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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野菜糊糊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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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在院里站了很久,直到掌心那枚玉佩的温度慢慢降下去,变回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低头看了看。
玉佩还是那枚玉佩,青白色,表面光滑,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绳子是红绳,褪色了,起了毛边。
前世他戴了半辈子,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现在它在发烫。
林晨把玉佩塞回领口,贴着胸口。凉意透过皮肤,他打了个激灵。
不是做梦。
“晨儿?”
母亲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来吃饭。”
林晨转身往回走。
灶房里,母亲已经把糊糊盛好了。四碗,稀稠不一。最稠的那碗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最稀的那碗她自己端着。
念念坐在母亲腿上,小口小口地喝。
熙熙也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她比念念高半头,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用旧毛线缠着。身上穿着改小的碎花褂子,领口磨得发白。
“哥。”熙熙喊了一声,声音轻。
林晨看着她的脸,心里一揪。
熙熙今年十三岁,正是抽条的时候,瘦得像根柳条。脸色发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青黑。前世她十四岁那年冬天病死的,大夫说是痨病,其实是饿的、累的,底子太差,一场风寒就要了命。
“哥,你咋了?”熙熙被他看得不自在。
“没事。”林晨坐下,端起碗,“吃饭。”
糊糊还是那个味。野菜的苦涩混着玉米面的粗糙,滑过喉咙时刮得生疼。林晨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前世他最烦这碗糊糊。难喝,不管饱,喝完没多久肚子又叫。他经常喝一半就放下碗,说“饱了”,然后把剩下的留给念念。
念念不懂事,以为他真的饱了,端过去就喝。
这一世,他要把念念喂饱。
“妈。”林晨放下碗,“我今天下地。”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身子行吗?昨儿烧了一夜。”
“没事了。”
“队上不会让你干重活的。你半劳力,一天五分。”
“我知道。”
母亲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糊糊。
林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多一个人挣工分,年底就能多分几斤粮。十五岁的半劳力,一天五分,一个月挣一块二。不算多,但够买几斤玉米面。
“我也去。”熙熙说。
“你去干啥?”母亲皱眉,“你好好在家带念念。”
“我会干。我能挣四分。”
“不行。”林晨开口,语气比母亲还硬。
熙熙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没再吭声。
林晨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他没办法。前世熙熙就是在田里干活累病的。大冬天的,在场院晒粮,风灌进领口,回来就发烧,烧了三天没人当回事,等请来孙大爷,已经烧成肺炎。
他不能让她再走那条路。
“哥不是凶你。”他放软语气,“你在家看着念念,等我回来。”
熙熙“嗯”了一声,低头喝糊糊。
林晨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站起来。
“我去换衣裳。”
“等一下。”母亲叫住他。
她从灶台边上的篮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杂粮饼子。玉米面掺了红薯面,捏成饼,贴在锅边烙的。比巴掌小,黑黄黑黄的,表面糊了一层锅巴。
整个篮子里,就这么一个。
“拿着。”母亲说。
“妈,你—”
“我吃过了。”
林晨没接。他看见母亲碗里的糊糊还剩下半碗,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
“妈,你喝完了吗?”他问。
“喝完了。”
“那你碗里是啥?”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糊糊,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它倒进了念念碗里。
“念念还没吃饱。”
念念抱着碗,咕咚咕咚地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晨站在那儿,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前世他也是这样。母亲总是“吃过了”,他总是信。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母亲从来就没吃饱过。她把粮食省给他们,自己喝水、吃野菜、啃红薯皮。
他伸手,把那个杂粮饼子掰成两半。
一半塞给熙熙,一半塞给母亲。
“妈,你吃。我下地了,队上中午管饭。”他说完就往外走,不给母亲拒绝的机会。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晨儿——”
他快步穿过院子,推开柴房的门。
柴房很小,堆着几捆干柴、几把锄头、一个破风箱。墙上钉着一根木钉子,挂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
那是父亲留下的。
林晨看着那件褂子,愣了一瞬。
父亲林国梁,1962年牺牲的。那一年他十一岁,熙熙九岁,念念还没出生。
他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每次父亲从部队回来,都会把他举过头顶,笑着说“晨儿又长高了”。
然后有一天,二叔穿着军装回来,眼眶红着,在屋里跟爷爷说了很久的话。
爷爷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后来家里就多了一张烈士证。黄纸黑字,盖着红章,镶在木框里,挂在堂屋的墙上。
母亲再也没笑过。
林晨深吸一口气,把父亲的旧褂子取下来,抖了抖灰,穿在身上。
褂子太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他低头系扣子。
扣子有两颗是后配的,颜色不一样。针脚是母亲的手艺,细密整齐。
林晨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从柴房出来。
院子里,念念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在土里画圈圈。
“锅锅。”她抬头,“你穿了大人的衣裳。”
“嗯。”
“是爹爹的吗?”
林晨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念念怎么知道的。母亲从没跟她提过父亲的事。
“谁跟你说的?”
“奶奶。”念念又低下头画圈圈,“奶奶说,爹爹是个大英雄。”
林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顶。
“奶奶说得对。”他说,“爹爹是个大英雄。”
念念不知道英雄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出哥哥的声音有点哑。
她抬起头,伸出小脏手,抹了抹林晨的眼睛。
“锅锅不哭。”
“没哭。”林晨把她的小手握住,“风迷了眼。”
他站起来,听见村口传来哨子声。
老队长的哨子。出工的信号。
“我走了。”他对念念说,又朝灶房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母亲的回应从灶房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林晨推开院门。
院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矮土墙和柴火垛。路上已经有几个人了,扛着锄头、扛着铁锹,往村口走。
“晨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晨回头,看见李婶从隔壁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
“你妈在屋吗?”李婶问。
“在。”
“这个给你妈。我家那口子昨儿从自留地刨的,多了吃不完。”李婶把碗递给他,“让你妈蒸了给念念吃。”
“谢谢李婶。”
“谢啥。”李婶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你爸的衣裳?”
“嗯。”
“大了点,等你再长长就能穿了。”李婶说完就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你妈一个人带你们不容易,你有空帮衬着点。”
“我知道。”
李婶走了。
林晨端着那碗红薯,站在院门口。
碗里是五个小红薯,洗过的,皮上还沾着水珠。
他转身回灶房。
“妈,李婶给的。”
母亲接过碗,看了看那五个红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把红薯放进灶台边上的篮子里,那个篮子之前装着唯一一个杂粮饼子,现在空了。
林晨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稳。
村口的老榆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老队长赵德厚站在中间,腰上别着哨子和旱烟袋,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今天还是锄地。”他的声音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组去南坡,二组去西洼,三组在场院晒肥。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老队长看见了林晨,朝他招招手。
“晨儿,你过来。”
林晨走过去。
“你今天跟李叔一组,去南坡。”老队长说着,压低声音,“你第一次下地,别逞能。能干啥干点啥,五分一天也不少。”
“好。”
“李叔!”老队长朝人群喊,“李叔!”
“来了来了。”李叔扛着锄头从人群里挤出来,黑瘦黑瘦的,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队长,啥事?”
“林晨跟你一组,你带带他。”
“行。”李叔看了林晨一眼,“走吧,跟上。”
林晨跟着李叔往南坡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站在门槛上,小手扶着门框,朝这边张望。
“锅锅!”
她喊。
声音不大,但林晨听见了。
他朝念念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李叔。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前世落下的那些年,都追回来。
口袋里,那枚玉佩又开始发烫了。
这次不只是一瞬间,而是一点一点地升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急着要出来。
林晨攥紧玉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