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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夏 七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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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的夏天,阳光烫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宁一晏记得很清楚,那个下午外婆说要给他买冰棍,让他自己在公园的滑梯那边等着。他嫌滑梯太晒,独自走到沙坑旁边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看蚂蚁搬家。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撒娇的、引人注意的哭,是拼命忍着却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细的抽噎。像小猫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大声。
宁一晏抬起头。
沙坑中间坐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一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齐肩,被风吹的有点乱,膝盖上蹭破了皮,沙子嵌在伤口里,渗出一丝血珠。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孩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红色的塑料铲子,满脸都是“我没错”的表情。
“谁让你占我的地方”!男孩理直气壮地喊了一句,又推了她一把。
小女孩没站稳,整个人朝后摔倒在了沙坑里,手掌撑地,又被细碎的贝壳割了一下。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大叫或大哭。她只是抿嘴唇,自己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掌心里渗出的血,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男孩得意地跑了。
宁一晏从槐树下站起来,他没追上去理论,也没像大人常说的那样“勇敢地站出来。”他只是走到沙坑边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那是普通的大白兔奶糖,外婆塞给他的,说“饿了就吃一颗。”原来有三颗,他吃了一颗,剩下两颗在兜里捂的有些软了。
他把糖递到小女孩面前。
她抬起头。
七岁的云嫣有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不是因为五官多么精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味道。她的眼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刚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小兔子。她看着眼前那颗奶白色的糖,又看看递糖的男孩,眨了眨眼。
宁一晏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长得比同龄人好看——大人总是这样说。但他从不在意。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哭起来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舒服,想把那种不舒服赶走。
“吃糖就不疼了。”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嫣犹豫了一下,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了那颗糖。她低头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甜味化开的瞬间,她的眼泪终于彻底止住了。
“谢谢你。”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
宁一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又回过头。
云嫣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土,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宁一晏。”
“哪个一?哪个晏?”
“一就是一二三四的一,晏……日安晏。”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没太听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个笑容,七岁的宁一晏只觉得“挺好看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把另一颗糖也递给她,说了句“给你”,就跑了。
外婆刚好举着冰棍回来,他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坑的方向。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有风吹动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他没有想过会再见到她。
七岁的孩子,记忆像蝉鸣一样响亮又短暂。那个夏天之后,他偶尔会想起沙坑里那颗奶糖,想起那个哭起来像小兔子的女孩,但很快就被新学期、新课本、新玩具淹没了。他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因为那天,她还没来得及说,他就跑了。
十年后。
云城一中的四月,紫藤花开得正盛。连廊下的长椅上总是坐满了看书的女生,花架上垂下来的紫色花序被风吹得微微晃悠,像一片不会落下的雨。
高二理科实验班的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宁一晏正低着头写物理竞赛题。他穿着校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十七岁的宁一晏比小时候更安静了,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柔软,轮廓变得分明而冷峻。他是那种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就会被所有人注意到的人,但他似乎对这件事毫无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
“一晏,你周六下午有空没?打球缺人。”坐在旁边的周屿白侧过身来,手里转着笔。
周屿白是宁一晏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全班唯一一个敢在宁一晏写题的时候打断他的人。他长得也不差,浓眉大眼,笑起来很阳光,和宁一晏的沉静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没空。”宁一晏头都没抬。
“又是物理竞赛?你除了做题还会干什么?”
“会吃饭,会睡觉。”
“……”周屿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刚想再说什么,班主任赵老师推门走了进来。
全班安静下来。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从外地转入我们学校。大家欢迎一下。”
底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好奇的交头接耳。
门被推开的瞬间,宁一晏正在解一道电磁感应的压轴题,笔尖停在某个步骤上,余光里映进一抹白色的身影。
云嫣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用黑色的发圈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没扎好,衬得脸型很小。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霜花——好看,却薄薄的,好像一碰就要化了。
她长得确实是好看的。那种好看不是惊艳型,而是让人觉得安静,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心里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她个子不高,站在讲台上整个人显得很单薄,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大家好,我叫云嫣。云朵的云,嫣然一笑的嫣。”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像小溪流过石子,温温软软的。
底下有人小声说“名字好好听”,也有人说“长得也好漂亮”。
赵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原本是空着的,因为理科实验班人数一直是单数,宁一晏旁边那张桌子已经空了半个学期。
“云嫣同学,你暂时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赵老师抬了抬下巴,“宁一晏,你旁边。”
宁一晏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无数颗黑乎乎的脑袋,落在讲台上那抹白色的身影上。她正微微低着头走下讲台,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属于少女身上特有的干净气味。
她走到他旁边,拉开椅子,轻轻坐下。她没有看他,而是低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很慢,像是怕发出声响打扰到谁。
宁一晏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右边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然后抬起头,终于对上了他的视线。
云嫣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好。”她说。
宁一晏顿了一下,也点了下头,声音低低的:“你好。”
然后就转回去继续做题了。
她的名字他刚才听到了,“云嫣。”他想,云这个姓倒是少见。
旁边的周屿白隔着宁一晏悄悄探头看了一眼云嫣,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一晏,这女生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你是不是认识?”
宁一晏笔尖没停:“不认识。”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七岁那年沙坑里掉眼泪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同班同学,在他脑中没有任何关联。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甜味早就化在了十年前的风里,连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一起,变成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云嫣也同样没有认出他。
她只是在这个陌生的教室里,在这个被紫藤花的影子遮住一半阳光的座位旁边,对身边这个沉默的、长得过分好看的男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没有来由的安心。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什么地方,也有人给过她一颗糖。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翻开课本,开始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云嫣。
两个字写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了,纸张就会碎掉一样。
窗外的紫藤花落了几瓣,被风吹进了走廊。阳光正好,四月正好。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转学背后,藏着一张每天放学后都要去做的化疗单,和一个跳动得越来越吃力的、先天就不够完整的心脏。
也没有人知道,宁一晏和云嫣之间,隔着的那十年,只是漫长故事的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