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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龙啸天 厉今安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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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今安今晚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白茫茫的天与地,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脚步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走了很久很久,他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棵树下。那棵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枝干却以一种倔强的姿态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的那个人身形单薄,穿着不知哪个年代的衣裳,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厉今安想喊他,但张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走过去,但步子越迈越重,雪像沼泽一样裹住他的脚踝,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脸是模糊的。梦里的人从来就没有脸。但厉今安知道他在哭。因为他看到那人胸口的位置,有一片湿痕,像是一滴巨大而沉重的眼泪,从心脏的位置洇开来。
那人抬手指向他,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
厉今安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客房里的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躺了三秒钟,然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干的。没有泪。
他缓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里有汗,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
又是那个梦。
从十四岁分化那年开始,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有时候是雪原,有时候是城墙,有时候是一片火海。但不管场景怎么变,那个人始终在那里。背对着他,转过身来,一张模糊的脸,一双流泪的眼睛。
他曾经以为自己有心理疾病。十七岁的时候,瞒着家里去看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医生听完他的描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厉先生,你的各项心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不是病?”
“那是什么?”
医生斟酌了很久的措辞:“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说法——有些人会继承前世的记忆?”
厉今安当时直接站起来走了。
他不信前世今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爸厉远征是运动员出身,他妈沈清许是搞物理的,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相信怪力乱神。厉今安四岁就被他妈教导“科学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七岁的时候已经能跟他爸辩论“星座运势没有统计学依据”。
他不信命,不信缘分,不信前世今生。
但他信那个梦。
因为梦里那种感觉太真实了。那种失去什么的、钝痛的、像被人攥住心脏慢慢拧的感觉,不是大脑随便编造出来的。你的大脑可以编造画面,编造声音,编造情节,但它编造不出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疼。
厉今安放下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凌晨四点十七分。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顾衍之发的,一条是厉晚晴发的。
顾衍之:下周A大的校招宣讲你确定亲自去?你多久没亲自跑校招了,转性了?[链接:A大2025届毕业生秋季双选会日程表]
顾衍之:睡了?行吧,冰山不需要睡眠。
厉晚晴:哥!!!你猜我今天在A大看到谁了!!!一个超级好看的Omega!!!我偷偷拍了照片你要不要看!!!
厉今安先回了顾衍之。
厉今安:确定。承渊集团今年要扩招技术岗,A大的计算机系全国前三,我亲自去不算委屈。
发完这条,他点开厉晚晴的头像。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点歪,光线也一般,但还是能看清那个人的脸。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只帆布书包,侧脸轮廓柔和干净,正微微低着头看手机。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是图书馆里某个角落的常客。
厉今安看了两秒,然后划走了。
好看是好看,但他对Omega一向敬而远之。不是歧视,是害怕。十八岁那年误伤过一个接近他的Omega,那件事让他到现在都心有余悸。他的赤龙啸天信息素等级太高了,先天就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压迫性,普通的Omega在他面前待超过十分钟就会出现头晕、心悸、甚至短暂的意识模糊。
他不想再伤人。
厉今安:你少拍陌生人,不礼貌。
厉晚晴秒回:哥你没睡?!
厉今安:刚醒。
厉晚晴:你是刚醒还是一直没睡?!你不会又做那个梦了吧?!
厉今安:没有。睡了,晚安。
他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刚才那张照片里的侧脸。
深灰色的卫衣。帆布书包。垂下来的碎发。
还有那个男孩子微微低头的姿态,让厉今安无端地想起梦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同样的安静,同样的单薄,同样的——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同样的让人想走过去,替他挡一挡风。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有病。”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在那个做梦的夜晚剩下的两个小时里,他居然没有再做任何梦。
一觉到天亮。
三天后。
A大,思源体育馆。
承渊集团的校招宣讲会定在下午两点,但不到一点钟,体育馆里已经坐了大半。A大计算机系在全国赫赫有名,承渊集团又是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人工智能、云计算、芯片设计,三条赛道同时发力,成立不过六年,估值已经破了千亿。
最主要的是,CEO厉今安亲自来了。
这在A大的校招史上都是头一遭。以往这些大公司的CEO们顶多录个VCR,派个HR总监来就算给面子了。厉今安亲自到场,这排面够A大吹三年的。
一点四十分,厉今安从侧门进入体育馆。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手腕上那只低调到近乎朴素的机械表下方,印记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一进场,整个体育馆的信息素浓度就微妙地变了。
每一个Alpha都本能地绷紧了神经,每一个Beta都感觉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而每一个Omega——有几个坐在前排的Omega几乎是同时捂住了胸口,脸色发白。
厉今安皱了皱眉,脚步微顿。
他已经刻意收敛了,但这个身体里承载的信息素等级太高了。S级的赤龙啸天,在整个帝国的Alpha信息素等级排行榜上都排得进前十。这种信息素的本质是“绝对的压制”——任何比他等级低的信息素,在他的领域内都会本能地臣服。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讲台后面。
讲台是大理石材质的,厚实,能阻隔一部分信息素的扩散。他站在讲台后面,微微弯腰调整麦克风的高度,这个动作让他的肩膀收窄了一些,看起来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
场内的压迫感终于减弱了几分。
“各位同学好,我是厉今安。”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麦克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感谢大家来参加承渊集团的校招宣讲会。今天我不会讲太多场面话,直接进入正题。首先,关于承渊集团的业务方向——”
他说着,习惯性地抬起头扫视全场。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年轻人。
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微微仰着脸看着台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握着简历的手指在发抖。
厉今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又收回来。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划亮了一根火柴,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个模糊的气泡。那个气泡在触及水面的瞬间破裂了,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声响。
厉今安顿了一下。
“其次,关于技术岗位的要求——”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语速没有变,音调没有变,表情没有变。
但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秒钟里,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那种波动极其短暂,短暂到在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完全没有察觉。只有几个同样是S级的Alpha微微侧目,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厉今安把那份波动压了下去。
他继续讲PPT,继续分析行业趋势,继续回答同学们提出的问题。他表现得和一个优秀的CEO应该表现的一样——专业、沉稳、滴水不漏。
但他的余光再也没有离开过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
宣讲会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学生们涌上前,把厉今安团团围住。有人递简历,有人问问题,有人借着提问的机会偷偷打量他。
厉今安一一应对,耐心而疏离。
他身边的HR总监替他收简历,替他回答那些过于基础的问题。厉今安只需要站在最中间,当一个标志性的存在——承渊集团的CEO亲自来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诚意。
人群渐渐散去。
厉今安看了一眼手表,准备从侧门离开。
“厉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厉今安转过身。
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年轻人站在他三步之外。简历被他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褶皱。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没有哭过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把所有眼泪都吞回去了、但眼眶还是诚实地泛出了血丝的那种红。
厉今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那个年轻人走上前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像是想起来什么,又退回去半步。他低下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侧了侧身,把简历递给厉今安——没有递到手里,而是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简历的第一行写着:沈知归,A大学中文系,大四。
“这是我的简历。”他说,声音轻轻的,但很稳,“承渊集团今年不是要拓展自然语言处理方向吗?我是中文系的,研究方向是计算语言学。我应该比计算机系的人更懂语言,比中文系的人更懂算法。”
厉今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简历。
沈知归。二十二岁。GPA 3.96/4.0。连续三年国家奖学金。两篇核心期刊论文。一个国家级大创项目。
履历漂亮得不像一个中文系的学生。
“你为什么学中文?”厉问了一个和校招毫无关系的问题。
沈知归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厉今安的呼吸顿了一拍。不是因为这个笑容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这个笑容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
像梦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在冬天的尽头,忽然冒出了一点绿色的芽。
“因为中文系的课比较轻松,我可以有更多时间做别的事。”沈知归说。
“比如?”
“找人。”
厉今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那份简历从桌上拿起来,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
“简历我收下了。HR会联系你。”他把简历递给身边的HR总监,然后对沈知归点了点头,“谢谢你的时间。”
这是标准的、得体的、无可挑剔的CEO对求职者说的话。
厉今安转身走了。
他走到侧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归还站在那里。体育馆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他看着厉今安离开的方向,手垂在身侧,微微攥成拳头。
那个姿态,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在雪地里站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接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