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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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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15年
黑云压城,天空如同被打翻的砚台,墨色倾斜而下,城内俨然成了天然的屠宰场,官兵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枪声不绝于耳,一个不过6岁的孩子跌跌撞撞的从巷子里跑出来。“……阿娘!”他的腿早已血肉模糊,森森人骨如同地狱里的魔鬼,挣扎着要从那狰狞的枪口中爬出。他几乎是爬过去的,血流了一路,和他阿娘血肉混为一谈。浓重的铁锈味弥漫着这座城市,天地为画,鲜血为墨……
那年的血,沈亦诚洗了十二年,也不曾洗净。
民国二十七年,秋。
城还是那座城,巷还是那条巷……
馄饨摊支在巷口,还是那盏昏黄的油灯,还是那口咕嘟冒热气的锅。只是陈伯三年前没了,如今只剩沈亦诚一个人。
他今年十八,生得极好。
眉骨锋利,眼却美若桃花,鼻梁挺秀,轮廓清俊,偏偏皮肤白得像常年不见光,衬得一双眸子愈发黑沉。常来的老客都说,小沈这张脸,搁在戏台上能唱青衣,搁在学堂里能当先生,偏偏搁在这馄饨摊上,糟蹋了。
沈亦诚听了只是笑笑,不接话。
他不爱笑,笑起来却好看。眉眼一弯,冰雪消融,连那常年灰扑扑的巷口都跟着亮堂几分。只是那笑像借来的,转眼就还回去,剩下一张疏离的脸,瞧不出喜怒,也瞧不出深浅。
腿上的旧伤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疼起来他睡不着,就坐在床沿上,把裤腿卷起来,看着那道狰狞的疤痕出神。十二年过去了,伤疤早就长平了,可那道痕还在那儿,像刻在骨头上,剜不掉,也忘不掉……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的事。
巷子里的人只知道,馄饨摊的小沈腿脚不太好,话少,人勤快,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清味鲜。至于他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乱世人命如草芥,谁还没点不愿提的过往。
九月十七那天,巷口来了几辆黑壳子汽车。
那是这条破街上头一回来汽车,轰隆隆的马达声震得墙灰直往下掉,引得一帮孩子追在后面跑。车停下,下来几个穿黑制服的,腰里别着枪,把巷口那家赌场围了个严实。
沈亦诚站在馄饨摊后面,手里捏着汤勺,眼睛没往那边看,但余光却一直没离开。
赌场里出来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灰扑扑的巷子里亮得刺眼。他身形高大,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自动矮了半截。脸看不真切,但那身气派,那种旁若无人的姿态,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黑壳子一辆接一辆开走了。
巷子里的人这才敢喘气,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那是谁啊?好大的排场。”
“赫骁,赫长官,你没听说过?南京那边来的,如今这一片都归他管。”
“我的天,这么年轻……”
“年轻?你是不知道他手里沾了多少血。前阵子北边那事儿听说了没?就是他带人办的。”
沈亦诚把馄饨下进锅里,热气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赫骁……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天后。
那天傍晚,天将黑未黑,馄饨摊上正上客。沈亦诚忙得脚不沾地,一瘸一拐地端碗收钱,额头沁出细汗。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特别,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连喘气都压低了声。沈亦诚抬起头,就看见巷口停着两辆车,几个人正往这边走。
为首的那个,就是三天前见过的赫骁。
他没穿军装,换了身灰绸长衫,料子看着就贵,可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凌厉劲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着什么节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
馄饨摊上的客人们已经开始悄悄挪屁股了。
沈亦诚没动。他站在锅边,手里还捏着汤勺,看着那人越走越近。
赫骁走到摊子前面,停下了脚步。
他个子高,沈亦诚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剑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抿着,带着点天生的凉薄。眼睛很黑,黑得发沉,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
他淡淡的看了沈亦诚一眼,顿时,沈亦诚觉得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像小时候被蛇盯上的感觉,让他不舒服,喘不过气。
“你这儿卖什么?”赫骁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馄饨。”沈亦诚说。
“我知道是馄饨。”赫骁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来一碗。”
他直接在条凳上坐下了。那个位置靠着墙,面朝巷口,背对巷子深处。
跟着他的人想说什么,被他抬了抬手止住。几个人便散开来,不远不近地站着,把整个馄饨摊围在中间。
沈亦诚盛了一碗馄饨,端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赫骁的眼睛。那双眼很黑,黑得不见底,像一口深井。井里有东西,但他看不清楚。
他把碗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赫骁没动筷子,反而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你腿怎么了?”
沈亦诚的手指微微一蜷。这问题太直接,也太突然,像一把刀,毫无预兆地捅进来。
他没回答。
赫骁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亦诚垂着眼睛,看见赫骁的手搁在桌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也是一双随时能要人命的手。
“小时候伤的。”他说。
赫骁点了点头,看样子没打算为难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人。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
沈亦诚没接话,转身回去继续煮馄饨。
赫骁吃得很慢,一口一个,像是在品着什么山珍海味。一碗馄饨吃了快一刻钟,汤都喝干净了,他才放下筷子,从袖口摸出几个银元,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沈亦诚看着那几个银元,一个能买十碗馄饨。
“太多了。”
“多就多着。”赫骁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摊子,我以后常来。”
他说完就走了,带着那几个人,上了车,消失在巷口。
沈亦诚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辆黑壳子开远。旁边那些缩着脖子的客人这才敢动弹,凑过来小声嘀咕。
“小沈,你行啊,赫长官夸你馄饨不错。”
“那可是赫骁,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你可得小心伺候着。”
“……”
沈亦诚默默的把那几个银元收起来,没吭声。
那天夜里,他的腿又开始疼。那天的血腥味疯狂袭来,母亲的尸体仿佛就躺在他的面前,他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沿上,把裤腿卷起来,看着那道疤痕。
十二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天的事,忘了那些穿军装的人,忘了那些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但今天看见赫骁,他突然发现,他什么都没忘。
他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在这条瘸腿里,藏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藏在这张不爱笑的皮囊底下。
后来几天,赫骁经常来他的摊子。
有时穿军装,有时穿长衫,有时换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像刚从什么大场合出来。每次都是那个时辰,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每次都是那个靠着墙的位置,面朝巷口,背对巷子深处。
他话也不多,来了就吃,吃完就走。偶尔说几句,也都是漫不经心的闲话。
“你这馄饨包了多少年了?”
“十来年。”
“跟谁学的?”
“一个老头,死了。”
赫骁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碰巧下雨,沈亦诚的腿疼得厉害,走路时那一下瘸得比平时明显。他端着碗过去,赫骁看了一眼他的腿,突然伸手,把碗接了过去。
“坐下。”赫骁说。
沈亦诚愣了一下。
“让你坐下。”赫骁把碗放在桌上,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条凳,“我自己端,又不是没手。”
沈亦诚站着没动。
赫骁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吃起来。吃完,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搁在桌上。
“药酒。擦腿的。”
沈亦诚静静地看着那个瓶子,一动没动。
赫骁站起来,低头看他:“我给的,你就拿着。不用多想。”
他说完就走了,走进雨里,那件军装很快被淋湿了,可他走得还是不紧不慢,像那雨根本不存在。
沈亦诚站在馄饨摊的油布棚底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拿起那个瓶子,瓶身还带着一点温度,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那天夜里,他擦了药酒。腿疼好了些,但还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赫骁那句话。
“我给的,你就拿着。不用多想。”
可……怎么可能不多想?
那可是赫骁。南城来的赫长官,手里沾着人血的赫骁。北边那件事,巷子里的人都在传,说死了多少人,说他是怎么一个个点名,怎么一个个拉出去枪毙的。
可他来吃馄饨的样子,又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汤要喝干净,葱花会剩在碗底。他给的钱总是多,但从不让人找。他看着沈亦诚的瘸腿,会伸手把碗接过去,会扔下一瓶药酒,说“我给的,你就拿着”。
沈亦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像那年巷子里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双黑沉的眼。
那双眼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
可他能看透什么。
他不过是个卖馄饨的瘸子,在这条破巷子里熬日子,活一天算一天。
他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