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白衫下的碎痕
六 ...
-
六点十分的起床铃准时炸响在宿舍楼道时,宿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睁开眼。
没有丝毫睡意,前半夜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在脑海里缠了又缠,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勉强陷入浅眠。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生怕惊扰了室友,动作熟练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宿舍里弥漫着隔夜的闷热气息,混合着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上铺的女生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梦呓,一切都和过去几百个清晨一模一样,刻板得让人窒息。
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洗漱,目光下意识掠过手腕。长袖校服的袖口被她扯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那片密密麻麻的痕迹。
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早已结痂,有的褪成淡粉色,有的还留着浅浅的疤,像一张丑陋的网,牢牢缚住她的手腕。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最浅的一道,那里还残留着隐隐的痛感,却能让她从无边无际的麻木里,短暂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宿虞,快点啊,要迟到了。”室友在门外喊了一声。
“来了。”宿虞应了一声,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她快速套上校服,把袖口往下拉了又拉,直到完全看不见任何痕迹,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早读课的教室,永远是一片震耳欲聋的读书声。有人扯着嗓子背英语单词,声音尖锐刺耳;有人低着头小声朗读语文课文,笔尖在课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宿虞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语文书,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思绪却早已飘到了窗外。
窗外是光秃秃的香樟树,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操场上偶尔有同学跑过,脚步声杂乱无章。宿虞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成绩卡在中上游,不高不低,在班里永远是坐在中间位置,不主动说话,也不会被人忽略,就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小草,平淡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老师在讲台上一遍遍强调着高考的重要性,说着重点大学有多难考,未来有多光明。可这些话落在宿虞耳朵里,只觉得一片空茫。
“听说了吗?今天要来个转学生。”前桌的女生突然转过身,压低声音说道。
“转学生?我们班还要插班生啊?”
“好像是个男生,听说家里很有钱,性格还特别嚣张,以前的学校都没人敢惹他。”
宿虞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毫无波澜。转学生而已,和她有什么关系?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带着一个男生走进教室。
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染成了浅棕色,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他走进教室的瞬间,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就是他吧,看着好凶。”
“好帅啊,就是太嚣张了。”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公孙衍。公孙衍,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公孙衍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黑板上,随手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张扬不羁,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傲气。
“公孙衍。”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
班主任指了指宿虞后面的空位:“公孙衍,你就坐那里吧。”
宿虞下意识抬眼,目光猝不及防撞进那人的面部轮廓。
清晰的眉眼,冷冽的神态,眉眼间那股桀骜疏离的气质,和昨天小巷里靠墙而立的少年完美重合。
她心头猛地一顿,呼吸微滞。
原来是他。
昨天巷子里打架、只来得及瞥见侧脸的那个人,竟然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公孙衍。
少年的正脸完美好看,眉骨利落,眼尾微垂,自带一层冷淡的薄雾,肤色冷白,五官精致又锋利,少了巷中混乱的戾气,多了几分安静清冷。
宿虞怔怔望着,心底默默想着。
果然,正脸比侧脸还要好看。
公孙衍应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经过宿虞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宿虞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袖口又往下拉了拉,生怕被他看到什么。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格外喧闹。男生们凑在一起聊球赛,女生们扎堆讨论明星、分享零食。宿虞依旧是那个安静的旁观者,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臂,闭着眼放空自己。
“喂,你就是宿虞吧?”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宿虞抬起头,看到公孙衍站在她的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宿虞愣了一下,连忙点点头:“是我。”
“听说你成绩不错?”公孙衍问道。
“还行吧。”宿虞的声音更小了。
公孙衍嗤笑了一声,俯身凑近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戏谑:“别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就是想问你,这道题怎么做?”他把手里的练习册放在她的桌上,指着上面的一道数学题。
宿虞看着题目,心里有些慌乱。她快速扫了一眼题目,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孙衍就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宿虞下意识地把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生怕他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痕迹。
“好了。”宿虞把草稿纸推给他。
公孙衍看了一眼,挑眉道:“不错,比那些老师讲的清楚多了。”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平时都这么安静吗?不喜欢和别人说话?”
“我……我喜欢安静。”宿虞低声说道。
公孙衍没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宿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也许是因为他在小巷叼着烟的狠厉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孙衍成了班里的“特殊存在”。他上课睡觉、玩手机,考试成绩垫底,却丝毫不在意老师的批评。他会在课堂上公然反驳老师的观点,会在课间和男生们大声说笑,会给女生们讲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所有人都在告诫宿虞离他远点。
“宿虞,你别和公孙衍走太近,他不是好人。”
“他太嚣张了,和他在一起会被带坏的。”
“听说他以前在学校惹了不少事,你离他远点比较好。”
宿虞都听着,却从来没有反驳。她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她好。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和公孙衍之间,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走太近”。他们只是偶尔说几句话,只是她会偶尔帮他讲题,仅此而已。
但宿虞确实越来越关注公孙衍了。她会偷偷看他打球,看他和朋友谈笑风生,看他被老师批评后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想靠近他,想靠近那份鲜活,想从自己压抑的世界里逃出去,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操场上。有的打篮球,有的踢足球,有的坐在树荫下聊天。
宿虞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的风景。她不想参与热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长袖校服穿在身上,有些闷热,她下意识地挽了挽袖口,露出一小片手腕。
“砰”失控的篮球重重撞在宿虞肩头,力道蛮横,撞得她身形一晃。
公孙衍迈着长腿快步走来,少年眉眼桀骜,浑身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与傲慢。
他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宿虞,语气随意:“有没有撞疼?抱歉,那边打球没控住球。”
宿虞脊背瞬间绷紧,慌忙蜷起手臂,下意识将手腕往衣袖里藏,头埋得很低,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没事,不疼。”
公孙衍目光敏锐,方才她伸手撑地时,那片交错刺眼的划痕,早已落入眼底。他皱了皱眉,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少了几分漫不经心:“手伸出来我看看。”
宿虞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浑身都透着抗拒,敏感的神经骤然紧绷:“不用了,真的没受伤。”
“我看见了。”
公孙衍没退让,目光落在她死死遮掩的手腕上,平日里的骄纵淡了些许,多了点不容置喙的认真。
“那些划痕,怎么弄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宿虞心里,窘迫和自卑瞬间翻涌上来,她喉咙发紧,声音发颤,带着强烈的防备:“不关你的事。”
少年沉默片刻,收敛了满身傲气,没有继续逼问,只是语气淡下来,多了一丝别扭的温和:“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着挺严重的。”
宿虞死死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烫,不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低声敷衍:“不小心划到的而已,很正常。”
公孙衍盯着她紧绷单薄的背影,清楚她在撒谎,却没有戳破。他向来耀眼坦荡,第一次见到这样藏满伤痕、怯懦又封闭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下次小心点。要是不舒服,就别一个人待在这儿。”
宿虞轻轻摇头,声音单薄又疏离:“我一个人就好。”
午后热风裹挟着球场的喧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又疏离的距离。
公孙衍敛了几分打球的躁意,依旧带着少年人与生俱来的傲慢,只是目光落在她死死捂住的手腕上,语气平淡克制,没有过多探究:“刚才球砸过来,抱歉。”
宿虞脊背绷得笔直,指尖用力扯紧校服袖口,将手腕遮得严严实实,头压得很低,声音细弱又冷淡:“没事,不影响。”
他视线顿了顿,方才无意间瞥见的交错划痕,还在脑海里晃着,语气随意,只是随口一问:
“你手怎么了?看着伤得不轻。”
宿虞浑身一僵,敏感的神经骤然绷紧,防备瞬间拉满,语调带着刻意的疏远:“不小心蹭到的,没什么。”
公孙衍挑眉,明显不信,却也懒得强人所难。“蹭不到那种程度。”他语气淡淡,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直白。
宿虞唇瓣紧紧抿起,难堪与自卑翻涌上来,不愿再多聊这个话题,低声道:“不关你的事,不用在意。”
公孙衍看着她浑身紧绷、一味躲闪防备的模样,不耐地啧了一声。
他没再追问那些刺眼的划痕,沉默几秒,随手摸进校服口袋,翻出一枚干净的创可贴。指尖捏着边角,动作透着几分少年人的别扭与不自在,径直递到宿虞面前。
语气冷淡疏离,没什么多余情绪:“拿着。”
宿虞猛地一怔,抬头看向那枚雪白的创可贴,指尖下意识蜷缩,一时不敢接。
“别多想。”公孙衍别开视线,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傲慢,口吻生硬又敷衍,“免得伤口发炎,看着碍眼。”
她迟疑片刻,指尖微微颤抖,小声低声道:“……不用了。”
“少废话。”
他手臂没收回,依旧维持着递出的姿势,神色不耐,“拿着,我走了。”
宿虞抵不过这份突如其来的僵持,只好伸手,轻轻接过那枚创可贴,掌心微微发紧,细若蚊蚋地道了句:“谢谢。”
公孙衍没应声,懒得再多逗留,转身拎起落在一旁的篮球,步伐散漫干脆,头也不回地融进操场喧闹的人群里。
树荫之下,只剩宿虞独自站在原地。
她低头,静静看着掌心那枚薄薄的创可贴,衣袖依旧牢牢遮着手腕交错的伤痕,心头闷涩一片,安静又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