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潺潺流水霞满天 公主苦苦的 ...

  •   天边还泛着鱼肚白,京中的朱雀大街上一片寂静,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慢吞吞地走过。楚昭坐在马车里,身子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颠簸。

      直到马车猛地一停,楚昭一个没坐稳,身子往前一倾,额头险些撞上车壁,她扶住窗棂稳住身形,睡意倒是被这一下撞散了大半。
      马车外传来小厮青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大人,到宫门外了。”

      楚昭掀开车帘一角,晨雾还未散尽,朱红色的大门两侧站着两排金吾卫,铠甲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泛出冷铁的光泽,已经有十几辆马车停在门外,几位同僚下了车,正三三两两地往门内走。

      楚昭深深吐了口气,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官帽,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迈步朝宫门走去。她的心中却想着“为什么要这么早上朝。”

      宣政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楚昭站在武将一列靠前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余光却时不时扫向对面文官列中的那个位置。

      王福还没来。

      这倒稀奇了,楚昭心中暗暗嘀咕,那位王大人在朝堂上参她从来不会迟到,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楚昭余光一扫,只见王福一身朝服穿得齐整,步履却比平日里慢了几分,面色也有些灰败,旁边的年轻官员虚扶着他,像是怕他一个不稳栽倒在地。

      楚昭在心中暗暗哀叹一声。

      随后上首传来脚步声,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满殿官员齐齐跪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元帝稳步走上御座,玄色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中隐隐生辉,他在龙椅上落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在楚昭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抬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

      坐在上首的帝王面色愉悦,“楚将军,次北疆一战,楚将军率三千骑兵深入敌后,斩杀鞑靼大将阿木尔,焚其粮草辎重,迫使鞑靼全线溃退,朕看兵部的战报,说你亲自冲锋陷阵,身上还中了两箭?”

      楚昭快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叩首道:“臣不敢居功。此战凯旋,全仗陛下洪福与三军将士,臣只不过是尽了本分,至于那两箭,”她微微一顿,声音沉稳,“皮肉之伤,早已无碍。”

      南元帝笑意更浓,一手撑着龙椅扶手,身子微微前倾:“好一个尽是本分,来人,听朕旨意—楚昭听封。”

      楚昭垂首伏地。

      “楚昭骁勇善战,谋略过人,平定北疆有功于社稷,着即封为昭武将军,领从二品衔,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赐府邸一座。”

      “谢陛下隆恩。”楚昭叩首,额触金砖,声音沉稳有力。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从二品昭武将军,这是武将中极高的品级了,况且楚昭才十八岁。

      有人面露赞叹,有人神色复杂,也有人垂着眼皮,看不出喜怒。

      楚昭起身归列,余光瞟了眼殿外,天色已经大亮,透过殿门能看到外面廊柱上的影子正一寸寸缩短,她估摸着时辰,应快到了下朝的时候,心中暗喜,今日那些“老古板”们竟然没有跳出来找茬儿。

      她原本担心,今日早朝又有人拿“女子位居武将之首不合祖制”来说事。

      她还记得她两年前出征的那个早朝,王福的得意门生钱墨,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春秋》,归根结底一句话:“女子领兵,国将不国。”

      当时南元帝不置可否,只淡淡说了句,“京中论武时,众将领都不及楚昭,何况楚老将军昏迷不醒。”便将那折子留中不发。

      今日一路风平浪静,王福甚至没提她昨日回京没有先行面圣请罪的事。

      按规矩,边关将领回京,理当先入宫觐见,但楚昭在回京途中,南元帝就传信让她入京后第二日上朝再来,她便只好先回府,她知道有人要对这事做文章,但一上午过去了,竟无人提起。

      楚昭正暗暗高兴,想着今日大约能顺顺当当,下朝回去就补个觉。

      但下一秒,一道老态龙钟的声音从文官列中响起,带着痰音和咳嗽:“禀陛下。”

      楚昭心中一沉,顺着声音看去。

      王福从文官列中走出来,袖中分明揣着折子,那折子边角都磨毛了,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写成的。

      南元帝没有立刻应声,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王大人请讲。”

      王福直起身,没有立刻说,而是从袖中抽出那本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老太监看了南元帝一眼,见皇帝微微颔首,便走下去接了折子,转呈御前。

      南元帝翻开折子,一目十行地看着,面色不变。

      王福跪在殿中,也不急,等皇帝看完,才缓缓开口:“陛下,老臣以为,此次平定北疆,楚将军确实有功,且功劳不小,这一点老臣从不否认,但是。”

      他话音一转,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今鞑靼元气大伤,其可汗遣使求和,边关十年之内当无大战,既然战事已平,兵权自然应当收归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沉下去:“楚将军以一介女子之身,统率数万边军,坐镇北疆,此事到底不合祖制,战时从权,情有可原;如今太平将至,老臣以为,理应让楚将军交出兵权,在京任职,一来是保全功臣,二来也是遵行祖宗法度。”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武将对视一眼,有人皱了皱眉,但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文官列中倒是有几人微微点头,显然与王福持同一立场。

      楚昭朝王福看去,心中狠狠翻了个白眼。

      又是这个王福,从她两年前以女子之身临危受命、领兵出征的那一天起,这位王大人就没给过她一天好脸色。

      在朝堂上参她“女子不宜掌兵”的折子,摞起来怕有半人高,私底下更是没少活动,听说他几次三番去拜访几位阁老,说话的意思很明白:“若让一个女子执掌兵权,日后满朝文武的脸面往哪儿搁?”

      楚昭刚刚还奇怪着,今日王福怎么没有提她昨日未先面圣的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先面圣不过是个小节,交兵权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昨日不说,今日在朝堂上当众提出,就是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

      南元帝听了这话,却没有急着开口。他一手指撑着额角,食指无声地叩了两下龙椅扶手。

      “笃、笃”两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王福身上缓缓滑到楚昭身上,又收回来,落在那本折子上,像是在思量什么。

      楚昭垂着眼皮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急速转着念头。

      王福这一手比她预想的要狠,她原以为王福会拿“未经面圣”做文章,那不过是面子上的事,认个错也就过去了。

      可谁知,这王福竟是想逼她交兵权。

      自古帝王多疑心,她不知道南元帝是否相信她,若是不信,她手中有兵权,南元帝再怎么说也不会动她,可若没了这兵权呢?。

      半晌,南元帝终于开口了,语气淡得像杯凉透了的茶:“此事。”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事,改日再议。”南元帝说着站起身来,老太监立刻扬声道:“退朝。”

      楚昭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但面色依然平静,跟着众人一起跪皇帝。

      王福跪在地上,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他重重叩了个头,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旁边的人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退朝后,楚昭走出宣政殿,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冷风都比朝堂上的空气要舒坦得多。

      “楚将军,恭喜恭喜啊。”礼部的张侍郎笑着走过来,拱手道,“从二品昭武将军,这可是咱们朝头一份。”

      “张大人客气。”楚昭含笑还礼,“都是陛下恩典。”

      随后又有几个官员围上来道贺,有的真心,有的假意,楚昭一一应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说的话滴水不漏。

      多谢、不敢当、陛下的恩典、将士们的功劳。

      一套话术翻来覆去地说,说得她自己都快背下来了。

      等到终于脱了身,楚昭快步走向宫门,朝服的下摆在脚踝处打着轻轻的摆。

      小厮赶着马车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大人,直接回府吗?”

      楚昭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三公主那边可有消息?”

      小厮一拍脑袋:“瞧奴才这记性,公主殿下今儿一早就差人送了帖子来,说邀大人去白马湖游湖赏春,奴才见大人要上朝,就没敢打扰。”

      楚昭接过帖子看了看,是李春兰的亲笔,字迹清秀飘逸,寥寥数语:“祈安归京,可喜可贺。明日辰时,白马湖故地,盼卿一叙。”

      她看完帖子,轻轻叹了一声。

      两年了,也不知道这位公主怎么样了,宫里那地方,看着金碧辉煌,内里不知多少腌臜事。

      李春兰母妃原是在宫中最受宠的,可不是怎么的,一夜之间,千变万化,李春兰本来也要同她母妃一起打入冷宫,可不知为何,皇后却保下了她。

      楚昭看眼身上的朝服,“先回府,再去白马湖。”楚昭说着上了马车。

      马车在长安城中穿行,经过东市时,街边的小贩已经出摊了,卖胡饼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楚昭掀着车帘往外看,两年没回来,京中还是老样子,热闹、喧嚣、生机勃勃。

      白马湖在城东南,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半月形湖泊,岸边种满了柳树。

      春日里柳絮纷飞的时候,常有文人墨客来此吟诗作对,湖畔还建了一座望湖亭,飞檐翘角,倒映在碧绿的湖水中,自成一番景致

      马车刚到湖畔,远远地就看见亭中坐着一个人,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那人看见马车,立刻站起身来,一路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祈安!你来啦!”

      李春兰穿着月白色的春衫,发髻上簪了一支碧玉簪子,跑起来裙裾飞扬,一点儿公主的架子都没有,倒像是邻家的小姑娘。

      她跑到楚昭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

      楚昭连忙下马,拱手就要行礼:“臣参见。”

      “行了行了。”李春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礼拦了下来,“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你跟我还来这一套?快快快,起来,我备了你爱喝的甜米酒,还有城南李记的蜜饯,你出征前最爱吃的。”

      楚昭被她拽着往亭子里走,忍不住笑了:“公主还是这么急脾气。”

      “急什么急,两年没见你了,我能不急吗?”李春兰把她按到石凳上坐好,自己坐到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她。

      “让我好好看看你。嗯,瘦了,也黑了,北疆那么苦的地方,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楚昭吃着蜜饯笑道:“也没那么苦,说熬倒也算不上,日子过的倒也痛快,倒是你。”她打量了李春兰一眼,“气色不如从前了,可是身子不适?”

      李春兰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就是宫里闷得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走了之后,我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递给楚昭,“来来来,吃东西,别光说话。”

      楚昭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李春兰,总觉得两年不见,这位公主变了许多,从前李春兰虽然也不怎么受宠,但性子活泼跳脱,像只关不住的小鸟,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

      可今日的李春兰,那双眼睛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纱,挡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

      李春兰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岔开话题:“你猜猜,这两年京城里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嗯?”楚昭顺着她的话问,“什么?”

      “你记得工部赵侍郎家的那个儿子吗?就是那个自诩‘京城第一才子’、走到哪儿都要吟两句诗的赵明远?”

      李春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他上个月在文会上一口气作了十几首诗,结果被人当场指出有三首是剽窃一位诗人得的旧作,还把‘白云千载空悠悠’改成了‘白云千载去悠悠’,被人笑掉了大牙。”

      楚昭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倒是有趣,不过我记得宋。”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宋书昀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李春兰却听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低头转着手中的茶杯,一圈又一圈,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

      “未安。”楚昭斟酌着开口,“这两年,郡主她……可还好?”

      李春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看什么极远极远的地方,湖边有一只水鸟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偶尔低头啄一啄羽毛,既不飞走,也不靠近岸边。

      亭中安静了下来,连侍女都退到了亭外,只有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过了好一会儿,李春兰才“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你说宋书昀啊,她还是老样子,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稳稳当当,每日不是抚琴就是作画,偶尔在诗会上露个面,把那些自以为是的才子们比下去,然后潇潇洒洒地走人。”

      楚昭心头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李春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楚昭看不懂的东西:“祈安,若是有一日你发现与你朝夕相处的那人,很多事都是在骗你,只为了利用你,你还会如往常一日待她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楚昭正要追问,李春兰却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扶着栏杆望向湖面,春风吹起她的衣角和鬓发,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楚昭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淡紫、金黄搅在一起,铺成一幅绚烂的画卷。

      湖面上倒映着这片斑斓,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地的宝石,淡绿色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摆荡,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李春兰似乎被这番景色晃了神,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没有动。

      “未安?”楚昭轻唤了一声。

      李春兰缓缓转过头,逆着光,楚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柔和,又格外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祈安,”李春兰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想放纸鸢吗?”

      楚昭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想。”

      李春兰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纸鸢。

      那纸鸢扎得很好,竹篾削得极薄极匀,糊着上好的宣纸,纸上画着一只青色的蝴蝶,蝶翼上的纹路一笔一笔画得极精细,翅膀边缘还染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可仔细看,纸鸢的一侧翅膀骨节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摔过之后又小心地粘起来的。

      两人来到湖边的青石板小道上,李春兰一手举着纸鸢,一手拽着线,跑了几步,松手,纸鸢晃晃悠悠地飞起来,又晃晃悠悠地一头栽了下来,落在草地上,翅膀上的裂痕似乎又大了一些。

      李春兰不气馁,捡起来拍拍土,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风筝始终飞不起来,它每一次都勉强升空,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挣扎几下又重新落回地面。

      那只青色的蝴蝶在草地上翻了个身,露出背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黄的竹骨。

      楚昭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过去:“要不我来试试?”

      李春兰看了她一眼,把纸鸢递过来。

      楚昭接过纸鸢,先看了看那道裂痕,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她把线放长了一些,调整了风筝尾巴上的布条,然后一手持线,一手托着风筝,逆着风跑了几步。

      风灌进风筝的骨架里,宣纸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她找准了风的方向,稳稳地将纸鸢向上一送,纸鸢先是晃了一下,然后顺着风势稳稳地攀升上去,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那道裂痕在远处已经看不分明了,只能看见一只青色的蝴蝶在金色的天空中悠悠地盘旋。

      线在她手中绷紧又松开,楚昭感受着风的力道,将线放了一截又一截,纸鸢在天空中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小的青色剪影。

      “未安,快来。”楚昭扭头朝李春兰招手,“我教你放这么高,好不好?”

      李春兰没有应声,楚昭疑惑地抬头向她看去。

      零零散散的夕阳散落在李春兰身上,路边的柳树随风飘扬,湖水被夕阳染成深深浅浅的橙色。

      李春兰仰头望着天空,眼中倒映着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逆着光,楚昭看见她的睫毛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被夕阳折射出的细碎光点,又像是。

      泪光?

      “未安?”楚昭心中一紧,唤了她一声。

      李春兰看着她,眼角弯了弯,笑得温柔又平静,像是湖面上没有一丝涟漪的水。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楚昭,谢谢你。”

      李春兰走到她身边,也握住了那根线,两个人的手隔着细细的棉线,靠得很近却没有触碰。

      她就那么站着,仰头望着天上的纸鸢,很久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了深红,久到天边的云彩从绚烂变成黯淡。

      直到纸鸢的线在风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李春兰才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快:“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一定累坏了。”

      楚昭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终究没问。

      她收线,把纸鸢取下来,交还给李春兰,李春兰接过去,小心地抚平风筝翅膀上的褶皱,那道裂痕又露了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我先回去了。”李春兰说,转身走向马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祈安,你要是哪日得闲,去看看宋书昀吧,她会想见你的。

      说完不等楚昭回应,便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面容。

      马车辘辘远去,楚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车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回程的马车上,楚昭坐在车中,闭着眼,马车颠簸着穿过街巷,市井的喧嚣声隔着车帘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想着李春兰今日的种种反常。

      那个临风洒泪的侧影,那句没头没尾的“谢谢你”,还有那个关于宋书昀的欲言又止。

      李春兰和楚昭自幼相识,那时楚昭的父亲楚未尘还是北疆的一名边将,楚昭跟着母亲在京城居住。

      因着楚夫人的娘家与宫中有几分旧亲,楚昭自小便能时不时入宫走动,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太液池的画舫中,她与李春兰一起捉过迷藏、分过点心、在雨天共撑一把油纸伞。

      可是说来也奇怪,楚昭对李春兰的了解,似乎永远停留在那些浮在表面的东西上。

      她知道李春兰不爱吃香菜,喜欢吃甜食,尤其爱吃街边的糖葫芦。

      她知道李春兰怕打雷,每到夏夜雷雨交加的时候,总会让侍女点一盏灯放在窗前,她知道李春兰写字的时候喜欢把左手缩进袖子里,画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着笔杆。

      但是其他的,楚昭一点儿也不清楚。

      李春兰的母妃是哪个嫔位?她在宫里过得到底好不好?那些逢年过节时的赏赐,到底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皇后念在她是公主的份上给的体面?那个总是跟在她身边的大宫女,是否真的忠心?

      楚昭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认真问过李春兰这些问题,每次见面,大多都是李春兰在说。

      想到这儿,楚昭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想起了另一个人,想起了宋书昀。

      楚昭和宋书昀也是自幼相识,若论相识之早,甚至还早过李春兰。

      楚昭五岁那年随母亲入京,宋书昀的祖父,与楚家是世交。

      两个小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宋书昀正趴在地上逗一只花猫,楚昭走过去,那猫忽然蹿起来跑掉了,宋书昀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没恼也没怨,只说了一句话:“它叫团团,不怎么爱理人,以后熟了就好了。”

      后来两个人就常常玩在一起。宋书昀教楚昭画画,楚昭教宋书昀骑马。

      宋书昀的文采极好,小小年纪便能出口成章,楚昭的功课常常要她帮忙润色。

      那时候的宋书昀,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温温柔柔,在所有人眼中是坚强、聪明、果敢。

      但在楚昭面前,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会因为摔了一跤而哭鼻子,会因为吃到好吃的糖葫芦而高兴半天。

      楚昭本以为她们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变故发生在她们十岁那年。

      那年秋天,宋书昀染了一场风寒,一连几日没有来学堂。楚昭急得坐立不安,每天下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宋府打听消息,可门房总说郡主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那日,楚昭一个人坐在学堂里发呆,面前摊开的书一页也没有翻过,李春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歪着头看她:“你在担心书昀姐姐吗?”

      楚昭点了点头。

      李春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很快就会好的,你别太担心了。”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不我们一起去放纸鸢吧?外面天气很好。”

      楚昭没有心思放纸鸢,但李春兰一直在旁边陪着她,一会儿给她讲笑话,一会儿给她剥橘子。

      那天下午,两个人就坐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看天边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几日,宋书昀病好了,回到学堂,楚昭高兴极了,一下学就冲过去找她,喊她的名字:“书昀!你好全了吗?我给你带了桂花糕,是你最喜欢的那家。”

      宋书昀抬起眼看她,那一眼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好友。

      “多谢楚姑娘挂心。”宋书昀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我已经大好了。”

      “楚姑娘?!”她叫她楚姑娘。

      这称呼从宋书昀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飘过来的,不像是两个人之间会说的话。

      就好像她们只是学堂里坐得近的两个同窗,而不是一起爬过树、一起偷吃过厨房点心、一起在花园里追过蝴蝶的玩伴。

      楚昭愣住了,举着桂花糕的手僵在半空中。

      从那以后,宋书昀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她,在学堂里碰见了,宋书昀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客客气气的打个招呼。

      楚昭去找她说话,她应得很简短,楚昭问她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她说“没有,楚姑娘多虑了”。

      没有解释,没有争吵,甚至连一个理由都没有。

      楚昭掀开车帘,回望白马湖方向,夕阳已经沉了一半,天边的深红色正在被夜色一寸一寸地吞噬,望湖亭的飞檐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亭子里空空荡荡,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风吹进车帘,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柳叶的苦香。

      “未安,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马车拐进了朱雀大街,楚昭的思绪渐渐收了回来,再过两条街就是将军府了,她想着回去要先好好吃一顿饭,再然后。

      她想到了李春兰临别时说的那句话。

      “去看看宋书昀吧,她会想见你的。”

      楚昭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的穗子,那是一块旧玉,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温润。

      穗子已经有些褪色,她一直没换,因为这是京中故人送的,至于是哪个故人,她刻意没有去回想。

      车帘外,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一条蜿蜒的长龙盘踞在暮色中。

      楚昭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她想不明白的事、看不清的人、理不清的线,也许有一天都会水落石出。

      也许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潺潺流水霞满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