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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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鸽》
雨初
水汽缭绕的小镇，俨然是任家代表。任家老爷本是武林人士，风光过后，却是回归故土，成了一代豪商。
我是任家二子，并没有向父亲一般习武，也没有像大哥一样经商北上。在这让人产生倦怠之息的大家里，我唯一的乐趣便是养鸽。
南方的好气候，养人也养鸟，而我独爱鸽。我喜白喜净，而鸽纯白一色，看鸽翱翔天际，就好像灵魂也得到放逐。
家里没人产生异议，我是次子，不用继承家业，只要不惹事，却也没有太大规则。
我养了三十只鸽子，三十天，三十个日子，也是我给鸽的名字。养鸽的教给我，鸽子经过驯养，无论在哪里，都能飞回主人身边，。
只除了下雨天，我便离了家，持一把油伞，上街里去。雨天人大约怠慢，虽说下雨天是寻常，街道仍是清平。我喜欢这种感觉，安静却又拖沓。
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像有人正向你走来。
雨
任勿是在一个下雨天遇到段南的，他正在桥边洗一把刀，沾满血的刀，他的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仿佛感觉到任勿的注视一般，他回过头，一笑。
那不该是个冷面冷心人应有的笑，那般豁达。
仿佛绝望处折射的一绺阳光。
任勿当然知道他是谁，前阵子尹城尚家被灭门，凶手锁定一人，却至今未见踪影。
他却跑到这里来了。
但看他的样子，任勿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就是杀光尚家四十七口连家仆小孩都不放过的恶魔。
但是江湖恩怨，不过是弱肉强食。这一切，与他任勿何干。
所以，发自内心的，任勿对着桥边男子，轻轻一笑。
算是见过。
再一次遇见，是任勿陪着父亲远来朋友的小女儿月月逛街，偏巷中，看到一群孩子围着一人，远远便传来笑声，任勿走进了，才看见是有一人在耍九连环，九个铁环在他手中连成又分开，他往空中抛出几环，伸手一接，又是美妙的连环，周围一片叫好。月月在旁边扯我的衣角，她小小的身子，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着急地望着我，我抱起她，走开这一片不属于我的喧腾。
注目的焦点却分开人群，追了上来，看到我不解的眼神，他挠挠头，说我们见过的。
我颔首，那次见面，着实让人难以忘记。
他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他说他叫段南，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希望能认识做个朋友。
对于不熟悉的人我始终保持着一点戒心，何况我已知道这人是个杀人魔。表妹却咿咿呀呀叫着，眼睛盯着段南手中的九连环，想她虽没看到，却也听到铁环清脆的声音了吧。
显然段南也注意到了，他微微倾身，拿着铁环在月月面前晃晃，一脸笑意地逗弄着她，小妹妹是不是喜欢这个？
月月点点头，伸出手想去抓，段南把铁环放进她的小手里，直起身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幽深，目光却是暖洋洋的，他说，就此别过。
回到任府，月月手里仍然攥着那个铁环，眼中早就没了我这个兄长。
进了厅堂，母亲迎出来招呼着，你言叔好不容易来一趟，还不赶快去换身衣服。
依言整理一番来到大厅，坐上父亲与言一平相谈甚欢，任勿上座，礼貌地叫一声，言叔好。
言一平看着他，满脸笑意，几年不见，勿儿也长大了，老任家的好儿子，日后必要飞黄腾达罢。
父亲爽朗大笑，不敢当不敢当，一平你的生意才是越做越大，让任某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啊。
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大哥在北方的成绩，任是谁看了都要称奇。至于自己么，任勿叹气，恐怕是要他们失望了。
餐桌上气氛活跃，雍容的母亲也忍不住插一句两句话，几人哈哈大笑，好不融洽。任勿却是没几分胃口，抬眼看坐在对面的小女孩，筷子用的不利索，干脆用手去抓菜，油乎乎的被言一平骂了几次，母亲缓了几句，也就淡在一旁。
本想起身离席，却突然听到父亲说到了尚家，两个人免不了唏嘘一番。正如言一平所说过的，尚、言、任三人年轻时本是好友，言家是世代经商，言一平的商队在路过金沙道的时候遭遇劫匪，被尚、任二人所救，三人结为好友。后来任凭书退隐随言一平经商，而尚维扔立足江湖，与任言二人的关系也就远了。但尚家出事，还是让二人不平。
南下之初，路过金昌，还去尚家造访了几日，老尚还是当年那样，一脸大胡子，小人得志的样子，唉……言一平叹息。
父亲也是眉头深蹙，长叹不已：不知是何人如此心狠手辣，连家里刚出生的婴孩都不放过。
言一平干了一杯酒，复畅笑，来来来，老任，莫想这么多，今朝有酒今朝醉。
任勿只觉得头疼，掬了一礼，出了厅去，才觉得天朗气清，惠风依旧。
恐怕自己，已经被那连环套住了吧。
躺在段南身下的时候，任勿问他，你说，两个男人之间，也能有爱么？
段南说，我和你，不就是证明？
任勿笑了，拉下他的头亲吻，任他的巨大贯穿自己，带来一阵阵痛苦的甜蜜。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偷欢，每一次任勿都会皱着眉头问，段南，你爱我吗？
答案无一例外的是肯定，渐渐地，任勿也不再怀疑了，他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心呢。他想，他一定是屈服于段南的笑容，那样自在的豁达，也虏获了他的心。所以，在下一次相遇的时候，任勿挺身而出，自报家门，两人握手言欢。
任勿觉得段南就像是一只鸽子，有着血染的风采。
后来二人经常约定出游，或是水上或是远山，在漫游杏花林的时候，段南摘下一朵杏花，别在了任勿的发上，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抱住，似是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娘子。
任勿浑身一震，抬起头，却被吻住。
手心仿佛能滴出汗来。
段南说，你应该姓尤。
任勿不解，段南抱住他，复语，你是天生的尤物。
段南说，我的小雨。
小雨？是他们第一次遇见是小雨天。
段南说着自己贴身感受，那天看见他，就像是从雨中走出来的一般。
他们的会面总是雨天，仿佛天公作美，一个月总能有大半时间见面。
任勿终于学会什么是苦笑。
他们，不过是两个活在世间的小人物。
他们，不能得到世间的注目。
在雨水洗刷了尘世的喧腾，他们在时间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清明那天，小雨。任勿在杏花林里等着段南，约定俗成的时间，却没见段南。任勿隐隐觉得，段南是不会来了。但还是自欺欺人地等着，只见雨没有停的意思，才终于放弃。
回到任府的时候，里面早已乱成一锅粥，任勿拉了人问过，才知道父亲遇刺了，任勿进了内厅，母亲哭着，坐立不安。任勿也只能静静候着，直到大夫出来，确认无性命之忧，才得以松懈。
身上滴滴答答掉着水珠，看起来狼狈万分，任勿有点后悔回来了，就任着雨淋，出了府去。
不知不觉又走回那片杏林，早上未出现的高挑身影此刻就在眼前，看到任勿的颓势，段南跑过来紧紧搂住他，关切地问，小雨，怎么了？
我父亲死了。任勿紧紧搂住段南，感受身边传来的温度，轻轻抽气，段南，我很害怕。
我在这，不怕。
段南，你带我走好不好，无论去哪里，都好。
小雨，我不过是这世间一缕游魂。
除了你，我一无所有。任勿忍着没有说出口，只说，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不知不觉中，已是哀求。
段南问他，你真的愿意抛弃一切，跟着我？
任勿轻轻地点头。
无论世间多繁复，我只愿与你偏安一隅。
鸽
离开渌镇，跟着段南不知行了多久路，才来到一处开满野花的半山。
段南告诉他，以前，他就是住在这里的。
这是开满迷迭香的山谷，迷迭香，据说能增强记忆。
也许它能提醒我，走过来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不知道这香味，是否在撕扯另一个人的回忆。
隔日清晨，在熟悉的翅膀扑打声中醒来，任勿推开窗子，看到的，赫然是那抹白色。
段南也被惊醒，睡眼惺忪地问，看什么呢？
鸽子，是我养的鸽子。任勿心情大好，披了衣服出门，那熟悉的小东西正在花田里嬉戏，好不快活。
乐童果然没忘了自己交代的事。
段南倚在门边，怪道，你养的鸽子竟然能飞到这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任勿好好心给他解释，我养的鸽子和他主人一样，聪明非凡，又忠心耿耿，自然主人到哪它就要到哪了。
像是为了证明任勿所言非虚，本来在花田里扑腾的白鸽扑棱棱飞了过来，落在了任勿肩上。任勿得意地挑挑眉，当然这表情学自段南。看到任勿得意的样子，段南点点头，你说的很对。
对于段南难得一见的赞同，任勿很给面子的笑了笑。
段南接着说，你聪明非凡，忠心耿耿。
当然。任勿扬头。
因为我是你的主人。
段南抿唇一笑，十足的腹黑意味。
任勿气得脸色大变，扑上去就要拼命，白鸽赶紧扑棱棱飞开，以免遭受殃及。只可惜任勿气势足了气力不够，片刻便被对面的坏人压倒，挣扎无果只能为所欲为。
气喘吁吁地时候还不忘提醒，到床上去，这里好硬。
娇嗔似火，花依浅羞，旖旎春光正好。
谁说男男不成欢？
半山上，一鸽，两人。
对于每天飞来的白鸽，段南不能不说是佩服。
任勿是如此说，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但我就是舍不得我养的这些鸽子。还好，它们够意思，还知道飞到我这边来。
段南问他，为什么喜欢养鸽。
因为它很美，那种美，我一辈子都触及不到。所以，只是看着，我就觉得很幸福。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你。
你是飞在我心上的血影。
有一天，我有一起养鸽吧。段南看着他，不由的温柔，它很美，就像你一样。
依旧风轻云淡，任白鸽来往。迎风舞浪，吹破一池春水。
段南说，小雨，我要下山去一趟，过几天就回来。
任勿看见他眼中刹那的不安，更多的是坚决。看来自己的谎言是破了。
任勿点点头，说，我等你回来。
他始终没有忘记。
就像段南给他讲的故事。
从前有三个从小长大好朋友，明明是小人物，做着大侠的梦。他们共同努力着，却发现梦想总是遥不可及。后来其中一个人放弃了，娶妻生子过了普通人的生活。有一天，那两个朋友找到他，怂恿他做一件大事情。他们得到消息，有一个商队要经过这里，便想拉着他劫富济贫，扬名立万。他本是大大的不愿，又经不了他们的游说，只有去了。那两个人让他当马前锋，擒主的事他们干。于是他就上了，解决了那些不中用的小角色，却被身后两个真正的虎狼给吞掉了。
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傻，劫富济贫是他那种人做的了的么。他怎么就不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还去做那种勾当。那傻样，真是笑死我。
他哈哈大笑，笑够了，就睡了过去。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故事的后面是这样的。
后来他的儿子长大了，便要找到当年那两个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为父报仇。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人的帮助，那便是当年那个富商。商人的精明头脑怎能不知当年遭受算计。于是他们很快便消除了其中一人，而另外一人，已有戒心，不好对付。那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有基础，富商不好挟制，也不便真与那人撕破脸皮。而那人的二儿子，却是最好下手的，饶是他身为男子，却是喜欢男人的变态。
他会用什么手段诱那人出动呢，最简单的，你的二儿子现在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就跟我来。
呵呵。想到那样子的段南，任勿不由笑出声来。
明明是自投罗网。
其实他那天可以成功，任勿说，他父亲每到那一天都会独自在后院的灵堂忏悔，因为他曾经做过一件大错事，害死了从小长大的朋友。
任勿没有告诉父亲段南的事，他只说，明天帮我向那个人上一柱香。
若不是那柱香，那一刀不会刺偏。
我说他死了，段南，是你不信我。
雨后
雨后的迷迭香，愈发浓烈地让人窒息。蓝色的小花，泪滴般摇曳，反射着水汽的光叠，美得惊心动魄。我立在花田，等着段南回来。
走的时候嘱咐乐童，等我走后，每天放飞一只白鸽。
每日一见的白鸽，自他走后，三天未归。
仿佛一切都已注定。
我留不住你，这就是答案。
流淌在花间云下的，是缓缓流动着得光阴与微风，还有静静死掉的，悸动。
我想起每次欢好时我在他耳边说得话，一声声，一遍遍的，都是我爱你，我爱你。
段南，那是我的誓言，是我的所有，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你，可曾为我驻足，即使我央求你带我远离尘世，来到盛开着满山遍野迷迭香的世外，你，又可曾真正的远离。
我早已放弃一切，因为我的所有，只是对你的爱。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段南。你明白么？
也许你明白，但我不是你的所有。
所以，即使我放弃所有留在你身边，而你该完成的，始终要完成。
然后，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么？
我想，我不需要了吧。
幸福飞走的那么迫不及待。
风过花田，悉悉索索。
漫天灰色，仿佛随时要落下雨来。
好久没见到雨天了，以往的雨天，总会相见。
仿佛雨天，才能洗掉身上浓重的血腥，你的味道，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我转身，看到你回来。
想必你是得手了吧。
我的家人，始终只是你的仇人。
那么我呢？
段南看着我，风吹起他的鬓角，露出那一双幽深的眼，却是少有的阴郁和惶恐。
我也扬起头看他，指一指胸口，你这里，还会疼么？
不等他回答，早已藏在袖中的短匕倏然而发，刺入心口，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痛处。我望着他，望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扯出一个笑容。
我说，段南，你爱我吗？
看着他嗫嚅的嘴角，我却什么也听不到。
我生性懦弱，却在此刻坚强。
我的坚强，只为证明，我不恨你，我不恨你的利用，不恨你的虚情假意，不恨你不爱我。
因为实真正的任勿，早已死在那天清明雨下，你的身影，我怎么会认错。
只是我甘愿活在梦境里，活在你亲手为我编制的梦境里，久久不愿醒来。
直到有一天，你亲手把它撕开。
雨下的淅淅沥沥，打湿了空中逡巡的白鸽。
最近的鸟市也有三天路程。
我说过想陪你一起养鸽。
可是，小雨。你不信我。
我们在一起，才刚刚一个月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