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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休学经年,孤影沉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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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压抑的沉默里缓缓推移,林祈蔓勉强升入二年级,心底的阴霾却彻底席卷了她的整个世界,再也没有半分喘息的余地。
噩梦成了她的常态。每一个夜晚,都是无尽的煎熬,那些逝去的亲人、山间的黑暗、旁人的指责,一遍遍在梦里重演,她常常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眼神里满是散不去的惶恐。白天的她,愈发变得暴躁不安,心底的痛苦无处宣泄,开始控制不住地伤害自己,攥紧小手狠狠拍打自己的额头、脸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此缓解心底翻涌的窒息感。
情绪失控的时候,她连周遭的同学都无法顾及,会突然推搡身边的人,甚至在情绪极端时,拿起手边的小刀划向同学,小小的举动里,全是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慌乱与攻击性。
杨舒得知学校里发生的一切,看着女儿眼里陌生的暴戾与深藏的恐惧,心一点点沉到谷底。她终于明白,这个本该在校园里嬉笑打闹的年纪,女儿早已撑不下去,校园的热闹只会不断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这里早已不是她能安心待着的地方。
没有丝毫犹豫,杨舒和林宇商量后,立刻给林祈蔓办理了休学手续。他们不奢求她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读书学习,不奢求她能开开心心,唯一的心愿,就是她能平平安安地留在身边,哪怕整日消沉,哪怕没有半分笑意,只要活着,就好。
林家家境优渥,夫妻俩倾尽所有,把市面上能讨孩子欢心的玩具、零食、漂亮衣物全都搬回了家,堆满了整个房间。可这些东西,从来都没能入林祈蔓的眼。经历过那般锥心的创伤,她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心底承载的痛苦,早已远超年纪所能承受的范围。
她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也隔绝了父母所有的关怀。房门之内,常常传出她撕心裂肺的吼叫,那声音里满是绝望、恐惧与无处宣泄的痛苦,紧接着,便是清晰的、一下下扇打自己的声响,沉闷又揪心。
杨舒和林宇守在门外,指尖死死攥着门框,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反复揉捏,疼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红着眼眶,强忍泪水,不敢敲门打扰,不敢打断女儿唯一的宣泄方式,只能眼睁睁听着屋里的动静,承受着剜心般的自责与无力。
后来,林祈蔓的念头愈发极端,一次次趁着父母不备,试图伤害自己,锋利的物品刚碰到手腕,便被心急如焚的杨舒拦下。混乱之中,她手中的东西不慎划伤了杨舒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她也曾爬上家中的天台,想要逃离这满是痛苦的人世,被林宇拼命拦下,争执之间,林宇被狠狠推倒在天台地面,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死死抱住情绪崩溃的她,再也不敢松手。
因为药物过敏,她无法借助药物缓解病情,医生无奈之下,安排了电休克治疗,可一番折腾下来,病情依旧没有半分好转,心底的创伤与精神上的痛苦,丝毫没有减轻。夫妻俩说什么也不肯将她送到陌生的地方,只想把她留在身边,亲自守着,哪怕倾尽所有,也想护她最后一点安稳。
独自待在房间的日子里,她常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崩溃哭喊:“你们不要吓我了行不行,我也很害怕愧疚啊,有本事你们回来把我带走啊!”
她总在对着空气求饶,总在被心底的幻觉与执念折磨,那副破碎不堪的模样,让林宇和杨舒每每看在眼里,都痛不欲生。
四年级那年,林祈蔓被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病情在抑郁与狂躁之间反复交替,愈发难以控制。到了五年级,她开始学着用别的方式缓解心底的煎熬,夫妻俩发现后,满心苦涩,却终究没有阻止。他们比谁都清楚,女儿没有任何药物可以依托,没有有效的治疗可以缓解,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能稍微好受一点,哪怕是这样极端的方式,他们也只能默许。
她依旧会控制不住地伤害自己,掐得自己身上满是淤青,扇得自己脸颊红肿,一次次用疼痛换取片刻的清醒。林宇和杨舒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终究无能为力。他们试过所有的办法,倾尽了所有的钱财与心力,却始终无法将女儿从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拉出来,只能陪着她,在无尽的煎熬里,守着那一点点“活着就好”的奢望,从二年级,一直熬到了五年级。
整整三年,她闭门不出,与世隔绝,把自己困在那间小小的卧室里,困在永远走不出去的心理牢笼里,再也没踏出过家门一步。
熬至六年级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差点彻底夺走这个早已破碎不堪的女孩。
那天她把自己锁在房内,许久都没有声响,杨舒心头莫名发慌,拼力撞开房门时,只看见血泊中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她——手腕伤口触目惊心,动脉出血,已然危及性命。
夫妻俩魂飞魄散,抱着她疯了一般冲向医院,手术室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好在手术极尽凶险却终究成功,医生拼尽全力稳住了她的生命,后续又联合心理医生一同介入,做了全方位的创伤干预与心理疏导。
这场生死关头的劫难过后,林祈蔓的状态竟慢慢缓过一丝微弱的转机。
她眼底的暴戾与狂躁渐渐消散,再也没有过失控伤人、激烈嘶吼的模样,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沉寂与低落。复查后,心理医生给出诊断:她身上的双相情感障碍趋于稳定,狂躁症状彻底消失,却彻底转为了重度抑郁症。
没有了狂躁的撕扯,于她而言,算是病情难得的好转;于林宇和杨舒而言,更是这四年来,听到的唯一一句不算坏的消息。
四年来,他们守着日日自我折磨、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女儿,整日被焦虑、心疼与绝望裹挟,脸上从未有过半分笑意。此刻得知女儿不再被狂躁症折磨,即便依旧是重度抑郁,即便前路依旧漫漫,夫妻俩相视一眼,眼眶通红,嘴角还是艰难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四年来,他们第一次露出笑容,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全是心酸、苦涩,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不再那般极端地自我消耗,哪怕依旧深陷抑郁的泥沼,他们也愿意拼尽余生,守着这一点点微光,继续等下去。
时间滑入初一,十三岁的林祈蔓站在了青春期的门槛上,也终于等来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养了一只小狗,取名平平。
这个名字,是她咬着笔杆,在日记本上反复写下又划掉,最后定下来的。从姑姑、哥哥、爷爷到奶奶,短短数年,她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家宅不宁,灾厄缠身。她把所有的期盼都揉进这个名字里——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欢声笑语,只求这只小小的生命,能平平安安留在身边。
平平是只通体雪白的小土狗,软乎乎的,刚到她腿边那么高。初见时,它怯生生地蹭了蹭她的裤脚,林祈蔓僵着的身子,竟破天荒顿住了。
从那天起,这只小狗成了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它会在她锁在房里崩溃哭喊时,趴在门外轻轻扒拉门板,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门板发出低低的呜咽;会在她瘫坐在地上自我折磨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小脑袋顶开她攥紧的拳头,舔舐她掌心的伤口;会在她终于愿意出门时,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又时不时回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等她跟上。
因为平平,林祈蔓开始愿意推开那扇紧闭了四年的房门。
她会牵着狗绳,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慢慢散步。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不再是山间刺骨的寒意;耳边是路人温和的目光,不再是农村里那些猜忌的窃窃私语。她会蹲在花坛边,看着平平追着蝴蝶跑,看着它在草地上打滚,偶尔伸出手,轻轻挠挠它的下巴,看它舒服得眯起眼睛。
也是因为平平,她脸上,终于有了四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是个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平平叼着一根树枝,跑到她脚边,把树枝往她手里一塞,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林祈蔓看着它那副邀功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弯,笑声轻轻的,像羽毛一样飘在空气里。
十三岁的她,早已早熟得让人心疼。
经历过那般摧心剖肝的创伤,她比谁都清楚,外表的光鲜,是给自己,也是给父母的一层保护色。她开始学着化妆,用粉底遮住脸上常年不消的淤青和苍白的肤色,用口红涂出一点血色,画上细细的眼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脆弱。她会翻出衣柜里那些漂亮的裙子,穿上自己喜欢的款式,踩着帆布鞋,牵着平平走在阳光下,看起来和普通的十三岁少女没什么两样,青春鲜活,眉眼间带着点刻意营造的明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手臂上,新旧交错的疤痕层层叠叠,有的是割腕留下的浅痕,有的是自我掐伤的青紫,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手腕上,动脉大出血的伤口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成了永远的印记;身上,到处都是掐出来的红痕、扇自己留下的红肿,哪怕用遮瑕膏反复遮盖,也能隐约看出痕迹。
她的皮肤,早已被那些无尽的痛苦和自我折磨,摧残得千疮百孔。
她会对着镜子,看着化了妆的自己,笑得温柔又明媚,转头却又在无人的角落,悄悄抹掉眼泪。她会牵着平平,在阳光下走得洒脱,转身却在深夜,被重度抑郁的窒息感包裹,死死攥着平平的爪子,才能勉强撑住不倒下。
林宇和杨舒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看着她愿意出门、愿意牵着小狗散步,心里既欣慰又心疼。他们知道她光鲜外表下的不堪,却不敢点破,只能默默守着,看着她一点点努力着活着,看着她借着这只小狗,在黑暗里,艰难地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光亮。
初一的日子,就在这样的光鲜与破碎、明媚与阴霾里,缓缓度过。
日子伴着小狗平平的陪伴,终于慢慢走上了正轨。
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与自我拉扯中,林祈蔓的重度抑郁渐渐缓解,退化成了中度抑郁症。那些缠了她数年的噩梦,不再夜夜来袭,偶尔惊醒,也能抱着身边熟睡的平平,慢慢平复心绪。
她开始试着卸下心里的防备,会主动跟杨舒说喜欢的新裙子,会趴在林宇腿上絮叨平平今天又拆了多少只袜子,饭桌上终于有了久违的、温和的交谈。她不再把自己锁在房间,会出门逛街,林宇和杨舒也会带着她跨城旅行,看海、看山、看不同城市的灯火。
心理医生说,这是劫后余生的向好,是她靠自己和家人,从泥沼里爬出来的证明。
她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她十三岁,已经懂得珍惜,知道平平是她的光,知道父母是她的全世界,知道往后的日子,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怕平淡,也足够了。
可命运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它最擅长的,是猝不及防地打碎所有希望。
那天,林宇的公司包机前往外地谈合作,他作为董事长,本可以安排妥当后先行离开,却在登机口临时改变了主意。
登机前,他接到助理电话,说有几名基层员工没赶上最后一批登机,行李也遗落在候机厅,还带着重要的合同文件。彼时飞机即将起飞,广播里反复催促着最后登机通知,周围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赶着踏上归途。
林宇看着那几个手足无措、脸色发白的年轻员工,又看了看即将关闭的舱门,没有丝毫犹豫。
“你们别慌,”他拍了拍其中一个男孩的肩膀,声音依旧温和,“我留下来帮你们找文件,你们先登机,放心,我随后就来。”
员工们红着眼眶劝阻:“林总,飞机要关舱了,我们自己找就行,您快走吧!”
“没事,”林宇笑了笑,那是这几年里,他难得露出的、真正轻松的笑容,“我是老板,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快上去,别耽误行程。”
他推着员工往登机口走,自己转身快步折返候机厅。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成了永别。
林宇刚找到员工的行李袋,转身的瞬间,机场广播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是地面剧烈的震颤。
一架失控的小型飞机,偏离航道,直直撞向了航站楼的登机区域。
爆炸声轰然响起,火光冲天,玻璃碎片和建筑残骸四处飞溅,混乱的尖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机场。
林宇被冲击波掀倒在地,耳边是无尽的轰鸣,眼前是漫天的火光。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往外跑,可身后,是不断坍塌的天花板,是不断蔓延的火势,身前,还有几个被吓得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员工。
他顾不上自己的安危,第一时间爬过去,将几个吓得哭不出声的员工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不断掉落的碎石和灼热的火焰。
“别怕,别怕,”他声音沙哑,却依旧努力安抚着他们,“我在,我带着你们出去。”
火势越来越大,灼烧着他的后背,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可他死死护着身下的员工,不肯挪动半步。
直到救援人员冲破火海冲进来,第一时间将那几个员工抬出危险区域。
而当他们回头,想再去救林宇时,却只看见,被坍塌的横梁压住的他,依旧保持着护着身前的姿势,双目紧闭,再也没有了呼吸。
全世界最爱她的人,就这么走了。
在她好不容易抓住光,以为能安稳度日的时候,在她能正常交流、能出门旅行、能笑着说“爸爸我们下次去看海”的时候,他为了保护员工,留在了最后,再也没能走出那片火海。
前一秒还在和她通电话,说“等爸爸回来,给你带海边的贝壳手链”,后一秒,就成了冰冷的遗体。
林祈蔓接到消息时,正牵着平平在小区散步,手机里传来的,是杨舒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那句“爸爸……爸爸不在了”。
她手里的狗绳“啪”地掉在地上,平平不安地蹭着她的裤脚,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耳边的耳鸣突然疯狂响起,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刺耳。
爸爸为了保护员工,留在了最后。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瞬间搅碎了她所有的安稳与期盼。
她好不容易走出的黑暗,好不容易抓住的光,好不容易拥有的盼头,在这一刻,彻底被碾碎。
全世界最爱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宇的死讯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林祈蔓好不容易泛起微光的世界,瞬间将一切碾得粉碎。
她第一时间冲回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耳边的耳鸣骤然放大,混着父亲最后留在记忆里的温和笑容,一遍遍在脑海里炸开——他会在她自残时红着眼眶抱她,会在她跳楼时拼尽全力拦下,会把所有的温柔都攒给她,却在那场意外里,为了保护素不相识的员工,永远留在了火海。
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紧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若不是她病情反复,若不是她总让父母操心,爸爸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是不是就不会在最后关头,还想着处理公司的事,才留在了最后?
愧疚、自责、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哭,哭得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堵着浓痰,吸不进也呼不出,只能发出破碎的嘶鸣,一遍遍地重复:“是我害了爸爸……是我……”
哭到极致,情绪彻底失控。她猛地站起身,疯了一样砸东西。桌上的水杯被扫落在地,碎玻璃溅了一地;她精心保存的、和父母旅行时拍的照片,被一张张撕烂,碎片散落在脚边;衣柜里,她等了很久才买到的、喜欢的裙子,被她一把扯下来,狠狠踩在脚下,布料撕裂的声响里,混着她绝望的哭喊。
她翻出化妆台的东西,粉底、口红、眼影被一股脑扫进垃圾桶,瓶瓶罐罐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混乱中,她摸到一把美工刀,红着眼眶,想都没想就朝不远处扔了过去——扔到了平平旁边。
“滚啊!你也来烦我!”她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脚踢向凑过来想蹭她的平平。
平平被踢得后退两步,呜咽着缩在角落,却依旧不肯离开,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十几分钟后,汹涌的情绪慢慢褪去,林祈蔓瘫坐在满地狼藉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
她渐渐缓过神,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平平身上——它缩在角落,身上沾着一点灰尘,却还在小心翼翼地盯着她,尾巴轻轻摇着,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担忧。
而她扔过去的美工刀,就掉在平平脚边,刀刃还闪着冷光。
那一刻,巨大的后悔瞬间淹没了她。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踢了平平,砸了东西,还把刀扔向了唯一陪着她、没有离开她的小狗。
平平明明是她黑暗里最后的光啊,是她好不容易抓住的、能让她稍微喘口气的温暖,可她却因为自己的痛苦,把这份温暖狠狠推开,甚至差点伤害了它。
林祈蔓看着平平,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平平……对不起……对不起……”
她慢慢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平平,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发里,哭得撕心裂肺。后悔、自责,还有对父亲的思念,全都揉进了这哭声里。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了最爱她、也最无辜的人身上。
林宇的离去,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丝生气,也彻底压垮了杨舒。
整日里,她眼底的悲痛从未消散,一闭眼就是丈夫温和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疼得彻夜难眠。可她看着整日把自己锁在卧室、沉浸在愧疚与崩溃里的林祈蔓,只能硬生生逼自己撑住。丈夫不在了,她不能再垮掉,这个家还有女儿,她是蔓蔓唯一的依靠,哪怕心如刀割,也得强打起精神,守着女儿活下去。
她不敢在林祈蔓面前掉泪,总是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变着法做她爱吃的饭菜,轻声细语哄她,可看着女儿日渐憔悴、反复自我折磨的模样,满心都是无力的疼。
林祈蔓把妈妈的强撑看在眼里。
她知道妈妈比谁都痛苦,却还要顾着她的情绪,她不想再成为妈妈的负担,不想再让这个本就破碎的家,因为她变得更糟。心底的愧疚、悲痛、抑郁翻江倒海,她再也扛不住,又不想让妈妈担心,便瞒着所有人,偷偷买了抑郁症治疗药物。
她清楚自己对这类药物过敏,可她太想快点好起来,太想不再拖累妈妈,幼稚地以为,过敏不过是起点红疹子,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能缓解痛苦,能不再让妈妈操心,这点难受根本不算什么。
她抱着一丝侥幸,按照说明书,吃了比正常剂量还要少的两颗药。
服药的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好起来,别再让妈妈累了。
可她低估了自己过敏反应的严重程度。
药效很快发作,起初只是轻微的头晕、皮肤发痒,紧接着,浑身泛起大片红疹,瘙痒刺痛感席卷全身,喉咙开始发紧,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恶心呕吐感疯狂涌来,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彻底陷入混沌之前,她只记得自己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鼻尖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她不过吃了两颗药,反应却比常人服用二十颗还要剧烈。
医生连夜给她做了洗胃,折腾了整整一夜,才勉强稳住她的生命体征。守在病床前的杨舒,双眼通红,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后怕,几天时间,苍老了不止一点。
看着醒来的女儿,杨舒强忍着眼泪,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有半句责备,只有满心的心疼与后怕:“蔓蔓,别再吓妈妈了,好不好……”
林祈蔓看着妈妈憔悴的模样,眼泪瞬间滑落,满心都是苦涩与绝望。
她只是想少让妈妈操心一点,只是想自救,可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奢望,都成了奢望。
父亲走后,林祈蔓彻底退回了那座名为绝望的牢笼。
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点生机,不再化妆,不再穿喜欢的裙子,连牵着平平出门散步都成了奢望。整日里,她就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卧室里,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所有的难过、所有压抑到极致的病情发作,全都化作了最偏执的自我伤害——只要心口的窒息感涌上来,只要愧疚与痛苦将她吞噬,她就会拿起刀,一次次割向自己的手腕。
新旧伤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爬满了手臂,每一道,都是她熬不下去的证明。她不再砸东西,不再嘶吼,彻底没了半点情绪,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除了自我折磨,再也不干任何事,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连唯一陪伴她的平平,都再也换不回她一个眼神。
杨舒看在眼里,痛彻心扉,却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次次夺走她手里的刀具,一遍遍处理她手腕的伤口,抱着她无声落泪,却怎么也拉不出深陷黑暗的女儿。
日子就这么在无尽的煎熬中,熬到了盛夏。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止,街上满是中考结束的学生,他们欢声笑语,背着书包结伴而行,谈论着假期、高中和未来,满眼都是朝气蓬勃的光亮。那是属于同龄人的热闹与希望,是林祈蔓从未拥有过,也早已被剥夺的人生。
她趴在窗台,看着楼下那些肆意欢笑的身影,空洞了许久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这天晚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发病,没有自我伤害,只是安静地看着一旁满眼疲惫的杨舒。
许久,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对杨舒缓缓说道:
“妈妈,我想上学。”
短短六个字,让杨舒瞬间僵在原地,眼眶猛地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七年。
从女儿二年级休学闭关,到如今同龄人即将步入高中,她等了七年,盼了七年,终于等到女儿,愿意踏出那间封闭的屋子,愿意重新看向这个世界,愿意生出一丝想要活下去、想要回归正常的念头。
下定决心重回校园后,林祈蔓的状态,终于一点点往好的方向慢慢靠拢。
她不再整日蜷缩在房间里自我放逐,也不再把自己活成一具没有情绪的躯壳。病气慢慢从眼底褪去,心底的绝望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开始重新打理自己,只是这一次,换了一种全然疏离的风格。
她留着及腰的长发,不再束起,任由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偶尔被风拂起,拂过眉骨,遮住半只冷艳的眼瞳。妆容也褪去了所有甜腻的色彩,只做最干净的底妆,修出利落的眉形,扫一层低饱和的大地色眼影,唇色永远是偏冷的裸棕,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衣柜里那些甜美的碎花裙、浅色系上衣被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满柜的黑白灰。宽松的黑色针织衫、修身的黑色直筒裤、短款的皮质外套,每一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将身体曲线藏得隐秘。她用这份冷感做铠甲,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窥见藏在衣物之下,那些刻入骨髓的旧伤。
她本就生得极好看。
眉眼是天生的冷艳,眉骨锋利,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唇形薄而饱满。再加上这些年自我拉扯、日夜煎熬,身形早已瘦到极致——一米六八的身高,体重堪堪只剩八十三斤,肩颈线条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腰肢纤细,双腿又长又直。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通透得像上好的瓷器,衬得眉眼愈发清冷,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带着无形距离感的画,美得极具攻击性。
这份出众,从来藏不住。
有时候她赶时间,或者只是懒得细细打理,会穿着宽松的白色棉麻居家服,头发随意挽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头,赤着脚牵着平平下楼。明明是最随意、最不起眼的打扮,却总能在小区的林荫道上、街边的巷口,引来无数驻足的目光。
路过的男生会涨红了脸,偷偷抬眼望她;女生会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惊叹;甚至有大胆的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递上纸条,问她能不能加个微信。
可每一次,她都只是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会把平平往身前轻轻拉了拉,作为无形的屏障,然后抬眼,用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瞳扫过对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用。”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转身便牵着平平继续往前走。
她不需要这些突如其来的亲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注。
她只想守着妈妈,守着唯一的小狗平平,用这副冷寂的外壳隔绝所有外界的窥探,把所有的伤口、所有的过往都藏得严丝合缝,安安静静地走完接下来的路。
普高,是杨舒千挑万选的折中之地。
她不敢把女儿送进鱼龙混杂的职高,怕她再次受欺负,重蹈覆辙;更不敢硬碰硬送进重点高中,怕那里繁重的学业、周遭的竞争,给本就脆弱的林祈蔓造成无法承受的压力。
思来想去,杨舒最终选了一所口碑尚可、管理宽松的普高。她主动找校方沟通,掏了不菲的借读费,只为给女儿铺一条最平稳、最无压力的路。
“蔓蔓,去了普高,咱们不跟别人比成绩,也不用非得考第一。”开学前一天,杨舒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地叮嘱,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就去混个日子,认识几个说得来的朋友,平平安安待在学校,别给自己添压力,好不好?”
林祈蔓点点头,眼神平静。她早已过了需要父母过度呵护的年纪,也懂了妈妈的良苦用心。对于去不去学校,她没有什么热切的期待,也没有抗拒,只是觉得,这或许是新生活的一种尝试。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家里静得只剩下翻找东西的轻微声响。
林祈蔓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一个行李箱。她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她没有收拾多少书本教辅,只随意塞了两本薄册,又把日常穿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收拾到最后,她停了下来,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个落了点灰的库洛米玩偶。
那是她休学那年,杨舒给她买的。当时她正处于最极端的自我伤害阶段,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里,这个玩偶是唯一能让她稍微安静片刻的东西。这么多年,它被藏在角落,却一直完好无损,洗得干干净净,耳朵上的蝴蝶结也依旧鲜亮。
林祈蔓抱着玩偶,指尖轻轻蹭过它冰凉的脸颊。
这是她最喜欢的玩偶,是她那段至暗时光里,唯一的慰藉。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库洛米玩偶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内层,压在衣物底下。
带上它。
哪怕去了新的学校,去了新的环境,她也需要这一点来自过去的温暖,需要这个无声的伙伴,陪她走过那些难熬的时刻。
杨舒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女儿抱着玩偶发呆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帮女儿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顶,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
“睡吧,明天就去新学校了。”
“嗯。”林祈蔓应了一声,抱着怀里的库洛米,鼻尖轻轻蹭了蹭玩偶的耳朵,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平静而冷淡。
普高也好,重点也罢,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
只要没有压力,只要平平安安,在哪里,都一样。
开学当天的清晨,带着初秋微凉的风,吹得小区里的梧桐叶轻轻晃。
林祈蔓站在单元楼下,指尖勾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熟练地戴上耳机。黑色的耳罩覆住耳廓,隔绝了周遭所有嘈杂,耳机里循环着她最爱的《Love Story》,前奏刚落,熟悉的旋律便漫进耳膜。
“Love story, baby, just say, "Hey"
Romeo, save me, I've been feeling so alone
I keep waiting for you but you never come
Is this in my head? I don't know what to think”
她跟着旋律轻轻颔首,雪白的侧脸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瓷感,及腰的长发被风撩起几缕,搭在肩头。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平稳的声响,她拉着它缓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动作不急不缓,周身裹着一层独有的清冷。
平平蹲在脚边,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在地上扫出细碎的声响,见她要上车,突然仰起头,“汪汪汪”地叫了几声,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不舍。
林祈蔓脚步顿了顿,垂眸看了眼脚边的小狗,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指尖蹭过它温热的毛发。耳机里的歌词还在循环,那句“Romeo, save me”混着风声,落在空气里。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杨舒从车里探出头,笑着朝她招手:“蔓蔓,快上车,别迟到了。”
林祈蔓“嗯”了一声,拉着行李箱弯腰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犬吠和风声彻底被隔绝,耳机里的歌声愈发清晰。她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梧桐叶上,眼底平静无波,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安定。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平平的叫声渐渐远去,只有耳机里的旋律,一路陪着她驶向陌生的普高,驶向她人生里,第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校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