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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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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自有记忆起就在李家村长大。
李家村只有一条路,村子从这头到那头,对一个从未走出大山的八岁孩子来说,世界就这么一亩三分田大。
生活就是下地帮忙,在家烧柴做饭。爹这个词汇没有别的含义,只是一个叫“李坑”的单调灰色背影,掺杂着会发出碎裂声的深绿色。
而妈妈是其他孩子故事里的角色。
狗蛋觉得没有妈妈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和爹没有媳妇一样正常。就像隔壁家的根娃说的,只有听话的孩子才会被奖励,大概“妈妈”就是一种奖励。狗蛋并不是听话的孩子,因为爹总是骂他打他,说他又懒又笨,做饭都做不好。
尽管他是李二婶口中干活最勤快的孩子,村里的小刘老师也说他聪明,算术题一听就会。但爹是这个家的天,他骂自己又懒又笨,那自己肯定是不听话的孩子。
可惜狗蛋想象不出什么是听话,于是他决定接受自己的“不听话”。
从小到大,他干了很多不听话的事情,比如在牛四叔说要打小妞姐的时候偷偷在他的酒瓶里倒狗尿,比如在爹去小刘老师那里闹事的时候当着全村人的面摔他最宝贝的酒坛子。
万幸,狗蛋没有什么优点,皮糙肉厚算一个。
只是不听话归不听话,狗蛋还是很想要一个妈妈。
于是他干活的时候和李二婶说了这事。
李二婶听完就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骂道:“就你那死爹还想娶媳妇?怎么不美死他?”
狗蛋不服气地辩解:“不是给爹娶媳妇,是俺想要妈妈。”
“小没良心的,你想让你爹祸害谁?”
狗蛋不说话了。
他这点脑子还是有的,只有爹娶媳妇了他才能有妈妈。
但是那么好的妈妈怎么能嫁给爹呢?
狗蛋还不是很能理解“嫁”这个字的意思,但嫁给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肯定是因为爹也不听话,所以没有媳妇,”他把这话告诉李二婶。
这个泼辣的女人听完笑了一天。
只是生活还是继续过着。
在同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村东头小卖部的李大伯娶了媳妇。
那新娘穿着李大奶奶生前的旧衣服,站在满脸褶皱的李大伯身边,垂着眼眸,脸上没有表情,白净得像个神仙。狗蛋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新娘,每天干活的时候都在想,如果“妈妈”真的有其他孩子那样说得那么好,肯定是像她这样好看的。
只是娶完亲后李大伯就不让漂亮新娘出来了。
日子好像没有太多变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李二婶干活的时候骂人骂得更脏了。
那天,狗蛋照常偷偷去学堂听课。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想起爹说让他干完活去买酒,于是步子一拐就进了那座小棚屋。
就像是老天眷顾他一般,那个漂亮的新娘正坐在柜子后,胳膊上绑着捆牲畜用的麻绳,安静地记着账。
“记李坑家账上,要一瓶绿色的酒。”
狗蛋小声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新娘。
新娘看上去比娶亲的时候瘦了很多,脸色憔悴,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睛还是很明亮。她沉默地给他拿了酒,然后继续记账。
狗蛋应该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新娘姐姐,你可以当我的妈妈吗?”
女人怔在那儿,显然是被他问懵了。
狗蛋赶忙小心翼翼地解释:“俺,俺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俺就喊您一声妈妈,可以吗?”
女人抿了抿嘴。
狗蛋脸憋的通红,手心把酒瓶都捂热了,只好埋着头往外走。
“……可以。”
那声音很轻,但是狗蛋确确实实听见了。新娘的普通话比小刘老师还清楚,嗓音清如溪流。
只是女人又很快地轻声说了一句:“不要告诉别人,你悄悄喊。”
狗蛋把头点成了鸡啄米。
从此,他有了一个秘密,连李二婶都没告诉——他有了一个很漂亮的“妈妈”。虽然日子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狗蛋就是很高兴,就好像心里原本空着的一块被填上了。
这样快乐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爹还是照常打他,但狗蛋已经不在乎了。
嘿嘿,他有了“妈妈”,爹还是没有媳妇。
说明什么,说明爹没有他听话。
这天傍晚,他从田里回来,突然听见村子里一阵喧闹。
“李大家那小娘皮子跑了!”
“谁看到人了?”
其中,李大伯的声音尤其洪亮:“有谁看到那娘们了?!谁抓到人,我李大这的酒就免费送他一瓶。”
在村门口打牌的李坑闻声就窜了出去,还拧着狗蛋的耳朵,让他一起去找人。
狗蛋挠着脑袋,只好一起进山找。
只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他找人也找不到,说实话,他都不太希望“妈妈”被找到。
“小李同学?”正在树林里瞎摸呢,他就听见一声微弱的女声在喊他。
狗蛋猛地回神。只有“妈妈”会这么喊他。
果不其然,“妈妈”正蹲在树后面,悄悄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女人身上全是伤,一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不要告诉其他人……”
女人还没说完,一道刺目的光就往他们这里照。
“那贱人在这里!”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稀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狗蛋脑子还在转,身体却先一步反应过来,拉着女人就往山里跑。也不管村里人说过的那些野兽和毒虫,这山里再多的危险似乎都比不上身后人来得可怕。
李坑一眼就看到了自家便宜儿子,慌忙大喊:“死小子,给我回来!”
他当然不是担心狗蛋,而是怕狗蛋把那女人带走了,李大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狗蛋余光瞥见身后的李坑离他们越来越近,急中生智地喊出声:“妈——别担心——俺爹会拦住他们的——”
李坑被这一声“妈”喊愣了,还没来得及解释,李大的拳头就直接呼到了他脸上。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狗蛋和女人终于跑进了深山,只是两个人都不认路,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幽深的树林如一张大口,似乎要把他们一起吞没。这是狗蛋第一次离村子那么远,他没有出过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们硬着头皮断断续续地赶路,听到村里人的声音就往反方向跑。
整整两天,狗蛋和女人饿了啃涩果子,渴了喝山溪。
直到第三天,他们还是撞上了村里的人。这次来抓他们的人学聪明了,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两个人,随着他们的步步紧逼,女人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
狗蛋不信邪,拉着“妈妈”的手,冷静下来思考。没多久,他看向一个方向,深吸一口气,又一次猛冲。
那边,是提着手电的李二婶和另外几个女人,她们看到了他们。
“二婶,你知道怎么出去,你告诉俺……俺姐姐怎么出去好不好?”
狗蛋也不知道李二婶会不会帮忙,但是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看着其他人朝自己这边围过来,李二婶闭了闭眼,低声飞快道。
“丫头,你往山头方向一直跑,能看到一条河,沿着河的方向跑下去,就能看到路……我帮你拦那群大老爷们。”
她旁边的女人们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狗蛋正要放开“妈妈”的手,又听见李二婶继续说:“婶只有一个条件,你带狗蛋一起走……他也是被卖过来的。”
狗蛋愣住了。
女人却抓紧了他的手。
她朝着李二婶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拉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山头方向跑。
“跑,跑快点——”
那似乎是李二婶的声音,又似乎不是。
山间回响着重重叠叠的女声,就像是一群女人在对他们喊话。
之后发生的事情如同奇迹一般。
狗蛋和女人硬撑着跑到了河边,跑到了公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出来自驾游的男人,他自称“岑哥”,听完女人的解释,毫不犹豫地让他们上了车。
岑哥特意长了个心眼,没往县城方向开,而是开去了最近的地市,直接把两人送到了市公安局。
对着警察,女人思路清晰地讲述了自己从被拐到跑出来的全过程。
没多久,女人的父母就找了过来,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狗蛋坐在公安局的长椅上,心里泛着酸涩的高兴。可惜他被拐的时间太长,父母不好找。
他已经听女警姐姐说了,如果实在找不到他父母,他会被送到福利院。女人有父母,有自己的家,他不应该再喊她“妈妈”了。
外面的世界和村里完全不一样,城市是一个很陌生的概念,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原来城市是用五颜六色的灯串起来的花园,狗蛋有点害怕,又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些,于是挺着胸正襟危坐。
未来的生活充满未知,但此时此刻,他是开心的。
没多久,女人安抚完父母,朝着他走来。
她蹲下身细声道:“村里那群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包括你那个该死的爹。我们‘母子’一场,如果你不介意,以后就跟我姓吧。”
“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你这声‘妈’也不白喊,好吗?”
女人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狗蛋没说话,只是有些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我姓洛,”她说着,从女警那里拿了纸笔,用清隽的字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洛懿。”
后面那个字对狗蛋来说有些复杂,但他很认真地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名字的模样。
很好听的名字,比他听过的所有名字都好听。
然后,她近乎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洛,扶,摇。”
“从今天起,你叫洛扶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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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扶摇醒来的时候,脑子依旧恍惚。
其实这个幻觉里破绽很多,比如李家村根本没有李二婶这个人,他和洛懿逃跑的过程远比幻觉中艰苦得多,他们被虫子咬过,被野兽追过,被村里人追上殴打,拼了命又重新跑出来。李坑的酒瓶砸破了他的头,导致他一路一边高烧一边跑,被送到警察局后自己就昏了过去,也没见到洛懿的父母。
没有技巧,纯靠命硬。
等他醒来的时候,洛懿已经离开了。
她只给他留了一封信,然后从他后面八年的人生中彻底消失,大概是不想勾起那段不好的回忆。
但她短暂地给了他一个“妈妈”,给了他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里,还有一个匿名的好心人资助了他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学费,洛扶摇也不难猜出那个人和谁有关系。
他很感激洛懿。
不过洛扶摇知道,已经离开的洛懿并不想再提及那些事,他也只好以对陌生人的口吻定期给“好心人”写信,隐晦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
哦,他忘了,自己好像已经车祸死了。
洛扶摇终于把意识扯回了眼前的现实当中。
楼阁月和梅遇都坐在地上,神色如出一辙的恍惚。
“话说这幻境到底是什么?”洛扶摇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情绪虽然依旧沉在幻觉之中,但多少能冷静下来思考现状了。
梅遇缓缓转过头看他。
“是问心阵,”他说,“它能让人看到自己被‘圆满’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