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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月无边 伽迪被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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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迪被安排在西跨院之后,洛然就把这事忘了。
不是刻意的。十岁的孩子,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新鲜劲儿一过,自然就抛在了脑后。何况她身边从来不缺人——丞相府的千金,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着,她哪有工夫天天惦记一个不爱说话的质子?
真正陪在她身边的,另有其人。
“小主人,当心脚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洛然的胳膊。她刚从假山上跳下来,靴子踩在青苔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栽,被那人轻轻松松地捞了回来。
洛然抬头,对上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睛。
少年约莫十三岁,身量已经抽条,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束墨色锦带,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通身上下干净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如清风拂面,朗月入怀。
溯离。
丞相洛坚的义子,比洛然大三岁,从十二岁被捡回府的那天起,就成了洛然最亲近的人。
“阿离,你松手,我自己能站稳。”洛然拍了拍他的手,语气熟稔得像在跟自家人说话。
溯离没有松手,反而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让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臂弯里,低声道:“假山石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小主人想爬,我陪你上去就是了,何必自己冒险?”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温和,但洛然听出了里面的不赞同。她撇了撇嘴,没有再挣脱,由着他半扶半抱地把她从假山边带开。
旁边的小丫鬟们捂着嘴偷笑,窃窃私语:“离公子又来了。”“他天天跟着小姐,寸步不离的。”“可不是嘛,比影子还影子。”
溯离听见了,面色不变,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动一下。他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去洛然手上的青苔和泥渍,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洛然任由他擦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夫子在课堂上讲的文章,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父亲说我可以用灵兽了!阿离,你陪我去灵兽园挑一只好不好?”
溯离将擦干净的手帕还给侍女,微微欠身:“小主人想去,我自然陪着。”
他说“陪着”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认真的。自从十二岁被洛坚带回府,溯离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洛然身边超过十步的距离。
她读书,他在门外候着。她习武,他在旁边护着。她骑马,他牵着缰绳。她睡着了,他守在窗外。
寸步不离,风雨无阻。
洛然早已习惯了这种陪伴,就像习惯了呼吸一样自然。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溯离是她的义兄,是她的护卫,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假山转到了灵兽园,又从灵兽园转到了新得的马驹,再从马驹转到了明天的狩猎。
至于西跨院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秦国质子——洛然偶尔会想起来,但也只是想一下而已。今天功课太多,明天约了人骑马,后天要跟阿离出城,大后天……
“改天再去看他吧。”她对自己说。
改天。
这一改,就是三个月。
伽迪在丞相府的第三个月,才算真正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是质子,说好听点是秦楚两国邦交的信使,说难听点就是人质。丞相府养着他,不会让他饿死冻死,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会在意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说话。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刚开始那几天,洛然每天都来。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听着。她教他写楚国字,他学着。她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他,他收着。她走的时候说“明天还来”,他等着。
然后她就不来了。
第一天,伽迪以为她有事。第二天,他想也许明天就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西跨院的木门再也没有被那双小手推开过。
他没有去找她。也不会去找她。
一个质子,凭什么去找丞相府的千金?
他只是每天早晨把屋里那方锦帕叠好,放在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一看,再放回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洛然再一次想起伽迪,是因为父亲的一句话。
“然儿,你上个月带回来的那个秦国质子,听说在跟着府里的武师习武?”洛坚在饭桌上随口问道。
洛然咬着筷子想了想,才反应过来父亲说的是谁:“哦,他呀……我不知道,好久没去看他了。”
洛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洛然倒是被这一问勾起了好奇心。第二天傍晚,她练完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沿着府里的回廊七拐八拐,找到了西跨院。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她呆住了。
院子里,一个少年正在练剑。
不,不是“练”。是“舞”。
银色的剑光在夕阳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快得像闪电,又慢得像流水。少年的身形在剑光中腾挪翻转,衣袂翻飞,月白色的衣角被晚风吹起,像一片被风卷起的云。那把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是他在舞剑,而是剑在带着他飞。
洛然不懂剑,但她看得移不开眼睛。
最后一招收势,少年收剑而立,转过身来。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五官深邃而立体,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削,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紫色的,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又清澈得像山间的深潭,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洛然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质子。
“你……”洛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上大小姐的派头,“你剑法不错嘛。谁教的?”
伽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不说话。
洛然皱了皱眉:“你不会说话?”
伽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能说,不想说?”洛然猜。
伽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剑收入鞘中,转身往屋里走。
洛然被他的态度弄得有点恼,追上去两步:“喂,我跟你说话呢!”
伽迪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夕阳正好落在他左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伤疤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非但没有显得狰狞,反而为那张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脸平添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他看着洛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礼貌的、拒人千里的弧度。
然后他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洛然站在院中,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恼,有点好奇,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双紫色的眼睛。
“长得还挺好看的,”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算了,不想了。”
此后的日子,洛然偶尔会去西跨院。
不是因为惦记,纯粹是好奇。她想弄明白那个质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剑法那么好,为什么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那么奇怪。
伽迪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不主动,不拒绝,不热情,不冷淡。她来了,他就在。她走了,他也不送。她能感觉到他不是在排斥她,而是在保持距离。
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而让洛然越来越在意。
“阿离,”有一天她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对身边正在看书的溯离说,“你说西跨院那个质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溯离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洛然。
他的目光依然温和,但洛然总觉得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只是她看不明白。
“小主人为何这样问?”溯离的声音不急不缓。
洛然掰着手指头数:“他不说话,不笑,不跟人来往,一个人练剑可以练一整天。这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溯离沉默了片刻,合上手中的书,微微侧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浅笑:“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他也许只是……不习惯这里。”
“不习惯?”洛然歪着头,“他都来了三个月了。”
溯离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他唯一的、最隐秘的反应。
他不能说,不会说,也不该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洛然身边,像影子一样,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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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年底。
楚王在宫中设宴,洛坚携家眷出席。洛然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色锦缎衣裙,腰间系着白玉佩,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被溯离扶着下了马车。她本就生得明艳,这一打扮更是耀眼,走在宫中甬道上,引得路过的王公贵族纷纷侧目。
“丞相家的千金,真是越长越出挑了。”
“听说还没定亲?我家嫡次子……”
洛然假装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脚步轻快地往前走。溯离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月白长衫,腰悬长剑,面容沉静,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一个风姿卓绝的少年”。
宫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楚王高坐主位,左右是宠妃和太子。洛然坐在父亲身侧,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面前的菜肴。
“无聊死了。”她小声对溯离说。
溯离微微侧身,低头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再忍一忍,酉时三刻就能走了。”
他的气息拂过洛然的耳廓,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洛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侧头瞪了他一眼:“你离我远点,痒。”
溯离微微一笑,直起身,重新退回到半步之外的位置。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年轻公子看见了这一幕,眼神在溯离和洛然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宴至中途,洛然借口更衣,溜出了大殿。
殿外的夜风带着腊月的寒意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红色的大氅在风中翻飞,她提着裙摆沿着回廊往前走,月光照在白玉栏杆上,泛着泠泠的光。
拐过弯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稳稳地定在原地。
“当心。”
很低的声音,像大提琴的共鸣,又像冬夜里远处传来的钟声,沉而远,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
洛然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少年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交领长袍,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身量比她高出不少,肩背挺拔如松,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沉静而危险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不,是他的眼睛。借着月光,洛然看清了那双眼睛的颜色。
紫色的。
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又清透得像山间的深潭。月光碎在里面,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揉碎了,洒进了那两汪紫色里。
洛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得过分。而是因为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西跨院。在那个沉默寡言的质子脸上。
“你是……伽迪?”洛然不确定地问。
少年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微微颔首。
他今晚的样子和在丞相府时判若两人。平日里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低眉顺眼地待在西跨院的角落里,像个影子。但此刻,在这月色和宫灯的映照下,他周身的气度完全变了——不是刻意端着,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东西,像一把被藏在鞘中的绝世名剑,此刻终于微微露出了一线锋芒。
洛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奇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府里吗?”
伽迪看着她,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枝红梅。
枝头上开着三四朵梅花,花瓣上还沾着雪,在月光下红得像血,又亮得像火。
洛然低头看着那枝红梅,又抬头看了看伽迪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送我的?”她问。
伽迪点了点头。
“为什么?”
伽迪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指了指她的衣裳,又指了指那枝红梅。
红衣,红梅。
洛然忽然笑了。她伸手接过那枝红梅,凑到鼻尖闻了闻,清香扑鼻。
“谢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溯离说话。
但她的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快了半拍。
伽迪没有再说什么,微微欠身,转身走进了月光里。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翻卷了一下,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夜鸟。
洛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枝红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奇奇怪怪的。”她嘟囔了一句,把红梅插进腰间玉佩的绦带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回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被风吹动的宫灯。
她摇摇头,快步走回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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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回到丞相府,洛然洗漱之后坐在梳妆台前,侍女帮她拆头发。她把那枝红梅从腰间取下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插进了窗台上的青瓷花瓶里。
“小姐,这枝梅花哪来的?”侍女好奇地问。
洛然想了想,说:“捡的。”
侍女没有再问。
洛然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枝红梅。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花瓣上投下一层银白的光。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紫色的眼眸。
不是西跨院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质子低着头时的样子,而是今晚在月光下——少年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星河流转,有她读不懂的东西,还有一种……
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不是仰视,不是讨好,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平等的、坦荡的、近乎固执的注视。
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洛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另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溯离站在她的窗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见了。
看见她接过那枝红梅时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看见她把红梅插进绦带时小心的动作,看见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
也看见了那个少年递出红梅时眼中的光。
那光,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在自己眼中,也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夜风拂过,吹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溯离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指,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他的脚步声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过雪地。
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