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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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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没带他去诏狱。
马车在京城曲折的巷道里穿行,最后停在一处僻静宅院的后门。宅子不大,白墙黑瓦,墙角探出几枝将开未开的腊梅,在冬夜里瑟缩着。
“下车。”沈清辞先下去,伸手扶他。
萧琅躲开了,自己跳下,牵动肩上伤口,闷哼一声。
沈清辞没说什么,推开门。院里很静,积雪未扫,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内堂。堂内点着灯,暖黄的光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一方橙黄。
“进来。”沈清辞率先走入。
萧琅迟疑片刻,跟了进去。堂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榻,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意寥落。桌上温着一壶酒,两只杯。
“坐。”沈清辞示意他坐下,自己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药箱和金疮药。
“衣服脱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雪大”。
萧琅没动,只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清辞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萧琅心头莫名一悸。“你肩上伤口很深,不处理会溃烂。脱了,或者我帮你脱。”
僵持片刻,萧琅咬牙,扯开染血的衣襟。左肩一道刀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已凝固成黑紫色。
沈清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打开药箱,用温水浸湿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与这血腥场景格格不入的细致温柔。
萧琅身体紧绷,疼痛让他额上渗出冷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沈清辞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三年前在藏书阁昏暗的光线下,曾给过他一丝虚幻的暖意。如今再看,却只觉得陌生,和…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为什么救我?”他又问了一遍。
沈清辞手上动作不停,声音低缓:“三年前,在藏书阁,你问我,若有一人罪孽滔天却想回头,可还有路。”
萧琅浑身一震。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伪装的面具下,泄露了一丝真实的迷茫。当时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给了他一块松子糖。
“我那时不知你是谁,只当你是个心有郁结的读书人。”沈清辞继续道,指尖蘸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清凉刺痛,“后来知道你是陈王谋士,是…那位‘夭折’的皇长子,我才明白你那问题的分量。”
他缠上干净纱布,动作娴熟。“陛下登基后,我暗中查了你的事。地宫,训练,仇恨的豢养…你走到今日,非你一人之过。国师,陈王,肃王,甚至…先帝与皇后,每个人都推了一把。”
“所以呢?”萧琅冷笑,声音嘶哑,“你是来告诉我,我情有可原?然后劝我归顺,去向我那好弟弟摇尾乞怜?”
沈清辞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打结,剪断,这才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清澈,深邃,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狰狞。
“我不是来劝你归顺。”沈清辞缓缓道,“我是来问你,若给你一条不必摇尾乞怜、也不必继续活在仇恨里的路,你愿不愿意走。”
不必活在仇恨里?萧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笑声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弯下腰,肩上伤口崩裂,血又渗了出来。
沈清辞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力道不重,却带着奇异的安定感。“别动。”
等他咳完,沈清辞重新处理渗血的纱布,声音依旧平稳:“恨了十八年,累了吗?”
萧琅僵住。累?怎么会不累。恨是火,日夜灼烧五脏六腑;恨是冰,封冻所有柔软念想。他靠恨活着,也被恨折磨得形销骨立。很多时候,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不用梦见血,梦见火,梦见师父说“你要恨”。
可他不能说。恨是他唯一的凭据,丢了恨,他还是什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别过脸。
“你懂。”沈清辞收拾药箱,语气笃定,“你若不懂,今夜在皇陵,就不会放下剑。”
萧琅无言以对。是,他放下了。在母后灵前,在那两碟桂花糕前,他忽然觉得,这十八年支撑他的东西,像个笑话。
“这是什么地方?”他转开话题。
“我的一处私宅,很安全。”沈清辞道,“你先在这里养伤。外头都在搜捕你,诏狱的画像已经贴满城门。萧琅这个人,必须‘死’。”
萧琅猛地看向他。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他。“皇陵那具尸体,是死囚易容的,足以乱真。从今往后,世上没有逆贼萧琅,只有…”他顿了顿,“你想叫什么?”
萧琅没接匕首,只是看着他,眼中是难以置信,是警惕,是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一丝希冀。
“为什么…帮我?”这是他第三次问,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
沈清辞沉默良久,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着雪粒卷入,吹动他绯色的官袍。他望着外面沉沉夜色,缓缓道:
“三年前,给你那块松子糖时,我看见你眼中,有和我弟弟一样的东西。”
“你弟弟?”
“嗯。他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又强撑着不肯哭时,就是那种眼神。”沈清辞回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波动,“后来他病死了。我没能护住他。”
“所以…你把我当他的替身?”萧琅嗤笑,心中那点希冀骤然冷却。
“不。”沈清辞摇头,关上窗,走回他面前,神色恢复平静,“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只是…不想再看一次,一个眼里有那种光的人,被仇恨彻底吞噬,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萧琅面前。
“喝一杯,暖暖身子。然后,想想你的新名字。”
萧琅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荡漾。他忽然想起地宫里,那些冰冷发硬的窝头,和带着馊味的冷水。也想起师父偶尔高兴时,赏给他的一小杯劣质烧酒,辣得他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微微一颤。然后,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路暖到心底,却让他眼眶莫名发热。
“萧…无恨。”他放下酒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执杯的手顿了顿:“无恨?”
“嗯。”萧琅,不,萧无恨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萧琅已死。活下来的这个…就叫无恨吧。”
恨不动了,也不敢再恨了。就叫无恨,当作…一个奢望。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萧无恨几乎要以为他后悔了。然后,沈清辞也举杯,将杯中酒饮尽。
“好。萧无恨。”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地契。
“江南,临安府,栖霞镇。那里有间临河的老铺子,原本是个纸鸢铺,老师傅年前过世了,无儿无女。地契在这儿,钥匙在这儿。你会做纸鸢吗?”
萧无恨愣了。纸鸢?他自幼学的是杀人的剑,治国(毁国)的策,何曾碰过那等轻飘飘的玩意儿?
“不会…可以学。”沈清辞仿佛看出他所想,“栖霞镇很僻静,山水也好,没人认识你。你可以从头开始,劈竹,削篾,糊纸,调色…做那些能飞的东西。不必见人,不必说话,只需…把过往,都叠进纸鸢的骨架里。”
把过往,叠进纸鸢的骨架里…
萧无恨看着那把古旧的铜钥匙,和泛黄的地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条路,一条崭新的,他从未想过的路,就这么突兀地,铺在了他面前。
细腻,安静,甚至…有些诗意。
“为什么…做到这一步?”他声音发颤,“你就不怕,我是装的,转头就去向萧玦告发你?”
沈清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
“你不会。”他说,“因为你若真想告发,今夜就不会跟我走。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萧无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相信,皇陵前放下剑的那个你,是真的。”
萧无恨鼻尖一酸,猛地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他怕一抬头,那点不争气的温热,就会滚落下来。
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相信”。
相信这个满手血腥、罪孽滔天的他,心里还残存着一点“真”。
“伤养好就走。”沈清辞不再看他,起身开始收拾桌子,“这期间别出门,需要什么告诉我。等风声过去,我安排人送你去栖霞。”
萧无恨没应声,只是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来路与去途。
长夜漫漫,但某一处,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