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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是你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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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迟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鸟叫,是那种拖着长音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喊谁。他在北方住了十八年,从来没听见过这种声音。北方的鸟叫也是急的、短的,跟那儿的人一样,干什么都赶。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昏黄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有点刺眼。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
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可能是隔壁邻居。老太太嗓门大,隔着墙都能听见。她在说“我孙子回来了”“从北方来的”“对对对,昨天到的”。
江迟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一只鸟从树顶上飞起来,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几秒,然后起床。
下楼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白粥、咸鸭蛋、小笼包、一碟酱菜。小笼包是刚蒸好的,冒着热气,能闻到肉香味。
“多吃点,今天第一天,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知道了,奶奶。”
他喝了口粥。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糯糯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奶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就在那儿看。江迟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喝粥。
吃完,奶奶要送他去学校。江迟不让。
“奶奶,我又不是小孩了。”
“你认识路吗?”
“您不是说往东走十五分钟就到吗?我找找就行。”
奶奶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把他的校服领子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别迟到。”
江迟出了门,沿着巷子往东走。小城的早晨很安静,石板路上有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两边的人家陆续开了门,有人拎着菜篮子出来,有人端着茶杯站在门口抽烟。空气里有煤炉的味道,混着油条的香气。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一边走一边看,偶尔跟路过的人点个头。有个阿姨多看了他两眼,他冲人家笑了笑,阿姨也笑了。
学校不远。他沿着河走了大概十分钟,过了桥,再往前走几百米,就看到了校门口。门口挂着一块牌匾,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学校不大。一进门就是操场,跑道是煤渣的,踩上去沙沙响。操场对面是一栋教学楼,四层,灰白色的墙,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有几个学生站在走廊上聊天,看见他,多看了两眼。
江迟先去教导处报到。教导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看江迟的转学材料,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从北方来的?”
“对。”
“家里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周主任没再问什么,把一张分班条递给他。“高三三班,二楼最东边。班主任姓林,你去找她。”
江迟拿着分班条上了二楼。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上课铃快响了。他走到三班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坐了大半的人。他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下来——那里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来。
旁边坐着一个女生。她低着头在看书,没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白得有点不太正常的白。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小截后颈。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的扣子也系着。桌上摆着课本、笔袋、一个旧旧的保温杯。保温杯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猫贴纸。
江迟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她的侧脸。
他认出她来了。
校服,低马尾,白得不太正常的皮肤。昨晚桥上那个。
“是你?”
旁边的女生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那种很深很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的黑。她的五官很淡——眉毛淡,嘴唇淡,连睫毛都是淡淡的。
她看了他一眼,大概一两秒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坐错位置了。”她说。
江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姓名贴,写着两个字:冉峥。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空位。那个桌面上也贴着一张姓名贴,但已经翘起来了,字也看不清了。
“这个位置有人吗?”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没有。”
“那我坐这儿。”
他挪过去一个位置,把书包塞进桌斗里,掏出课本摆在桌上。
然后他转头看她。
“你昨天怎么知道我是来上学的?”
冉峥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你穿着校服。”
“我昨天没穿校服。”
“你拎着行李箱。”
“拎着行李箱也可能是路过。”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都来了。”
江迟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我没什么意思。”
“那就是我有意思。”
冉峥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上课铃响了。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马尾辫,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她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江迟身上,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同学?”
“江迟。”
“江迟同学,我是班主任林老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她说完就开始发卷子,没再看他。
江迟把卷子接过来,看了看,是数学。题不难,他写了几道,就不想写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远处是山,山上种满了竹子,雾蒙蒙的,看不太清楚。
旁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他转头看了一眼。
冉峥正在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面上能看出明显的凹痕。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中指上有一个很深的茧。
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细细的,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银珠子。校服的袖子比正常的要长一截,把手腕遮住了大半。
江迟收回目光,继续转他的笔。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收拾东西走了,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聊天,有人打闹,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江迟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消息。
旁边的冉峥还在做题,头都没抬。
江迟本来没打算跟她说话。但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跟周围的嘈杂隔了一层似的。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成绩很好吧?”
“还行。”
“还行是多好?”
“年级第一。”
江迟愣了一下。“年级第一?”
“嗯。”
“那你数学怎么不考满分?”
“考过。”
他又愣了一下。“……打扰了。”
冉峥没接话,继续做题。但江迟注意到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钟。他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分钟,她站起来,拿着水杯出去了。江迟看了一眼她的桌面,除了课本和笔袋,还有一本课外书,封面朝下扣着。他歪头看了一眼书名——《月亮与六便士》。
他没见过这本书,但听说过。
她回来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
这一节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男人,说话很快,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走到江迟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江迟翻开英语课本,看了两页,不想看了。英语是他最烦的科目,单词背了忘、忘了背。他把课本合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说,是来之前随手塞进去的,翻了好几遍了,书脊都裂开了。
翻开第一页,刚看了两行,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这本书好看吗?”
声音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说这句话。
江迟转头。冉峥没看他,还在盯着自己的课本,笔尖点在纸上,没动。
“还行。”他说。
她没接话。
过了两秒,她又问了一句:“讲什么的?”
“一个人放弃了所有,去画画。”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比之前久了一点,大概两三秒钟。
“毛姆的。”她说。
“你看过?”
“嗯。”
她没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做题。
江迟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小说,忽然觉得看不下去了。他把书合上,塞回书包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老师让江迟上台做自我介绍。
他站起来,走向讲台。全班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他一点都不紧张。从小到大,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叫江迟,从北方转来的。”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插兜,笑了一下,“以后跟大家做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帅啊”。几个人笑了。江迟冲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笑得更深了,但没说什么,走回了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冉峥正在写英语作业,头都没抬。
“你不看我一眼?”他凑过去问。
“看你干嘛?”
“我刚才在上面讲得不好吗?”
“挺好。”
“那你夸我一句?”
冉峥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你挺自恋的。”
江迟笑了。“那是自信。”
“自信不写在脸上。”
“那写在哪儿?”
“写在肚子里。”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旁边几个同学转头看他们,冉峥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江迟靠在椅背上,转着笔,嘴角翘着。
放学的时候,江迟走出校门,看见奶奶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奶奶就站在那片黄色下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自己回去吗?”
“顺路买了点菜。”奶奶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回家。”
江迟伸手去接袋子,奶奶没让,他就硬从她手里把袋子拿了过来。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家,奶奶去做饭,江迟上楼换衣服。他把校服脱了,随手扔在床上,站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那双很黑的眼睛,想起“你挺自恋的”,想起“自信写在肚子里”。
他笑了一下。
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小迟,吃饭了!”
“来了。”
他关上窗户,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