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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 裴昀称玉百 ...

  •   裴昀把人带回府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长安城实行宵禁,坊门即将关闭,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金吾卫的骑兵已经开始在各条大街上巡逻,铜锣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他带着这一小队人马穿过西市北侧的光德坊时,坊吏正要关门,看到他的旗帜,连忙退到一旁躬身行礼。

      “裴将军。”

      裴昀微微颔首,马速不减,径直穿过坊门。

      身后的黑甲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声在坊内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突兀。坊里的住户已经习惯了这个阵仗,连好奇张望的人都少了——自从裴大将军三年前接管了右神策军,光德坊就成了他的驻地,三天两头有兵马进出,早就不新鲜了。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队伍里多了一个穿得古怪的女人。

      几个临街的窗户悄悄推开一条缝,好几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沈稚禾看。她骑在枣红马上,坐姿歪歪扭扭,一只手抓着马鞍前桥,一只手死死攥着块什么东西,脸色在灯笼光里看起来白得像纸。

      “裴将军带回来个女人?”有人压低声音问。

      “看打扮不像良家子。”

      “会不会是教坊里的人?”

      “教坊里的人敢穿成这样出门?”

      窃窃私语在裴昀的府门前戛然而止。大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出来,看到裴昀身后的沈稚禾,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把西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裴昀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管事,“给她准备热水和换洗衣物。明天一早去衙门给她办个过所。”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顿住:“将军,过所上的身份写什么?”

      裴昀想了想:“就说是我远房表妹,家住河东道,来长安投亲。”

      沈稚禾刚被扶下马,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到了这句话。她瞪大眼睛看着裴昀的背影——这个人把她从荒地上捡回来,扔进自己家里,给她伪造身份证明,全程没有征求过她任何意见。

      “你等等。”沈稚禾追上去,“你不能——”

      裴昀停下脚步,转过来看她。院子里挂了好几盏灯笼,光线昏黄,他的脸被光影分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那双深黑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沉。

      “你手里那块玉是我的。”他说,“或者说,是我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

      沈稚禾愣住。

      “一百年前,”裴昀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祖父得到过一块玉璧,玉质青白,边缘刻楷书铭文,背面有兽纹嵌红宝石。此玉到他手里时已经碎裂,他用尽了办法也没能修复。临终前他告诉我,这块玉本是要送给一个人的,玉碎之日,就是那个人永远回不来的时候。”

      沈稚禾的手指攥紧玉璧,指节泛白。

      “我找这块玉找了二十年。”裴昀看着她的眼睛,“在我以为它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时候,你拿着它,完好无损地出现我面前。”

      “所以?”沈稚禾问。

      “所以你不可能是‘路过’的。”裴昀说,“你是它等了一百年的人。”

      沈稚禾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想说这块玉是她在考古工地上挖出来的,想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一百年前的事。但这些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细思极恐的事。

      如果这块玉真的在一百年前就碎了,那她手里这个完好无损的东西是什么?

      如果这块玉是裴家传了一百年的旧物,那它为什么会被埋进汉代的土层里?

      如果裴昀的祖父说这块玉是“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那它要送给谁?

      送给一个能把它从一千五百年后带回来的人?

      沈稚禾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不会害你。”裴昀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里扬起又落下,像一只飞走的鸟。

      管事把她带到西跨院的厢房,热水和换洗衣物已经准备好了。房间不大但干净,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料,案上还摆了一小碟蜜饯和一碗温着的羊羹。沈稚禾关上门,把玉璧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脑子还在高速运转。

      她用考古学的逻辑整理了一下现状:第一,她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千年前的晚唐。第二,地点是长安城,时间是晚唐,具体年份还需要确认。第三,她手里这块玉璧很关键,它似乎和眼前这个叫裴昀的将军有很深的渊源。第四,裴昀认识这块玉,甚至可能在找它,而且他似乎在等一个拿着玉出现的人。

      但最让她困惑的是裴昀的态度。

      他不惊讶。

      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短发、没有过所、凭空出现荒地里的陌生女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认为可疑。但裴昀的反应不是怀疑,不是审讯,甚至不是好奇。他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迟到的快递——那种“终于来了”的笃定和理所当然。

      他等的不是这块玉。

      他等的是拿着玉的人。

      沈稚禾打了个冷颤。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长安城的夜空一下子涌进来。没有光污染的星空铺天盖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亘天际,星光落在这个一千年前的城池上,安静得让人想哭。

      楼下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低头看,是裴昀。他已经换了衣服,脱了那身月白色的袍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单衣,手里提着一壶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沈稚禾犹豫了一下,推门下楼。

      裴昀听到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

      “睡不着?”他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

      沈稚禾没坐,但也没走。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攥着玉璧,最后终于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现在是什么年份?”

      裴昀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敢出门”。

      “乾符四年。”他说。

      沈稚禾的心猛地一沉。

      乾符四年。

      公元877年。

      距离黄巢起义军攻破长安城,还有四年。

      距离这座她刚刚还在感动的、活的、呼吸着的长安城被付之一炬,还有四年。

      距离眼前这个人的命运走向那个史书上轻描淡写的结局——如果史书上有他的话——还有不到四年。

      “你脸色很差。”裴昀说。

      沈稚禾把玉璧握得更紧,指尖感受到玉面上红宝石的温度。那颗红色的宝石在她掌心下像一颗心脏,缓慢而有节律地散发着热度,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你来这里,不是偶然。

      “你知道会打仗吗?”她听见自己问。

      裴昀提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这一次看了很久。久到沈稚禾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久到她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整晚都没能睡着的话。

      他说:“我知道。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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