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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错缘由 两个人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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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租界长街,西式饭馆的霓虹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朦朦胧胧一片。晚风褪尽了白天的暖意,裹着沪上深秋特有的潮湿凉意,轻轻扫过街边的梧桐,枝叶簌簌轻晃。
叶瑾送走沈知予,慢慢从饭馆雅座走出来,推开那扇锃亮的玻璃门,抬眼就望见梧桐树下立着的那个人。
顾晏城还是老样子。
藏青色的车夫帽压得很低,遮了大半眉眼,只露出挺直的脊背,安静站在人力车旁,一动不动,远远看着像尊没什么情绪的石像。方才隔着窗,她无意间瞥见他眼底掠过的那点落寞与酸涩,此刻早已被他尽数压下,半点不露。
见她出来,他才缓步上前,步子放得很轻,安静得没有一点多余动静。
叶瑾慢慢走近,语气是大家小姐惯有的淡然温和,又悄悄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今日耽搁太久,让你等久了。”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顾晏城垂着眼回话,声音低沉稳重,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逾矩。
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淡淡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和下颌线上,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开口,带着几分真心的体恤:“在外候了这么久,回去我给你补半个月月钱,算作补偿。”
顾晏城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伸手利落撩开车厢布帘,动作熟练规矩。
“小姐不必破费。护送本就是我的本分,不该额外领赏。”
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争不推,不卑不亢,守着主仆界限,三年来始终如此。
叶瑾没再多劝,低头弯身坐进车里,指尖随手理了理旗袍下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人力车稳稳驶离路边,暮色一点点沉下来,笼住整座沪城。沿街灯火逐一亮起,落在路面上明明暗暗,晃着人影。
车厢里静得发沉,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三年朝夕,晨昏相伴。
她出门,他提前备好车在门口等;她归来,他永远守在老地方静静候着。
寡言、疏离、克制,早已成了两人之间默认的常态。主仆身份隔在中间,距离摆得清清楚楚,三年里没说过几句闲话,更没有过半分越界的举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叶瑾发现自己有些不一样了。
她总会下意识留意前面驾车的背影,看他握车把的样子,听他平稳的呼吸;会莫名在意他忽然沉默的时刻,悄悄捕捉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情绪;更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忍不住去猜他藏在眼底、从不外露的心事。
这份没来由的在意,来得突兀,也来得莫名其妙,让她心底隐隐有些慌乱。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绢帕,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找理由说服。
想来,应该是近来地下任务压得太重,情报线处处承压,日伪搜查越来越严,局势一天比一天凶险。她身为四叶,扛着整条线的重任,神经常年绷得紧紧的,早已养成潜伏者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习惯观察身边每一个人,留意每一处细微破绽。
顾晏城日日跟在她身边,贴身随行,离得最近,牵扯也最深。
所以这份格外的留意,根本不是什么私心,更谈不上儿女情长,只是身处乱世险境的本能戒备,是长期高压之下生出的职业习惯。仅此而已。
叶瑾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乱飘的细碎心绪,强行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压回心底最深处。她时刻提醒自己,肩上扛着家国重任,走的是以命相搏的暗线,儿女情长本就是大忌,绝不能分心半分。
车前,顾晏城稳稳握着车把,脚步从容平稳,心底却早已翻涌得不轻。
他也清楚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常,这种不受控制的心神浮动,让他格外煎熬。
三年潜伏相守,他早已习惯她的清冷,习惯她恰到好处的疏离,习惯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原本他完全可以一直心如止水,只管安分潜伏,冷眼留意叶家动向,专心追查顾家旧案、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可近来,他越来越难稳住心境。
会忍不住在意她一次次隐秘外出,暗自琢磨她的去向和目的;会看见她和沈知予站在一起闲谈、神色温和时,心底莫名泛起酸涩;就连她刚刚那句随口的体恤问候,都能让他心绪晃荡许久,静不下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相伴整整三年,若真有别的心思,早该藏不住,怎么偏偏赶上如今局势最险、潜伏最难熬的时候,反倒乱了心神?
顾晏城敛了敛眼底情绪,目光定定望着前路,在心底一遍遍自省、克制。
他提醒自己,他是青竹,身负家仇,更肩扛家国使命,潜伏在叶家步步如履薄冰,半点差错都不能有。眼下沪上风声越来越紧,任务一桩接一桩,精神本就绷到极致,容不得半点松懈。
想来,只是长期处在高压紧绷的环境里,心神太过敏感,才会不自觉放大周遭一切细节,对自己的雇主生出多余关注,错把寻常在意,当成了别的心思。
这算不上心动,更不是什么不该有的情愫,只是潜伏者常年戒备、心神紧绷生出的错觉而已。
晚风从车厢缝隙钻进来,轻轻拂动,扰了车里的安静,也扰了两个人各自藏好的心事。
一前一后,一主一仆,同处在这片沉沉暮色里,各怀心思,各有波澜。
明明都生出了异样的牵挂,却又默契地选择自我说服、强行压抑。用身份规矩束缚彼此,用使命理智锁住心意,谁都不愿坦诚——
那些忍不住的留意、莫名的牵挂、心口泛起的酸涩,从来都不是警惕,也不是敏感,只是朝夕相处里悄悄生根、再也藏不住的心动。
三年平静相守,从无波澜,偏偏在乱世风雨最盛、人心最紧绷的这一刻,两个死守理智、恪守信仰的人,一同乱了分寸。
车影慢慢融进浓重夜色,朝着叶家公馆缓缓行去。
两人依旧隔着咫尺距离,隔着一路无言的沉默,看上去疏离平淡。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份隐忍到骨子里的心意,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悄偏了方向,再也回不到最初那般淡然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