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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风雪艾莽山 一场大冒险 ...

  •   天阴尽日,四野茫茫。

      随着最后一缕阳光被乌云吞噬,梁宋的心头弥漫起无法挥散的绝望。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乌云如同伏兵一般,从四野八荒倾巢而出,像是早有预谋的一场伏击,生死绞杀。风来了,先是轻轻的细细的,就在一瞬间变得凄厉,朔风横厉如同死于战场的冤魂,扭曲着咆哮着撕咬着杀过来。

      梁宋咒骂着努力和风争夺冲锋衣上帽子的控制权,让它尽量贴服在自己英俊的脸庞上,阻止热量从头颈部流散。忽然梁宋嘴角一凉,他拧着眉抬头看了看浓云压顶的天空,僵直地伸出手确认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一件事:下,雪,了。

      其实这并不是一场必须的行走,只要服个软认个怂,就完全没必要在这个时节徒步穿越艾莽山。一切都从那晚上的真心话大冒险开始,在后来的日子梁宋时不时会想起那天:如果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厉鬼遮了眼,怎么可能不选真心话,而选了大冒险。即使选了大冒险,又为什么没有撒泼打滚耍赖皮,反而草草收拾了东西,就奔向了艾莽山。当然,这只是他的执拗,若是世间真有得道高人或者神仙,则是另一番说法了:心动则劫生,一切皆因果。

      梁宋后来这些想法源自对自己的了解。在他眼里,自己一直是个懒散、圆滑、游走于各种人群如鱼得水的人间尤物,更肯定的是,他根本没那么要脸,只要快乐,脸是什么那并不重要。

      然而就这样一个人,在选择大冒险以后,竟然毫不推脱、义无反顾地进了山,那除了猪油蒙了心、厉鬼遮了眼这种解释也没其他更好的说法。后来发生的所有,都让梁宋的生活因为这件事变得迥然不同,一切似乎在不可思议里夹杂着不可逃避,当然,此时此刻的梁宋对此一无所知。

      PT402是梁宋穿行的这条艾莽山徒步线的名称,虽然这条线路很长,但穿行区域主要集中在艾莽山的外周山区,相对简单、初级、美丽,因为对新手友好所以一直被圈里人叫做猫仔线。

      如果你肯百度一下,你就会知道猫仔线起于艾莽山森林公园,经龙王泉,止于二王山的顶峰,整个路线相对平缓,全程基本上没有险要路段,反而有丰富的林带、落错在群山之间的四个湖泊、绵长的灌木带、成片的湿地和草甸花海等景观,是这几年徒步者趋之若鹜的胜地。

      听起来一切都那么美好,一个早春,一条浑不似人间的风景线,一个帅到天地无色的男人,哦,这是梁宋对自己的评价。唯一被梁宋疏忽的问题是此时正是早春三月,而这个时间段正好是艾莽山气候变化复杂、极端天气频发的时候,这些梁宋都是后来知道的,比他该知道的时候整整晚了两个月。

      还有一件梁宋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就在20分钟前,艾莽山发生了一场震级5.8级的地震,震源就在离他2.8公里的西北方。

      飞鸟惊群、大地震颤的瞬间,梁宋愣了几秒,他从来没有独自经历大自然的愤怒,没有直击过灭世一般的灾难,但是出于人类自救的本能他很快趴在了地上,尽管此时此地这种姿势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却能给他巨大的心理安慰。

      他贴服着身下的土地,感受着大地的颤动和扭曲,感受着从无限底渊咆哮而来的撕裂,仿佛有一只囚困在地下数万载的上古凶兽正在挣脱禁锢,它大如鲲鹏,翼若垂天,渺渺不知千里,山林颤抖如同它喉管里发出的怒吼,大地翻覆如同它要破土而出。一切猝不及防又无法抵挡,唤醒梁宋伏藏在基因深处的原始粗粝的恐惧。

      震颤持续了十几秒,等梁宋从惶恐中缓过来以后,发现艾莽山还是那个艾莽山,但他那价值十万的GPS对讲机竟然失灵了。在确定这玩意儿确实不能再为他提供任何帮助的事实后,梁宋不禁涕泪横流,可能是出门之前没拜过上仙,或者是不慎触犯了哪位尊神的讳忌,让他小小年纪便遭遇这般不幸。

      他内心反复忖量着哭嚎着,试图从前兆的细节分析出沦陷于这般境地的所有成因,但艾莽山很显然连这点宣泄的机会也不愿意给他,联手袭击的风雪如野兽一般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喧闹着围剿着他所剩不多的生机,他只能努力将前夜大脑里残留的酒精甩干,极力去回忆他那寥寥无几的关于猫仔线的记忆。

      雪越来越密集了。早春的雪花很细小,细小到像小精灵满嘴细细的牙齿,尖锐冰冷,群聚着扑打着飞舞着,驾乘着山里狰狞的风,每一粒都是杀人夺命的凶器。梁宋再次收紧了帽子的束绳,冒着风加快了脚步,尽管他明白这个时候他应该找一个避风的山岩,用尽所有的方法杜绝体温的流失,静静等待风暴过去。

      但是他做不到,因为他目前所在的区域是一片高山草甸,漠漠茫茫,方圆几里连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都没有。在这样的风雪里每一秒都是生命的倒计时,梁宋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在失温前,他必须赶到正前方的远远的那处垭口,那里将有大的石峦可以避风并且找到他可以临时避风扎营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攀上了垭口的那块大石,就在这时候,风雪交杂的呼啸里他听到了一声小小的属于人类的声音:师叔。他愣了愣,几乎以为这声音是他失温前产生的幻觉,抖了抖身上的雪,一层细小的水珠从他衣服上跃下。

      透过风镜的缝隙,他看到风雪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蹲踞在他落脚的岩石斜上方,穿着一袭疑似是蓝色的棉袍,脖子上裹着的一条完全看不出颜色的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露在脑后的头发很茂盛,拢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扎在头顶。身影抄着手,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

      完了,一定是幻觉了。梁宋几乎要哀嚎起来。

      一切都是失温前的幻觉。

      他本能地看了看四周,是的,这里仍然是艾莽山。垭口后面是一片面积不大的石林,石林被一条细长的灌木带包裹着,仿佛是些野生的金樱,叶子还是褐红色的,虽然已经是春天却并没有半点返青的迹象。往前过一片凹地再往上就是阔叶林带了,因为寒冷,树叶又厚又暗在山风呼啸里哗啦作响。

      他收回目光,脚下曾经是一片冻土区,如今只覆盖着一片薄薄的积雪,积雪上散落着大大小小黑色的山岩,大的有数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一切苍凉而生硬。

      很显然,除了他这个发了神经病又得了倒霉症的衰人,这片大自然统御的世界里不应该有其他人类存在。但那小小的身影就钉在眼前的石头上,默默打量着他,充满了对他每一个细节的好奇,恨不得看透他的衣服,看透他的皮肉,看透他的骨头。

      “人?山精?”梁宋从嗓子眼里挤出点声音,甚至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到。

      一只黑猫从这个疑似山精的身影后探出头跃上山精的肩膀,瞬间被风吹成一团毛球。山精仿佛很习惯这样的亲近,他伸手摸了摸猫头,抽了抽鼻子,又喊了一句:“师叔。”

      梁宋跳到山精蹲着的石头,将风镜尽可能地凑近山精的脸部,试图来判断这是不是人类。

      地面铺着的是乌沉沉的青砖,看得出素日打扫得颇为干净,亮锃锃的,辉映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梁宋面前摆了一个黑漆漆的炭盆,炭盆周围散落着几个年纪比梁宋大很多的杂木条凳,在火光的映照下包浆生辉,熠熠发光。

      山精并没有坐在板凳上,他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用一根尺八长短的木棍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炭盆边上烤着几个洋芋,因为寂静,烤洋芋发出的滋啦滋啦声有些刺耳。

      炭盆旁边是一个土瓷罐子,里面是刚刚炖好的菜叶糊糊,山精给梁宋盛了一碗,粗粝的粮食渣子里有股奇怪的生腥味道,这让梁宋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间破旧的大殿,殿内内阔而深远、光线昏匮甚至看不清楚供桌上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几尊高大神像只显露着金消彩散的花色裙裾,面孔都隐藏在黑暗里。

      神案前是两根一抱粗的立柱,立柱悬挂着一副斑驳的对联,火光映衬着对联的下半部分,一侧是“年锡惟灵”,另一侧是“与日分精”。

      看句子不似和释迦摩尼尊者有什么关系,梁宋心下琢磨着这可能是一座道观,但这道观山门几乎要坍塌了,只草草用几根木头支撑着,暮色沉沉,没有更多的信息让他去做更精确的判断,当然他自己也知道以他学渣的知识素养其实也并不能判断什么些出来。

      说起来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一场九死一生的劫难里,被这个山精给救了,想到这点梁宋的心里一时间充满了感激,他端正了一下五官,努力让对面的山精感受到他的善意和英俊。嗯,英俊,非常重要,他必须每一刻每一秒都要英俊着,这是他生存的意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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