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阳间当鬼差》是鲁子吖

2、午夜嫁衣 老槐树

　　老槐树巷的夜，浓得化不开。巷子深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虬枝盘结，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偶尔夹杂一丝若有似无、甜得发腻的腐朽花香。巷子两旁的旧屋大多门窗紧闭，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巷中唯一的活物。
　　陈默背靠着一堵斑驳脱落的青砖墙，整个人几乎融进墙角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在这里已经蹲守了两个晚上，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无声无息。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嘶叫，划破死寂，更添几分阴森。
　　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无意识地捻动着。裤兜里，一张新画的符纸微微发烫，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三天期限已过两日，他看起来依旧不慌不忙，只是那双隐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比平时更沉，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黑无常的警告言犹在耳，注销户籍，永世不得超生……他扯了扯嘴角，一丝极淡的嘲讽掠过唇边。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子时将近。巷子里弥漫的阴寒之气陡然加重，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远处野猫的叫声戛然而止，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笼罩下来。陈默捻烟的动作停了，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察觉到猎物靠近的猎豹。
　　来了。
　　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下，一点微弱的红光毫无征兆地亮起。那光晕幽幽暗暗，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红光映照下，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显现。
　　那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
　　大红的嫁衣早已褪尽了鲜艳，变得暗沉、破旧，袖口和下摆撕裂成缕，沾满了污秽的泥垢。繁复的金线刺绣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朽烂脱落。她背对着陈默，身形纤细，长发披散，遮住了脖颈。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槐树下，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僵硬地梳着头。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手臂抬起、落下，木梳划过虚无的长发。没有镜子，没有水盆，只有那单调重复的动作，在死寂的夜里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像是枯叶摩擦地面。那情景说不出的诡异，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凄凉。
　　陈默屏住呼吸，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隼。这就是“红衣”？那个让黑无常亲自下达追杀令的百年厉鬼？看起来……竟有些可怜。但他没有忘记黑无常的警告，三名被吸干阳气的生人就是前车之鉴。厉鬼的怨气，足以扭曲一切表象。
　　他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脚步轻得像猫，没有带起一丝尘埃。右手探入裤兜，指尖触碰到那张微微发烫的符纸。符纸是用特制的朱砂混合了他的指尖血绘制而成，对付寻常鬼物绰绰有余。他需要靠近，再靠近一些，确保一击必中。
　　十步，五步，三步……
　　陈默在距离那抹红影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甚至能看清嫁衣上脱落的金线，能闻到那股混合着尘土和腐朽甜香的、属于亡者的气息。他不再犹豫，手腕一翻，符纸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口中默念法诀，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法力瞬间注入符纸！
　　黄符无风自燃，腾起一道刺目的金光，直射向那梳妆女子的后背！
　　就在金光即将触及那袭破旧嫁衣的刹那——
　　一直背对着他、重复着梳头动作的女子，动作猛地一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陈默的心脏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五官清秀，却僵硬得如同石雕。她的眼睛空洞无神，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时，那死寂的漆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她没有愤怒，没有咆哮，没有厉鬼应有的狰狞。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倒影。
　　然后，一个冰冷、飘忽、带着一丝奇异回响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底传来，清晰地钻进了陈默的耳中：
　　“你长得……真像当年那个负心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抹红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倏然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连同那点幽幽的红光，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腐朽甜香，和槐树下冰冷刺骨的寒意，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符纸燃尽的金光在空气中明灭了一下，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
　　陈默僵立在原地，保持着出手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符纸燃烧后的微烫。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轰鸣。
　　负心人？
　　那三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前所未有的寒意。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声声低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