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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习惯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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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星野是被室友晃醒的。
“林星野!还有十分钟早读!”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宿舍里已经空了大半,孟洋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早就走了。隔壁床的室友正往门口跑,丢下一句“你快点啊王老头今天查人”。
林星野几乎是滚下床的。
他趿拉着拖鞋冲到公共洗漱间——水龙头前排着长队,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刷牙洗脸,整个洗漱间弥漫着牙膏味和困意。他挤进去抢到一个水龙头,冷水泼到脸上的时候整个人才算真正醒过来。等他叼着牙刷冲回宿舍换衣服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抓起书包往外跑,路过302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往里扫了一眼。
沈淮序的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直角,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连一个褶都没有。床头那个空了的草莓牛奶盒还放在原处,被洗得干干净净。人已经不在了。
林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教学楼狂奔。
他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的时候,王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翻花名册。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够林星野受的了。他缩着脖子溜到座位上,掏出语文课本翻开,假装自己已经读了很久。
早读声浪里,他往后靠了靠。
“你早上几点起的?”他压低声音问后面的人。
身后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六点。”
林星野差点没压住音量:“六点?你疯了?早读七点才开始——”
“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林星野等了两秒,确认沈淮序不会继续往下说。这个人说话永远只给最简短的答案,像一口井,你扔石头能听到水声,但他不会自己往外冒。他转回去继续背书,但心里记下了一件事——沈淮序起得比他早整整一个小时。
上午第二节课间,林星野趴在桌上补觉。昨晚失眠到半夜——都怪那双眼睛——现在困得连笔都拿不稳。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身后有人站起来,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往教室外面去了。
几分钟后,脚步声回来。椅子被轻轻拉回原位。然后一个热水瓶被放在他桌角,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林星野睁开眼。
一个旧热水瓶,瓶身有些掉漆,但拧得很紧。他回头,沈淮序正在翻开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什么?”
“热水。”沈淮序没抬头,“你刚才咳嗽。”
林星野想了想。他确实咳了两声,连自己都没在意。刚开学一天,这个人已经注意到他在咳嗽。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不是刚打的开水,是放了有一会儿的。
“你什么时候打的?”
“早读前。”
早读前打的,在这个人手里握了一整节早读加一节课,温度放到刚好,然后搁在他桌角。
林星野握着热水瓶,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回头想说句“谢了”,但沈淮序已经把脸埋在课本后面了,只露出两截泛红的耳廓。
中午,食堂。
林星野端着餐盘扫了一圈,沈淮序还是坐在那个角落,还是那个不占地方的姿势。他走过去坐下的时候,注意到沈淮序的餐盘里还是最便宜的一荤两素,米饭堆得很高。
但他今天吃的不慢。看到林星野过来,他也没有抬起头。只是在林星野坐下之后,动筷子的速度明显快了一点,像是已经做好了有人坐在对面的准备。
林星野看了看他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的。他把盘子里那根鸡腿夹起来,搁在沈淮序的米饭上。
沈淮序抬头。
“干嘛?”
“我减肥。”
沈淮序看着林星野——这个人一点都不胖身体比例很协调,减什么肥。但他没有说破,低下头继续吃饭。鸡腿他没有夹回去。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星野。”
这是沈淮序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喂”,是“林星野”。
林星野抬头。
“你不用每次都——”
“每次都什么?”
沈淮序没说完。他低下头,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两下。“没什么。”
林星野没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被吞回去的下半句。他想起昨天晚上熄灯后躺在床上想的事——沈淮序铺床单的动作,掰橡皮的姿势,喝牛奶的速度,被人摘了眼镜之后整个人僵住的样子。这个人每件事都做得很轻,像是怕占太多空间。
“沈淮序。”他把鸡腿又往对方那边推了推,“吃你的饭,哪儿那么多话。”
沈淮序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腿。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了满屏的受力分析图,粉笔敲得黑板当当响。林星野听得昏昏沉沉,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他往后靠了靠,背抵上沈淮序的桌沿。不是故意的,就是困了。
但他靠上去的那一瞬间,身后的桌子轻轻往后移了半寸。
不是推开。是那种——怕自己的桌子硌到他的背的往后移。林星野睁开眼,但没有坐直。他感觉到身后那张桌子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好够他靠着,又不会太紧。然后他听到身后的人继续写字的沙沙声,节奏没有变。
林星野就那么靠着,直到下课铃响。
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淮序正在收拾课本,低着头,耳朵尖还是红的。他什么都没说,但林星野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不会靠近别人。他是把所有的靠近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晚自习后,开水房。
林星野在排队的时候看到了沈淮序。他在另一队,手里拎着两个热水瓶——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林星野认得,瓶身掉了块漆,是今天早上搁在他桌角那个。沈淮序把两个热水瓶都打满,然后转身往外走。
林星野没有叫他。
他站在队伍里,看着沈淮序的背影消失在开水房门口。那个人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含着,步子不快也不慢,手里拎着两个热水瓶,在走廊的灯光下拖出两条淡淡的影子。其中一瓶是他的。
他忽然想起孟洋今天早上说的话。
吃早饭的时候林星野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起那么早”,孟洋说他习惯早点到教室背单词。然后他加了一句——“不过我走的时候302那个沈淮序已经在洗漱间了,他好像起得比我还早。”
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打了开水在手里握到不烫,然后搁在他桌角。接下来一整天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去开水房——只是回宿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热水瓶。
林星野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了:沈淮序不是不想和别人交流,不是天生孤僻,不是不会说话。他是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只是从来不说。不是冷漠,是没有人教过他做完之后要怎么开口。
熄灯后,304宿舍。
林星野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孟洋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很均匀。走廊里宿管阿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电筒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扫过去,又由近及远。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闻到了一点什么。
很淡。是洗衣粉的味道,不是什么好牌子的洗衣粉,没有任何花香或者柠檬香,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干干净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布。不是他的,他的洗衣粉是他妈妈在小超市买的薰衣草味。这个味道是从他今天穿的那件校服外套上传来的——更准确地说,是从他的后背那块布料上传来的。
他靠着沈淮序的桌子靠了一整节课。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明天早上,他要比沈淮序起得还早。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你打的热水,我也可以帮你打。
窗外,晚风穿过宿舍楼,月亮比昨晚更圆了一些。302宿舍,靠窗下铺的沈淮序侧躺着,面朝墙壁。床头那个空牛奶盒旁边,多了一个洗干净的热水瓶。是他的。
他还没有睡着。他在想白天那根鸡腿,想靠在他桌沿上的那个后背,想林星野说“吃你的饭哪儿那么多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不是客气,不是施舍,是抢在他把话收回去之前就堵住了他的嘴。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孟洋。”
“嗯。”
“你明天几点起?”
“六点。”
“记得叫我。”
孟洋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困意:“你中邪了,还是脑子烧坏了?”
林星野没回答。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满脑想着明早沈淮序吃惊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