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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想到 第二章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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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没想到
林晚棠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一刻。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醒来过了,以前她都是睡到八点半,然后花十五分钟洗漱出门,在车上喝一杯美式,就当早餐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三下,停顿,再三下。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打开门。
方觉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客栈的早餐,七点到九点。你今天起得早,我就先给你做了。”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有几片青菜和几块红烧肉,卖相不算精致,但闻着很香。
“多少钱?”
“房费含早。”
“哦。”
她接过碗,方觉转身就走了。
林晚棠站在门口,端着那碗面,愣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可以敲门然后说“早餐好了,下去吃”,他却偏要端上来。明明可以等她下去之后再告诉她“房费含早”,他却偏要现在说。
不是体贴,也不是冷漠。
就是一种……天然的不在意。
不在意你知不知道,不在意你领不领情,不在意你会怎么想。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做完就走,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停留一秒钟。
林晚棠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吃了一口面。
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红烧肉倒是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也刚好。荷包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汁里,让整碗面多了一层醇厚的口感。
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吃到碗底的时候,看到了一小块姜。
她把姜挑出来,放在纸巾上,然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天刚亮,洱海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纱,覆在平静的水面上。远处的苍山若隐若现,山巅的白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辞职之后,她要做什么?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焦虑,一焦虑就会失眠,一失眠就会陷入那种无边无际的自我怀疑中。
她把手机关了一整天。
没有人能找到她。
没有人需要她。
没有人催她做方案、盯进度、回邮件、接电话。
她像一艘断了缆绳的船,随波逐流,没有方向,但也没有束缚。
这种感觉既让她害怕,又让她上瘾。
......
上午九点,她换了衣服下楼。
院子的藤椅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还是昨天那几张面孔。看到她下来,脏辫男又热情地打招呼:“美女,吃早饭了没?”
“吃了。”
“过来坐会儿呗,我们正聊去双廊的事,你要不要一起?”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脏辫男叫阿飞,是隔壁客栈的老板。另外两个男的,一个是做摄影的,一个是写文案的,那两个女的一对姐妹,从广州来的,做服装生意。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二十七八的样子,说话随意,笑声朗朗,没有任何社交负担。
林晚棠坐在他们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聊天,偶尔应几句。
她发现自己不太会聊天了。
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会像他们那样轻松地、不设防地、漫无目的地说话。她习惯了在对话中寻找重点、提炼信息、解决问题,习惯了用最短的语言说最多的事。而在这里,没有人需要解决问题,他们只是在说话,仅此而已。
“你一个人来大理玩?”阿飞问她。
“嗯。”
“不怕吗?现在社会挺乱的。”
“我带了防狼喷雾。”她面无表情地说。
阿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她想了想,这大概是她最近三年来听到的最无聊的夸奖。
......
中午的时候,方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炒饭,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开饭了。”
一群人围过去,一人盛了一碗,蹲在院子里吃起来。
林晚棠也盛了一碗,蹲在墙角,慢慢地吃着。炒饭是用隔夜饭炒的,加了鸡蛋、火腿、玉米粒和青豆,味道一般,但胜在分量足,一碗下去就饱了。
吃完饭,阿飞他们去双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橘猫又跳到藤椅上,团成一团,开始午睡。阳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的毛照得发亮,像一团金色的棉花糖。
林晚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养过一只猫。白色的,长毛,蓝眼睛,叫“团团”。陈屿白取的,因为他觉得那只猫毛茸茸的,像一团棉花。
后来他们分手,团团跟着陈屿白走了。
她没有争。
不是不想要,而是她觉得,如果猫有选择,大概也会选陈屿白。因为他比她温柔,比她会照顾人,比她有耐心。
而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
方觉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用发胶往后梳,露出了额头。他的五官其实挺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略薄,下巴线条很硬朗,带着一种冷峻的少年感。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出去?”她随口问了一句。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门口,又从口袋里掏出那辆破旧的摩托车钥匙。
“客人要是有什么事找你,怎么办?”她问。
“你能有什么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骑着摩托车走了。
林晚棠被噎了一下。
确实,她能有什么事呢?
在方觉的认知里,她一个住客栈的客人,无非就是睡觉、吃饭、上厕所这几件事,都不需要他帮忙。至于其他的——去哪里玩、吃什么、买什么——那是她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她忽然觉得,这种关系挺好的。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没有付出,就不需要回报。
潇潇洒洒的,像风一样来,像风一样去,谁都不欠谁。
......
下午,林晚棠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环海路慢慢骑。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懒得管,就这么任由它们在风中张牙舞爪。路边的格桑花开得正盛,五颜六色的,像打翻了调色盘。她停下车,拍了几张照片,又继续骑。
骑了一个多小时,她在一处观景台停下来。
观景台上有一对情侣,男生在给女生拍照,女生摆着姿势,笑得很好看。林晚棠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陈屿白也给她拍过照。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在人民公园。
他拿着手机,蹲在地上,仰着拍,说这样显腿长。她当时还笑他,说他直男审美。他认真地回了一句:“我不直,我弯的。”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确实不直——弯的,弯成了她的形状。
想到这些,林晚棠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点开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关了屏幕。
她不能联系他。
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一旦联系,她就会心软。她怕自己一时冲动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决定。
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不能回去。
......
傍晚,她骑回客栈,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没人,灯也没开,只有那只橘猫还在藤椅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上楼,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下楼,坐在院子里。她打开手机,看到HR发来的十好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是——
“林总监,赵总说你不用辞职,停薪留职也可以,你再考虑考虑吧。”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晚棠?”
“妈。”
“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不在家?”
“我在外面。”
“去哪儿了?”
“大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去那里做什么?”
“散散心。”
“工作怎么办?”
“辞了。”
“什么?!”
林晚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才重新贴回耳边。
“妈,我不想在那个位置待了。”
“为什么?你吃了多少苦才走到那一步,就这么放弃了?”
“因为我不开心。”
“开心有什么用?开心能当饭吃?”
林晚棠捏了捏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种对话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和母亲之间永远是这种模式——她说感受,母亲谈现实;她说情绪,母亲讲道理。
她们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
“妈,我有点累了,先挂了。”
“你等等,你爸要和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苍老的男声:“晚棠?”
“爸。”
“你……谈朋友了吗?”
林晚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没有。”
“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知道了。”
“你妈也是关心你,你别嫌她烦。她就是嘴硬,心里其实挺想你的。”
“我知道。”
“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
电话挂断。林晚棠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夜风从洱海上吹来,带着凉意,她打了一个哆嗦,却没有回屋。
她不想回去。
那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盏灯、一扇窗,窗外的风景很美,但再美也是一个人的风景。
她忽然很羡慕那只猫。
猫不用工作,不用担心被裁员,不用被催婚,不用应付那些让人头疼的人际关系。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高兴了就叫两声,高兴了就蹭蹭你的腿。
简单,纯粹,又快乐。
......
方觉在十点多的时候回来了。
他骑着那辆破摩托车,车把上挂着一袋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他把车停在门口,拎着袋子进了院子,看到林晚棠,愣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
他点了点头,把袋子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两罐啤酒,一罐递给她,一罐自己打开。
“试试。”
她接过啤酒,看了一眼,是本地的一个牌子,叫“风花雪月”。名字起得挺文艺,包装也很文艺,白色的罐身,蓝色的字体,简洁大方。
她打开,喝了一口,觉得口感一般,有点苦,回味倒是有点清甜。
“好喝吗?”他问。
“一般。”
他就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没有敷衍的感觉,像是发自内心的、被什么触动了的笑。林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普通的脸,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你为什么会来大理开客栈?”她问。
方觉喝了一口啤酒,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没地方去。”他终于说。
林晚棠愣了一下。“没地方去?”
“嗯。”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啤酒罐的边缘,“该去的地方都去了,不该去的也去了,最后发现,只有这里能待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往哪里去。你来,欢迎;你走,不送。”
林晚棠看着他那张被夜色覆盖的脸,忽然想起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片森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她不知道他在这片“森林”里迷失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们都在试图寻找某种东西。
也许是一条出路。
也许是一个回答。
也许只是一个能暂时安放疲惫的地方。
......
那晚他们喝了很多啤酒,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以前是个程序员,在北京待了七年,后来公司倒闭,股票归零,女朋友跑了,他就把剩下的钱取出来,来大理开了这家客栈。
她说她以前是个市场总监,在成都待了十年,做到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位置,然后辞了。
“为什么辞?”他问。
“因为不开心。”她如是说,和回答母亲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像母亲那样说“开心有什么用”,而是点了点头,说:“嗯,不开心就别干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追问,没有分析,没有建议,更没有任何形式的规劝。他只是接受了她的话,就像接受一个“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陈述。
林晚棠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她——不开心就别干了。
不是因为她脆弱,而是因为这句话意味着,有人在意她的感受,而不是她的成就。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在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