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叙》诛昼

2、物理课上的意外插曲

　　周一清晨的南芜中学，空气里还残留着周末过后的慵懒，但很快就被早读课朗朗的读书声冲散了。
　　高二（6）班的教室里，尤晚意正端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着物理练习册。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株倔强的小白杨，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受力分析图。
　　“这道题的摩擦力方向……”她小声喃喃自语，眉头微微蹙起。
　　周末那个午后的记忆，像是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虽然表面平静，但在水底深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尤晚意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牛顿定律上，可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跳出那个画面——
　　逆着光的梧桐树叶，悬在半空的白色帆布鞋，还有那双琥珀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啪嗒。”
　　一滴墨水不小心滴在了卷子上，晕开了一团黑色的污渍。尤晚意懊恼地叹了口气，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
　　“晚意，你发什么呆呢？老班说今天有转校生或者是调班的人要来，听说咱们班要来个‘大神’。”同桌陈安安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八卦道，“据说是隔壁班那个……”
　　“嘘。”尤晚意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示意了一下讲台方向，“班主任来了。”
　　班主任张立国夹着教案走进教室，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上。
　　“安静一下。”张立国敲了敲黑板，“今天有个同学因为班级调整，转到我们班来。大家要多帮助新同学，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尤晚意这一组，“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尤晚意也下意识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早读课原本嘈杂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进来的女生穿着一身改短了裙摆的校服，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空荡荡的书包，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显得既凌乱又随性。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教室里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
　　尤晚意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天在树上遇到的“逃课少女”，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而且，还是转进她们班。
　　林柚站在讲台上，并没有做自我介绍，只是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全班。她的目光在尤晚意身上停留了大概0.5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又带着点漫不经心：
　　“林柚。坐哪儿？”
　　张立国显然对这位新同学有些头疼，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就那儿吧，那是原来的空位。”
　　林柚耸了耸肩，拎着书包径直走了过去。
　　路过尤晚意身边时，尤晚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冽的味道，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是那天那罐橘子汽水打开瞬间溢出的香气。
　　她的心跳再次不争气地加速了。
　　然而，真正的“意外”发生在第二节课。
　　第二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讲课催眠程度堪称一绝。教室里的气氛昏昏欲睡，窗外的蝉鸣声比老师的讲课声还要大。
　　尤晚意正努力抵抗着困意，记着关于电磁感应的笔记。
　　突然，一个纸团从斜后方飞了过来，“啪”的一声，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尤晚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
　　林柚正趴在桌子上，脸对着她的方向，手里转着一支笔。见尤晚意回头，她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道：“看什么看？看书。”
　　尤晚意脸颊一热，迅速转回身去。她捡起那个纸团，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展开了。
　　纸条上用潦草狂放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优等生，这道题选C还是选D？我看那个老头讲得都要睡着了。】
　　尤晚意看了一眼黑板，老师正在讲一道关于楞次定律的选择题。她抿了抿唇，在纸条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下：【选B。根据右手定则……】
　　她把纸条折好，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往后一抛。
　　纸条准确地落在了林柚的桌上。
　　林柚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没有再写什么，只是在“选B”那两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把纸条夹进了书里。
　　接下来的半节课，风平浪静。
　　直到下课铃响前的五分钟。
　　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总结重点，突然，后排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全班同学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林柚的桌子歪倒在一边，桌上的书本散落一地。而她本人正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矿泉水，瓶盖没拧紧，水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物理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林柚！你才来第一天就给我搞事情？”
　　林柚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她看起来有些狼狈，校服袖口沾了点水渍。
　　“老师，我……我不舒服。”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去医务室。”
　　物理老师看到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其实是装的），便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快去医务室吧。把桌子扶起来再走。”
　　林柚弯腰扶起桌子，动作慢吞吞的。
　　尤晚意坐在前排，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看着林柚那副孤单又显得有些脆弱的背影，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老师，我送她去吧。”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尤晚意，你带她去。路上注意安全。”
　　尤晚意快步走到后排，扶住林柚的胳膊：“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林柚靠在她身上，身体比那天在树下看到的要轻很多。她侧过头，在尤晚意耳边轻声说：“腿麻了，刚才坐太久。”
　　尤晚意：“……”
　　出了教室门，走到无人的走廊拐角处，林柚突然直起了身子，刚才那副虚弱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演技挺好的啊。”尤晚意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不这样怎么出来？”林柚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物理课太无聊了，我想出来透透气。”
　　她说完，目光落在尤晚意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不过，你为什么要跟出来？优等生不是应该最听老师话，最讨厌逃课的人吗？”
　　尤晚意被她问得一愣。
　　是啊，她为什么要跟出来？
　　她看着林柚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那天在树下，林柚给了她一罐冰镇汽水，那是她枯燥生活里唯一的甜。而现在，她似乎想要把这份甜还回去。
　　“因为……”尤晚意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林柚的眼睛，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因为你上次请我喝了汽水。”
　　林柚嚼着薄荷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起尤晚意额前的碎发，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林柚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尤晚意的脑门，动作亲昵得仿佛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笨蛋。”林柚轻声说道，“那罐汽水才三块钱。”
　　“那我也还给你了。”尤晚意有些不服气地揉了揉额头，“我现在送你回……去医务室。”
　　“不去医务室。”林柚转身往楼梯口走去，回头冲尤晚意招了招手，“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就当是抵消那三块钱了。”
　　“可是还要上课……”
　　“偶尔逃一节课死不了人的。”林柚停下脚步，站在楼梯的阴影里，逆着光看着尤晚意，“尤晚意，你敢不敢跟我走？”
　　尤晚意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转身回教室，继续做她的乖学生。但心底深处，那个被压抑已久的、渴望自由的灵魂，在这一刻疯狂地叫嚣着。
　　她想起了那天树上晃动的帆布鞋，想起了那罐冰凉的汽水。
　　尤晚意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来了。”她说。
　　林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夏天，果然越来越有趣了。
　　天台上，风很大，吹散了所有的燥热。
　　林柚走到天台边缘的栏杆旁，指着远处的操场和街道：“你看，从这个角度看，世界是不是不一样了？”
　　尤晚意走到她身边，扶着栏杆往下看。
　　平日里严肃的教学楼变得渺小，操场上奔跑的人像蚂蚁一样。远处的梧桐树叶在风中翻滚，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
　　“确实……不一样。”尤晚意轻声说。
　　“以后要是觉得闷了，就来找我。”林柚转过头，看着尤晚意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认真，“我带你爬树，或者……上天台。”
　　尤晚意转过头，正好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两颗原本截然不同的星球，在这一刻，轨道发生了奇妙的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