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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完了 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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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之后的那个晚上,江阮莞的手机几乎没停过震动。
亲戚群里的红包一个接一个,她复制粘贴了十几遍“谢谢大家”,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端端正正。高中班级群里更热闹,班长在发起接龙,统计每张成绩条背后的去向,像一场盛大的、没有硝烟的阅兵式。江阮莞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接龙消息,打了“A大”两个字,发送,然后把群聊设置了免打扰。
姚寒的电话在十点半准时打进来,声音里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兴奋过度的沙哑:“我跟你说,我真的要疯了,我妈今天做了八个菜,八个!我们家过年才六个!”
“你少吃点。”江阮莞靠在床头,声音懒懒的。
“你管我!诶,你那个A大稳了是吧,我这个分上A大有点悬,但A市的财经大学肯定没问题,咱俩到时候就隔了一条街——不对,财经大学和A大中间隔了一个公园,走路十五分钟,我查过了。”
“查得挺清楚。”
“那当然,咱俩的未来我都规划好了。”姚寒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阮莞,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沈屿之。”
江阮莞的手指顿了一下。沈屿之,一中的理科年级第二,常年被某个名字压着,永远差那么几分几分的,像一面不太甘心却又不得不认命的旗帜。但他长得好看,瘦长脸,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不太正经的好看。姚寒从高一开始念叨这个人,念叨了三年,每次都说“我就是随便看看”,每次都被江阮莞用那种“嗯,你随便看看”的眼神看得心虚。
“好像?”江阮莞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好吧,就是喜欢。”姚寒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像一只刚洗完澡被毛巾裹住的小动物,“你都不知道,毕业典礼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教学楼底下跟人说话,阳光正好打在他肩膀上,我当时脑子里的想法居然是——完了。”
“完了?”
“完了,彻底完了。我以前觉得我就是觉得他好看而已,但是那天我站在三楼走廊往下看,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阮莞,这就是喜欢吧?”
江阮莞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上。从网吧带回来的那瓶,瓶身已经不冰了,标签上的红色logo在台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可能是吧。”她说。
姚寒在那边又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关于沈屿之会不会也去A市,关于她要不要主动找他聊天,关于“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江阮莞一句一句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像一个安静的、称职的树洞。挂电话之前,姚寒忽然说了一句:“阮莞,你会遇到一个让你觉得‘完了’的人吗。”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灯关掉之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待机状态的红点,像一颗遥远的、沉默的星球。她说:“晚安。”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填志愿的那几天,她几乎把A大的每个专业都翻了一遍。计算机、电子、自动化,哥哥江亦舟给她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每个专业后面都标注了“就业前景”“保研率”“课程难度”,像一个精密的数据表格。她最后报了计算机学院的人工智能方向,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她觉得这个选择不算错,在人生这张答卷上,至少能拿个不错的分数。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了。她被A大计算机大类录取,和哥哥同一个学院。
消息发到家庭群的时候,哥哥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着“欢迎我妹来当我的学妹”。母亲在底下发了一长串流泪的表情,父亲发了一个大拇指,连平时不太看手机的奶奶都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吵吵嚷嚷的电视背景音和她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阮莞啊,奶奶高兴。”
江阮莞回了一个“谢谢奶奶”,然后截了张图,发给了姚寒。姚寒秒回了一个尖叫的语音条,五十九秒,她没点开就知道里面全是废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七月的尾巴上,A市进入了最热的时节。阳光像一把细碎的玻璃渣子,从早到晚地往下撒,落在地上烫出明晃晃的光斑。江阮莞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看书,刷剧,偶尔翻一翻哥哥推荐的那本《C++ Primer》,翻到第三章就开始犯困。
姚寒约了她好几次出门,她都去了。去吃了新开的泰式火锅,去逛了万象城的泡泡玛特,去看了两场电影,一部好哭一部好笑,标准的女高中生毕业套餐。沈屿之也在,还有沈屿之的那几个朋友。一帮人浩浩荡荡地走在商场里,像一列不太遵守秩序的列车,姚寒永远是那个车头,江阮莞永远是倒数第二节车厢。
她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抱着爆米花桶,看着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姚寒在她左边,沈屿之在姚寒左边,两个人的手在扶手的位置若有若无地碰着,像两条试探着要不要汇合的溪流。江阮莞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爆米花桶往姚寒那边推了推。
她不是没有想过那个在网吧出现的人。
说实话,她想过不止一次。
那个画面——灰色卫衣,工装裤,懒懒地插在裤兜里的左手,微微弯下腰来凑近她屏幕的姿态——像一个被按下循环播放的短视频,总在她不太设防的时候自动跳出来。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镜子里的水雾慢慢散去,她会在某个模糊的瞬间想起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睡前刷手机的时候,推送的每条同城资讯都会让她下意识地看一眼评论区,好像她能凭直觉从那堆陌生的网名里认出他来。
但这些念头都很轻,轻得像夏天傍晚落在手臂上的那只小飞虫,看得见,感觉得到,却不足以让她伸手去赶。
她没有刻意去找他,也没有刻意不去找。她只是把“云间电竞”的小程序留在了手机里,偶尔点进去看看。门店的页面做得挺精致的,有会员系统,有赛事预告,还有一些门店活动。她发现有一家分店就在她家附近,走路大概一刻钟——不是她去查分的那家,是另一家,门头更小一些,藏在小区对面的巷子里。
她路过那家店好几次。玻璃门上贴着“暑期兼职招聘”的A4纸,黑体字,加粗,底下留着微信二维码。她每次路过都会放慢一点脚步,透过玻璃门往里面看一眼。前台有时候是个染了黄毛的男生,有时候是个扎着马尾的姑娘,不是他。
她把这种路过定义为“顺路”。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母亲说家里的老电脑实在是该换了,“你上大学要带笔记本,这台台式机就留着给你爸炒股用,但开机都要三分钟还炒什么股”。父亲难得地没有反驳,于是一家三口在周六上午去了数码城。A市最大的数码城在城西,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江阮莞本来想说“我在网上看看就行”,但母亲坚持“电子产品要摸到实物才知道好不好”,她就没有再说什么。
数码城三楼是笔记本专卖,各种品牌的灯箱把走廊照得白晃晃的,空气里弥漫着新机器特有的那种塑料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母亲在一家联想专柜前停下来,跟销售阿姨攀谈起来,从处理器型号问到保修政策,像在做一场严谨的学术答辩。父亲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插一句“这个配置够她用四年吗”。
江阮莞站在旁边等,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一排展柜。惠普,戴尔,华硕,然后是——
然后是“云间电竞”的外设展柜。
透明的玻璃柜里摆着机械键盘、电竞鼠标、耳机支架,都是那种酷炫的黑红配色,键帽上印着不太认识的品牌logo。展柜后面是一面背景墙,灰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写着“云间电竞·A市旗舰店”,下面是一行小字:“全市九家门店,等你来玩。”
和她小程序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展柜角落里的一张名片上。名片设计得很简单,灰白色的卡纸,正面是店名和logo,背面是一个人的名字和职位。
沈屿舟。
市场运营。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阮莞,你来看看这款,轻薄的,适合女孩子用。”
她转过身去,走回联想专柜,接过母亲手里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掂了掂重量,打开屏幕看了一眼,说:“还行。”
“那就要这台?”
“嗯。”
销售阿姨去开票的时候,母亲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江阮莞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柜台上,手指在金属外壳上轻轻划了一下,“随便看看。”
回家的地铁上,她靠着车厢连接处的玻璃隔板,手机屏幕上是“云间电竞”的小程序。她点进门店列表,从上往下划了一遍。旗舰店在市中心那个最繁华的商圈,她查分去的那家叫“云间电竞·城东店”,她家附近那家叫“云间电竞·城北店”。每一家门店的介绍页面都有几张环境照片,灰色的水泥墙,原木色的桌面,绿植从天花板垂下来。
她退出小程序,打开了百度。
搜索框里打了“沈屿舟”三个字,光标闪了两下,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那三个字删掉了,退出了浏览器。
有些事情不需要在一夜之间弄清楚。
但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很难再拔干净。
八月初,姚寒说要组织一场毕业旅行。地点选在了A市周边的一个小镇,坐高铁四十分钟,有山有水,据说民宿的露台上能看到一整条银河。姚寒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攻略,从民宿链接写到必吃榜,从徒步路线写到拍照机位,事无巨细,像一份精心编纂的毕业论文。
“我问问沈屿之他们去不去。”姚寒说。
“他们?”江阮莞问。
“沈屿之和他弟。”
她知道姚寒的潜台词是什么——沈屿之如果去了,姚寒就能和他多待两天,在星空下,在溪水边,在一整条银河的见证下,发生一些她已经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的情节。她没有拆穿,只是回了一个“好”。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高铁站里人很多,暑假的周末,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家庭和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江阮莞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着,大概是因为昨晚洗完头没有吹干就睡了。她到得最早,站在进站口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帽檐压得很低。
姚寒是第二个到的,远远地就开始挥手,拖着一个二十寸的银色行李箱,箱子上还绑着一个巨大的草莓熊挂件,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今天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眼线画得比平时长了一截,睫毛翘得像两把小扇子,江阮莞一眼就看出来了,没有说破。
“你猜沈屿之到了没?”姚寒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
“你怎么知道?”
江阮莞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进站口的方向。沈屿之正从旋转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宽松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Air Force 1,鞋带系得很松,像是出门前随便一捆就没再管过。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拖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箱子上什么装饰都没有,黑色的,看材质像 Rimowa,但江阮莞不会刻意去辨认那个牌子。
他的头发比上次在网吧见到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被他不时地往旁边拨一下。他好像没怎么睡好,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但眼睛还是那种亮亮的、藏着一点狡黠的光,像下午的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一块。
他跟在沈屿之身后,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但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种散漫的节奏感,像耳机里放着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走到进站口中间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像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候车大厅。
然后他看见了她。
隔着整个进站大厅的嘈杂人流,隔着安检机滴滴的提示音和小孩跑动的脚步声,隔着夏天早晨明亮到近乎透明的光线,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偶然的、擦肩而过的那种看见,而是像一束被精准校准过的光,从某个方向打过来,刚好落在她站立的那个位置。
他的脚步没停,表情也没变,还是那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弯了一下,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震动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江阮莞握着冰美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姚寒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沈屿之走过来了,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走过来了。进站口的柱子旁忽然多出了三个人的影子,把早晨的阳光切成了几块不规则的形状。
“姚寒。”沈屿之先跟姚寒打了招呼,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气音,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姚寒笑了笑,那种她练过很多遍的、想要看起来自然但其实一点都不自然的笑:“你们到了啊,刚刚好,还有二十分钟检票。”
然后沈屿之的目光转向了江阮莞。
“江阮莞”他说,“早上好”
江阮莞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早上好。”
沈屿之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人。他的行李箱已经靠在了柱子上,两手插在裤兜里,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沈屿舟。”沈屿之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弟。”
“堂弟。”沈屿舟纠正了一下,声音比沈屿之的低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太认真、但又没那么不认真的郑重。
江阮莞看着他。
他看着她。
进站大厅的广播响起来,播报某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声音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把他们几个和周围的嘈杂隔开了一瞬。
“我们见过的。”沈屿舟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不错的事实,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气泡,“在网吧,查分那天。”
姚寒猛地转过头来看江阮莞,瞳孔放大了一倍。沈屿之挑了挑眉,目光在沈屿舟和江阮莞之间来回了一下。
江阮莞握着冰美式的手稳了稳,抬起眼睛看着他。阳光从穹顶的玻璃洒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落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的地方,他的轮廓显得比记忆里更深了一些。
“嗯。”她说,“我记得。”
沈屿舟的嘴角终于弯上去了,露出一个完整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笑。他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朝她面前伸了伸,手掌很白,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重新认识一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圈一圈漫开的笑意,像石子投进湖面之后逐渐扩大的涟漪,“沈屿舟。”
江阮莞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把手从冰美式的杯壁上拿开,伸了出去。
她的手心是凉的,被冰咖啡冰过的凉。
他的手心是温的,被夏天和阳光捂过的温。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间大概不到两秒,但在这不到两秒的时间里,江阮莞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短,短到只有两个字。
完了。
像姚寒说的那样,彻底的,不留退路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