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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脸红 脸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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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第一次见到顾衍之的时候,他正从刑部的大堂里走出来,玄色官袍衬得人清隽如霜。
她跪在廊下擦地,冰凉的井水浸.透了膝上的布裙,连头都没敢抬,只瞥见那双皂靴从眼前经过,步履不疾不徐。
身旁一起当差的翠儿拿胳膊肘撞她:“看见没?那就是顾大人,刑部最年轻的侍郎,听说连皇上都夸他断案如神。”
苏蘅低低应了一声,用力搓着青砖上不知哪年留下的血渍。她只是个在刑部衙门做些洒扫粗活的末等杂役,父亲因一桩冤案入狱,她自卖自身进这衙门当差,不过是为了每月能托人往牢里送几个馒头。那个男人是侍郎还是尚书,和她隔着天堑,这辈子都不会有半分交集。
可老天爷偏不让她安生。
事情是从她第一天被调到后衙文书房开始的。管事的张嬷嬷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说看她伶俐,让她去给几位大人收拾书房。
苏蘅捧着崭新的茶盘和抹布站在文书房门口,心跳砰砰的,倒不是紧张,而是隐约觉得这差事太好了,离父亲的案卷又近了些,也许她能翻到什么对翻案有用的东西。
那天午后闷热,苏蘅提着铜壶去给各位大人的杯盏里添茶,走到最里边那间屋子时,她顿住了。
顾衍之正伏案批阅公文,桌面堆得满满当当,朱砂笔搁在砚台边沿,一滴殷红的墨汁悬而未落。他似乎是太累了,正半阖着眼睛。
苏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铜壶倾斜,茶水注入白瓷盏中,发出细细的水声。顾衍之没动,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放在他右手边,转身要走,可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栽,铜壶脱手,滚烫的热水泼出去的同时,她踉跄着扑倒下去,手掌本能地往前撑,正正按在了顾衍之的肩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苏蘅的鼻尖贴着他的耳廓,她闻了他身上极淡的松墨香气,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线条利落分明,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而后那双眼睛蓦地睁开了,沉沉的,黑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倒映着她惊惶失措的面孔。
她甚至忘了要爬起来。
掌心下他的肩胛微微绷紧,顾衍之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按在他肩上的手,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大、大人…”她哑着嗓子想请罪,腿软得根本跪不下去。
“茶洒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苏蘅这才注意到铜壶歪倒在地上,茶水漫过案几边缘,正往那一摞公文的方向淌过去。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扶那只壶,抽了袖口去擦那些水渍,手忙脚乱间把几份文书拨到了地上,散落了一地。
顾衍之没有发怒,他只是从椅子上直起身,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文书,指尖和苏蘅的手在纸页上交叠了一瞬。
她的手指冰凉粗糙,指腹上全是浆洗活的茧子,而他的温润修长,指节分明得像是画里才有的手。
苏蘅像被烫到一样缩了手。
顾衍之却没什么反应,将文书整了整,搁在桌案干燥的一角,又端起那杯她刚添的茶喝了一口,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蘅跪在地上收拾好了铜壶,几乎是逃一般退出了那间屋子,脊背抵着走廊的柱子喘了好半天的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翠儿路过看见她满脸通红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发烧了?”
苏蘅摇头,手背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脑子里只有方才那一瞬间的画面,他偏头看过来的眼神,他的指骨擦过她手背的触感。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画面甩出去。
这不对。她只是个杂役,他是高高在上的刑部侍郎。他每天经手的都是生死攸关的大案,她的父亲甚至可能就是他案卷里无数个名字中的一个。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太厚,厚到像一堵墙,她用尽一生也翻不过去。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三天后,苏蘅又去给顾衍之送茶。她深呼吸了三次才推开门,心说这次一定规规矩矩的,放下茶杯就走,绝不多看他一眼。
顾衍之正站在书架前找东西,背对着她,撩起的官袍下摆别在腰间,露出一截窄瘦的腰身。
苏蘅垂着眼走到桌案边,刚要搁下茶盏,脚下再次猛地一滑。
这回真不是故意的,而是地上不知谁泼了一摊墨汁,她最便宜的布鞋底沾了水本来就滑,这一踩上去整个人直接往前栽去,茶盏脱手飞出,她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到的东西是一角衣袖。
顾衍之被她拽得转过身来,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
苏蘅的后背撞上书架的边角,钝痛还没来得及传到脑子,一只手臂已经从她腰侧穿过,牢牢撑在了她身后的书架上。
顾衍之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抓着衣袖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固定在书架和他之间那一点逼仄的空间里。
茶水泼了一地,白瓷盏碎成了几瓣。茶香弥漫,混着他身上松墨的气息,将她整个人拢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方寸天地里。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板,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隔着一层官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衣料下身体的热度,还有他呼吸时胸口微微的起伏。她的鼻尖离他的喉结不过一寸,他说话时那处的震动她都能感觉到。
这一次,她的脸是从上红到下,睫毛也扑簌簌地抖着。
顾衍之低头看她,眉头微微蹙着。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腕,她刚才摔过去的时候,不知碰到了哪里,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细密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他松开她的手腕,指腹覆上她的手背,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力道擦去那些血珠。
苏蘅僵住了。
她被他困在书架和怀抱之间,退无可退,躲无可躲。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衫传过来,像一炉炭火,烤得她整个人都要化了。他垂着眼擦她伤口的样子专注又认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绷出一道清隽的弧度。
苏蘅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她想说“大人,奴婢没事”,想说“奴婢告退”,嘴张开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有呼出的热气扑在他官袍的领口。
顾衍之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变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只一瞬,极快,快到苏蘅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看到了。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一个上官看下役,不再是大人看奴婢,而是…
可他没说任何话。
他收回了手,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让苏蘅终于能够呼吸,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顾衍之则弯腰去捡碎了的茶盏,动作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耳廓上一抹极淡的绯色出卖了他。
“以后,”他低声道,没有看她,“送茶时小心些。”
苏蘅这次几乎又是逃着离开的。她跑过走廊跑过天井跑过月门,一直跑到后院堆放杂物的柴房里才停下来,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和脸红一起涌上来。
她想起他擦她伤口时指腹的温度,想起他退后半步时耳廓上那一点绯.红,想起他低头看她的眼神。
可她是奴婢,他是侍郎。他的门第足以尚公主,而她连给他做通房都不够格。
这些道理苏蘅比谁都清楚,可清楚是一回事,心不听话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她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蒙着头,满脑子都是他那双沉黑的眼睛。
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她找到张嬷嬷,说想去管库房,不用天天去文书房伺.候。张嬷嬷拿怪异的眼神看她:“库房那地方阴冷潮湿,哪有书房舒服?”
苏蘅摇头,说自己皮糙肉厚的,不怕冷。张嬷嬷犹豫了下,说顾大人这几日还问起过你,说原来送茶的那个丫头怎么不来了。
苏蘅听到那句“顾大人还问起过你”,耳朵尖红了一片,低着头说嬷嬷我心意已决。
张嬷嬷叹了口气,把她分去了库房。库房在后衙最偏僻的角落里,和顾衍之的书房隔着一整个院子。
苏蘅每天整理那些落了灰的旧案卷,手上全是灰,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她不再送茶,不再收拾书房,不再有那些令人脸红耳赤的意外发生,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平静无波的状态。只是偶尔站在库房的窗前往那个方向望一眼。
又过了半个月。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苏蘅在库房里整理旧档,屋顶漏了雨,她踩着梯子去够高处那些快被淋湿的卷宗。
梯子年久失修,她爬到最高处的时候,脚下的横木突然断裂,她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褥间有淡淡的松墨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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