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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遗 三世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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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沈稚禾一直没有说话。
她靠着车壁坐着,帷帽垂下来的黑纱遮住了她的脸,但裴昀知道她在哭。不是因为声音——她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而是因为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裴昀没有劝。他骑马走在马车旁边,速度放得很慢,和步行的路人差不多。朱雀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摆摊的、赶驴的、牵骆驼的、挑担子的,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胡饼、羊肉和某种香料混合的气味。
长安城的早晨醒得很彻底。
马车拐进崇仁坊的时候,沈稚禾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裴昀。”
“嗯。”
“你说的那些梦,你从小到大一直做?”
“断断续续。”裴昀说,“有时候隔几个月,有时候隔几年。但每一次都一模一样——那条很宽的路,那个喊我名字的人,还有那块玉。”
沈稚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祖父也做同样的梦?”
“嗯。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以为那是鬼压床,后来发现不只是他一个人做这个梦,才觉得不对劲。”
“不只是他一个人?”
裴昀偏头看了一眼车帘,里面没有动静,他才接着说下去:“我裴家从高祖开始,每一代人都做过这个梦。高祖画过一张图,曾祖也画过,祖父也画过,到我父亲的时候,他画了不止一张。”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比我更急。”裴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到死都在找那块玉,找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找到。临终的时候他看着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照顾好你娘’,不是‘光耀门楣’,而是‘她还在等’。”
马车在一家酒楼门前停下来。裴昀翻身下马,掀开车帘。沈稚禾已经摘了帷帽,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只淋了雨的兔子。
“这是哪儿?”她问。
“吃饭的地方。”裴昀说,“早上你吃得少,到中午该饿了。”
沈稚禾想说“我吃不下”,但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裴昀假装没听见,转身上了酒楼的台阶。
这家酒楼不大,但位置很好,二楼临窗的雅间正对着东市的方向。沈稚禾坐下来之后,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到东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些高大的、装饰华丽的胡商客栈。
裴昀点了几个菜,报菜名的语速很快,沈稚禾只听懂了“羊肉”“胡饼”和“酪浆”。等菜端上来她才傻眼——满满一桌子,有炖羊肉、烤羊排、蒸鱼、腌菜、胡饼、米饭,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羹汤,上面飘着碧绿的碎叶。
“吃不完。”她说。
“挑你爱吃的。”
沈稚禾拿起筷子,发现自己虽然用筷子用了二十六年,但唐朝的筷子比现代的长一截,拿在手里总觉得别扭。她夹了一块羊肉,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没有味精,没有料酒,就是简简单单的盐和香料炖出来的,肉质嫩得几乎不用嚼。
“好吃吗?”裴昀问。
沈稚禾点头,又夹了一块。
裴昀没怎么吃,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东市的喧嚣。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稚禾忽然停下来,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裴昀。
“你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裴昀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聪明。”他说,“但先吃完再说。”
“你先说。”
裴昀看了她一眼,把酒杯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推过来。那是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信纸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古旧。
沈稚禾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乾符元年春,臣裴昀顿首……”
她抬起头看了裴昀一眼。乾符元年是公元874年,三年前。这封信是三年前写的。
“往下看。”裴昀说。
“臣夜得一梦,梦中见一女子,短发异服,立于荒野,手持青白玉璧,呼臣之名。其声凄切,若隔千载。臣醒后汗透重衾,遍寻梦中情景,竟与先父遗言所述者如出一辙。臣反复思之,疑此非寻常梦魇,实为前尘所遗……”
沈稚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读到后面的时候,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臣闻古之方士有言,天地间有一物,名曰‘时间’,非如世人所以为直线,实则圆环相套,过去未来,互为因果。臣窃以为,梦中女子所自者,非臣之时代,乃后千百载之世。而臣之所以见其者,非臣之能,实此玉之所引也。玉能通古今,亦能通生死。玉在,则在;玉碎,则亡……”
信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了,再也没有续下去。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沈稚禾问。
“没寄出去。”裴昀说,“写完之后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能寄给谁。告诉皇帝,他会以为我疯了。告诉同僚,他们会拿这个当把柄。告诉家人,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所以这封信就压在书案底下,压了三年。”
沈稚禾把信纸叠好,推回去。
“你信上写的那些,是你三年前的想法。现在呢?你还有什么新的发现?”
裴昀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长安城东市的喧嚣声一下子涌进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张冷硬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释然。
“我昨晚说,我以为你会在开成、会昌年间出现。”他说,“那是因为我查过。会昌年间长安城有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很多坊都被烧了。我祖父说那块玉第一次碎的时候,就是在一场大火里。”
沈稚禾瞬间坐直了身体。
“你祖父有没有说过,是谁用命把那块玉补好的?”
裴昀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很深。
“说过。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什么意思?”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不是我的祖父。”裴昀说,“是我的曾祖母。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块玉,是用一个不要命的人的命换来的。你以后要是遇到了那个带着玉来的人,替我谢谢她。’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沈稚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曾祖母,那就是裴昀祖父的母亲。按照时间来算,裴昀的曾祖母大约生活在公元八世纪晚期到九世纪早期,也就是唐德宗到唐宪宗的时代。如果她在那个时代就知道“玉是用命换来的”这件事,那就意味着——
“那次碎玉修复,发生在你曾祖母还活着的时候。”沈稚禾说,“也就是说,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人为了修复这块玉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裴昀点头。
“但那个人的名字没有留下来。”
“没有。”
沈稚禾站起来,开始在雅间里来回踱步。这是她的习惯,在考古工地上遇到疑难问题的时候,她就喜欢一边走一边想。裴昀靠在窗前看着她来回走,黑纱帷帽被她随手丢在椅子上,短发被穿过窗户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们来整理一下已知信息。”沈稚禾边走边说,“第一,这块玉至少在历史上碎过两次,第一次有人用命修补,第二次有人用血修补。第二次应该发生在你曾祖母那个时代之前。第三——”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裴昀。
“老妇人说的第三次,还没发生。”
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裴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稚禾注意到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稚禾说,“这意味着这块玉还会再碎一次。”
“我知道。”
“你不怕吗?”
裴昀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水底的暗涌,表面平静,底下翻涌不息。
“我怕的不是玉会碎。”他说,“我怕的是,碎的时候我在不在你身边。”
沈稚禾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实际上是怕裴昀看到她眼眶里又开始打转的眼泪。今天已经哭得够多了,不能再哭了。
“还有一个问题。”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稳住,“你曾祖母说‘用不要命的人的命换来的’——不要命的人,意思是这个人本来可以不死,但他选择了死。你不觉得这个描述很奇怪吗?”
裴昀微微皱眉:“哪里奇怪?”
“‘用不要命的人的命换来的’——通常我们会说‘用命换来的’或者‘用别人的命换来的’。特意强调‘不要命的人’,说明这个人主动选择了死亡,而且这个选择不是被迫的,是他心甘情愿的。”
沈稚禾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老妇人的话:“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你身上还有一个人。”
又想起那句话:“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一个还没出生就已经死了一百年的人。”
还没出生就已经死了一百年。心甘情愿地选择死亡。用不要命的人的命换来玉的修复。
这些碎片在沈稚禾脑海里飞速旋转,碰撞,拼合,逐渐形成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轮廓。
“裴昀。”她的声音有点发涩。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沈稚禾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说出了口:“也许不是我在等你。也许是你一直在等我。”
裴昀靠在窗框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你刚才说,你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还在等’。”沈稚禾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她’等的可能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祖父,不是你曾祖父——”
“是我。”裴昀接上了她的话。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喧嚣淹没。
但沈稚禾听清了。
她听得很清。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东市的方向传来一阵驼铃声,清脆而绵长,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
不是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这座城的时间不多了。
是这整个时代的时间不多了。
“乾符四年。”沈稚禾喃喃地说,“还有四年。”
裴昀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阳光被他挡在身后,她的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四年够做很多事。”他说。
“比如?”
“比如让你活下来。”
沈稚禾怔怔地看着他。
他说的是“你”,不是“我们”。
“那你呢?”她问。
裴昀没有回答。他抬手拿起桌上那顶帷帽,替她戴在头上,黑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他的表情。
“走吧。”他说,“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什么地方?”
裴昀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深青色圆领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微微偏头,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大兴善寺。”他说,“那里有人等了这块玉,也等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