地喟叹:“哎哎哎,我想看的好戏还没上映呢,怎么就结束了?”
“砰——”,两人摔在十五层不知什么时候修建的露天阳台上,洛晚晴头磕在楼外的管道上。
天旋地转间不连续的片段在洛晚晴脑海里闪烁“是她天天陪在自己身边,就在自己隔壁的那张病床休息,笑眯眯的眼睛、削苹果的手、淡黄色的果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说....”
失真的笑容,褪色的时光,一段段记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的飞往远处。而她们的主人却被牢牢地困在原地,没有跟上。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光晕,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等等!一开始的时候那人....叫我什么?”洛晚晴心脏陡然加速重重的跳了一拍,监护器红灯闪烁,随即恢复如常。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声音能直达心底,那就是此时流入洛晚晴耳朵的这句。“你醒了?”
洛晚晴侧头看过去,一个人影坐在她的床边,看不清,但比洛晚晴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消瘦。
“为什么救我?”洛晚晴看着她同样包着白绷带的胳膊,方才的暖意瞬间散去,只剩眼底一片冰凉。
愤怒与无助交织,洛晚晴眼里逐渐蓄满了委屈“我问你为什么救我!当了一辈子小白鼠最后了为什么还不能让我自己决定!”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它脸颊坠落。
看着洛晚晴崩溃的哭喊,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在沈雨梅心里剜着她的肉。
输液管随着留置针一并被洛晚晴拽开,血顺着洛晚晴胳膊往下淌,砸在雪白的床单上犹如开了妖艳的花。
沈雨梅又看到了洛晚晴那空洞的眼神,像是一间没有任何家具,说话都有回音的破败至极的空房子。
这个眼神她不能再熟悉。
是六岁,洛晚晴知道自己余生只能插着管子,被困在这一方病床上的时候。那时的小晚晴说“原来我的人生就是这样。”
现在她十七岁,依旧是这个眼神。
她束手无策。
那么多次手术,那么多次夜不能寐。
可晚晴,还是想死。
沈雨梅站起,拉开病床边的抽屉,拿出纱布和棉签。
“因为我不想你死。”
“什么?”像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洛晚晴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沈雨梅。
“疼吗?”沈雨梅问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洛晚晴沉默。
“我问你疼不疼。”
洛晚晴终于抬起头来,也只是扫了一眼沈雨梅没回答她的问题,像是在看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胳膊被沈雨梅强制包扎好“你究竟是谁?”洛晚晴声音很小,无力的摇曳着即将熄灭的烛火。
“你不记得我了?”似乎感觉到什么,又小心翼翼地错开目光。
她知道这会发生,可是知道和面对是两码事。
“我是……你的病友”那人声音顿了顿:“我叫沈雨梅。”
沈雨梅没再说什么,还是自顾自给洛晚晴按着刚被划破的地方。
“好了别按着了。”洛晚晴想甩开胳膊,又被沈雨梅扯了回来。
“你还在流血。”
“流就流吧”洛晚晴面无表情:“流多少都无所谓。”
沈雨梅没接话。她继续按着,直到血止住,才把绷带扔进垃圾桶。然后拖过那把一直放在墙角的折叠椅,打开,坐下。
“你干什么”
“陪你”
“我不需要”
“我知道”
......
洛晚晴觉得这人认知有偏差,根本无法交流,干脆翻了个身,背对她。
雨声淅淅沥沥,没完没了。惹得洛晚晴一阵烦躁。身后传来凳子摩擦地面的轻响,随即又重归寂静,她能感觉到,沈雨梅一直坐在她的身后。
“你一个人?”洛晚晴实在忍不住,打破了这黑夜的凝重。
“嗯”
“你的家人呢?”
沈雨梅身下的影子被灰暗的灯照的发虚,像随时都要散去。
“有一个女儿,在治病”
“治的怎么样了?”
洛晚晴看向沈雨梅发现沈雨梅的眼底流连着层层笑意。
“笑什么,你这人真奇怪”。
“没什么”沈雨梅给洛晚晴掖了掖被子,掩饰着听起来上扬的语气“有人跟我说,我女儿快好了”。
窗外最后一滴雨顺着叶片滑入土地,乌云散去,伴月星在天空中闪了闪。
“明天会是晴天吗?”洛晚晴忽然问。
“会的,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沈雨梅的语气笃定。恍惚间让洛晚晴感觉,曾经也有人对自己说过“我们肯定会好起来的”。
陡然升起的亲切感让洛晚晴感到怪异,或许只是想看这个人明天还会不会出现,洛晚晴看向沈雨梅,还是说出了心底的话:“如果明天是个晴天的话,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沈雨梅的反应有点超出洛晚晴预料,她的眼里有兴奋像是终于拆开了等待已久的礼物。不过洛晚晴只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没再注意。
窗外惊蛰声鸣,在春雨中万物复苏,这里面也包括洛晚晴。
沈雨梅继续在板凳上坐着。直到洛晚晴睡熟。
那些过往与不舍彻底在沈雨梅的眼睛中释放,她眼睛直直的看着洛晚晴,似是要将洛晚晴深深印在瞳孔里。
“晚晴,哪怕你忘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要你活着,纵然坠入地狱我亦无怨无悔。”
洛晚晴醒的时候,清晨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洒进来。
想叫沈雨梅,目光移过去的瞬间就被沈雨梅接住,她依旧在看着她。
目光相对,洛晚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刻的,眷恋的东西。只不过在下一刻,就被沈雨梅隐藏起来。
沈雨梅走到她床边:“我就说吧,今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你一直在这?”
“对”
“为什么?你不是有家人吗?”
“因为你说过,今天要一起出去走走。”
洛晚晴一愣,怎么会有人为了她随口说的约定等一个晚上。
窗外的天空蓝得发亮,昨夜的绝望随着雨水被洗刷干净,只留下今天的希冀和重生。
“我现在估计是医院重点观察对象,怎么可能让我出去。”
“那我们就逃跑”沈雨梅回过身,阳光给她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逃跑”这个词又在洛晚晴的嘴中重复嚼了一遍。她感觉这已经是一个很久远模糊的词,早已被她深深葬在遥不可及的梦里。
小时候她想逃跑,从病床逃跑,从医院逃跑。又被病魔一次次拽回。
再后来,她不跑了,因为她没地方可跑。
现在这个词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就像在水中已经无力挣扎的人突然看到一根枝丫。
“现在?”
沈雨梅笑了,笑容很浅,但洛晚晴看见了“嗯,就现在。”
她伸出手。
她伸手握住。
两只手握住的一瞬间,洛晚晴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力量,从沈雨梅突出的指节,路过薄茧沿着血管,走到她的心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这瞬间,在这么好的阳光里,她的心开始有了活人般的悸动“别对我这么好,我舍不得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