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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玉归 浴血重生, ...

  •   浴血重生,玉魂相认,前世今生一线牵。

      马车从大兴善寺出来的时候,沈稚禾靠着车壁,把帷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服。绢制的上衣被箭穿了一个洞,边缘焦黑,周围染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但血迹下面,皮肤光洁完好,连个疤痕都没有。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触感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就好像那支箭从来没有射中过她。

      但她知道射中了。她清晰地记得那股撞击的力量,记得身体向后飞出去时后脑勺撞上菩提树树干的钝痛,记得倒地那一瞬间眼前迅速蔓延的黑暗。她甚至记得自己“死”了之后在虚空里看到的一切——那个流着血的自己,那道从虚空深处照过来的光,还有那句从自己意识深处传来的问话。

      “你要丢掉的,是你原来的人生。”

      她说了“我愿意”。

      然后她就活过来了。

      沈稚禾闭上眼睛,把玉璧从怀里掏出来,举到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里。青白色的玉质温润如初,背面的红宝石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一朵开到荼蘼的花,颜色浓得化不开。

      “你变了。”她小声对玉璧说。

      玉璧当然没有回答。但她掌心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有节律的热度,像心跳。

      马车在光德坊裴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深冬的白昼短,太阳刚一偏西,天色就暗得很快。沈稚禾跳下马车,发现府门口多了一排陌生的兵士,甲胄鲜明,手里的兵器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裴昀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那些兵士,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穿青袍的文官从府门里迎出来,年纪大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绺长须,走路的时候袍角带风,一看就是做事干练的人。他快步走到裴昀面前,拱手行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稚禾没听清内容,但看到裴昀的表情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还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凝重。像是一个一直在走钢丝的人,终于听到了钢丝开始发出断裂声的那一刻的表情。

      “进来说。”裴昀对那文官说,然后转头看了沈稚禾一眼,“你也来。”

      沈稚禾跟着他们穿过前院,走进正堂。正堂比她住的那个西跨院气派得多,高大的梁柱,雕花的窗棂,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川舆图。裴昀在主位上坐下来,那文官站在一旁,沈稚禾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

      “说吧。”裴昀道。

      文官看了沈稚禾一眼,欲言又止。

      “自己人。”裴昀说。

      文官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今日午时,田令孜入宫面圣,在御前待了一个多时辰。据宫里的消息,他向陛下进言,说右神策军有不稳的迹象,建议将将军调离长安,出任外镇节度使。”

      沈稚禾的心猛地一跳。

      调离长安。在黄巢起义军即将北上的前夜,把长安城里最得力的将领调走。这不是军事决策,这是政治清洗。田令孜在大兴善寺吃了亏,没能在武力上占到便宜,转头就去皇帝那里吹枕头风了。

      “陛下怎么说?”裴昀的声音很平稳。

      “陛下没有当场应允,但也没有拒绝。”文官说,“田令孜离开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裴昀沉默了。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兵士换岗时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沈稚禾看着裴昀的侧脸,那张刀削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盘算什么。

      “孔曹,”裴昀开口了,“我让你查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文官——孔曹——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次比上一份厚得多,封口的火漆上印着一个沈稚禾不认识的徽记。他把文书双手递给裴昀,声音压得更低了:“查到了。将军猜得没错,田令孜在找一块玉,找了至少五年。他派出去的人遍布关中、河东、河南,甚至远至江南。而且不只是田令孜在找。”

      裴昀接过文书,没有打开,放在手边的案几上。

      “还有谁?”

      “左神策军中尉西门思恭,还有……”孔曹顿了一下,“还有几个藩镇的节度使。据线报,河中的王重荣、宣武的朱温、甚至李克用的人,都在找类似的玉。”

      沈稚禾听到“朱温”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朱温。后梁太祖朱温。灭亡唐朝的罪魁祸首之一。她差点忘了这个人的存在——或者说,她一直在刻意忽略这个人的存在,因为一旦想起来,就会提醒她这个时代的结局有多么惨烈。

      “朱温也在找玉?”裴昀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是。”孔曹说,“而且他找得比田令孜还早。据河东那边的消息,朱温从乾符元年就开始遣人四处搜寻古玉,尤其是有铭文的、有红宝石镶嵌的、器型接近汉代的玉璧。他开出的赏格很高,高到连盗墓贼都疯了。”

      沈稚禾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玉璧。

      乾符元年。三年前。那正是裴昀写下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的同一年。

      朱温从三年前就开始找这块玉了。

      为什么?

      “孔曹。”裴昀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山川舆图前,背对着他们,“田令孜今天在大兴善寺亲口说了四个字——长生不老。”

      孔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这块玉能让人长生不老。”裴昀转过身来,目光沉得像深潭的水,“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不止一个人相信这是真的,那么这块玉就不只是一件古物,而是一件能搅动天下格局的——武器。”

      沈稚禾的手指在玉璧上收紧。

      武器。这个词砸在她心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她用一块玉当武器?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考古工作者,用一块玉当武器?

      但不是她。

      是裴昀。是田令孜。是朱温。是所有那些相信这块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人。他们不是在抢一块玉,他们是在抢一个传说,一个能让时间臣服于人的传说。

      而沈稚禾,恰好是这个传说的钥匙。

      “将军,”孔曹的声音把沈稚禾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西市那边传出一个消息,说有一个胡商在到处打听一块青白玉璧,开价一万两黄金。那个胡商背后的人,查不出来,但出手如此阔绰,恐怕不是一般的藩镇。”

      一万两黄金。

      沈稚禾觉得喉咙发干。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是大学时代分期付款买的一辆二手轿车,折合人民币两万八。现在有人用一万两黄金来买她手里这块玉——一万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在晚唐,一个七品县令的月俸大约五两银子,一万两黄金够一个县令不吃不喝攒上好几百年。

      “玉在我手里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裴昀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孔曹低头:“是。属下无能。”

      “不怪你。”裴昀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书拆开,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东西的速度很快,目光像刀子一样从纸上刮过去,重要的信息停留片刻,不重要的直接跳过。

      沈稚禾坐在旁边,看着他翻完最后一页,然后把文书合上,放在案上。

      “稚禾。”他又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还想回你那个时代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沈稚禾愣了一瞬。她想回吗?她想。二十一世纪有她的父母、她的导师、她的同学、她的研究课题、她的公寓、她习惯的一切。但问题是——她回得去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她老实说。

      裴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夕阳从正堂的门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沈稚禾能看到他眼睛里那一点亮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燃烧着的火焰。

      “我可能知道。”他说。

      沈稚禾猛地站起来:“你知道怎么让我回去?”

      “我说的是‘可能’。”裴昀抬手,似乎想碰她,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收回去,“今天在大兴善寺,你中箭之后,有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裴昀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正在迅速消散的梦境。

      “我看到了你那个时代的片段。”他说,“很高的房子,不是楼阁,是……更高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外面包着一种我没见过的材料。还有很多跑得很快的铁盒子,在黑色的路上跑,速度快得惊人。还有——”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稚禾。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我认得那两个字的笔画,但我不明白它们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那两个字是——稚禾。”

      沈稚禾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是她妈妈。

      裴昀看到的不是梦境,不是幻觉。他看到的是真实存在的、此时此刻的、公元2026年的另一个世界里,她妈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考古报告,报告的封面印着她的名字——稚禾。

      她妈妈一定在等她回去。

      “裴昀。”沈稚禾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是今天什么时候?”

      “你中箭之后。”裴昀说,“你倒在地上,我以为你死了。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我必须……我必须知道你去了哪里。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些画面,很快,很模糊,像水里的倒影。但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的脸,我看得很清楚。”

      “她是我妈妈。”沈稚禾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是我妈妈。”

      裴昀沉默了。

      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孔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光线从金红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窄窄的金色的河。

      “这块玉,”沈稚禾擦了一把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每次碎掉的时候,是不是都会打开一条通道?通往没有时间的地方?”

      “应该是。”裴昀说。

      “那条通道,是不是也能通往我那个时代?”

      裴昀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试试?”

      “我想知道答案。”沈稚禾把玉璧从怀里取出来,双手捧着,放在裴昀面前,“你说这块玉碎过两次。第一次有人用命补好了它,第二次有人用血补好了它。第三次还没发生。如果第三次碎了,通道就会再次打开。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你就能回去了。”裴昀接上了她的话。

      沈稚禾点头。

      裴昀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沈稚禾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因为那不是“我舍不得你”的苦笑,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几乎是认命的苦笑。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早就知道自己等了一百年等来的人,终究还是要走的。

      “好。”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

      好。

      沈稚禾张了张嘴,想说“我还不知道要不要走”,想说“我不一定会走”,想说“你能不能不要露出这种表情”。但所有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不出口。她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事,怎么能拿来安慰他?

      “先不说这个。”裴昀站起来,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姿态,声音平稳得像在军帐里下达命令,“眼下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弄清楚田令孜和朱温为什么都在找这块玉——他们知道的,可能比我们多。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保护好你。”

      沈稚禾抬起头看着他。暮色四合,正堂里没有点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点微光照着他的轮廓。他的脸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变得模糊,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笃定的光,让沈稚禾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裴昀。”她说。

      “嗯。”

      “如果有人要抢这块玉,”沈稚禾把手里的玉璧握紧,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他们得先过了你这一关。”

      裴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觉得命运终于对他公平了一次的那种笑。

      “过了我这一关?”他说,“他们得先找到我。”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府门飞驰而入,骑手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他几乎是滚着跑进正堂的,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着红色羽毛的信函,气喘吁吁地喊道:“将军!八百里加急!”

      裴昀接过信函,抽出信纸,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

      沈稚禾看了他的表情,心里一沉。

      “怎么了?”

      裴昀把信纸递给她。沈稚禾接过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信上的内容。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面,看得出来写信的人手在发抖。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乾符四年十月,王仙芝部将尚让率众破汝州,执刺史王镣。黄巢与之合兵,号三十万,中原震动。”

      三十万。

      沈稚禾的手指收紧,信纸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汝州。距离长安,不过八百里。

      八百里,快马加急的信使跑三天就能到。

      也就是说,三天之内,这个消息就会像瘟疫一样传遍整个长安城,传进大明宫的含元殿,传进皇帝的耳朵里,传进每一个官员、每一个商人、每一个平民的耳朵里。

      恐慌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而站在恐慌最中心的那个人,是裴昀。

      沈稚禾抬起头,看着裴昀。他已经转过身去,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山川舆图,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宽阔的背上,照在他微微握紧的拳头上。

      他没有说话。

      但沈稚禾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四年?不。没有四年了。

      也许连一年都没有。

      而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在历史的车轮碾过来之前,在这座城陷落、燃烧、化为灰烬之前,在所有人的命运都被裹挟进那场千古未有的大乱之前——

      她要找到答案。

      她为什么要来。

      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和他之间那条横亘了一百年、跨越了生死、碎了三块玉也要连在一起的线,到底通向什么地方。

      沈稚禾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玉璧贴着她的胸口发烫,暗红色的宝石在衣料下面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深夜里唯一还亮着的灯。

      她把那盏灯按在胸口,轻轻地,像是捧着一颗易碎的心。

      “裴昀。”她说。

      裴昀转过身来。

      “不管还有多久,”沈稚禾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还没干,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你都别想甩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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