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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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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殿内,对着有些模糊昏黄的铜镜,看着自己那不争气的脸,天色尚早,天光还未大亮。
他骨相生得极好,纤细如玉的指节,在泛黄的铜镜上轻轻划过,倒映着自己的眉眼,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寒意,像是在无声叹息。
他其实极度自卑,感觉自己丑得像鬼,可以随意吓死一个人。
旁人都说他素来清冷寡淡、沉静少言,内里的缘故,大半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世间的猜忌与恶意。但还有更深一层缘由:他本就生性凉薄,从不愿曲意逢迎,说半句违心的软话。
说到底,他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什么温顺良善之辈,年幼之时,便如过街老鼠一般,受尽旁人的冷眼与践踏。可时至今日,世道早已颠倒,世人待他百般不满、满心偏见,他反倒不再像从前那般卑微屈膝,如今的他,早已拥有了独当一面的通天本事,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腰间只系着一根简单的素色腰带,衣料是他亲手裁制,泛着淡淡的墨竹青绿之色,周身骨劲挺拔,气度冷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孱弱孩童,内里的力量,早已强悍到无人敢轻易招惹。
暗自生了一会儿闷气,他本打算去殿旁的寒尘洗月池里面泡澡,洗去连日积攒的尘俗戾气,可低头瞥见自己身上这一身衣袍,沾染了太多俗世污浊,不由得满心鄙夷,只觉天地之大,竟处处都脏得让人无处落脚。
结果不过须臾抬眼的功夫,竟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孩童。
林云舟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你是故意缠着我?没完没了?!”他胸口一股无名烈火直窜上来,阴恻恻地质问道,“小鬼,难不成是上天专门派来恶心我的?”
“小畜生,跟着我做什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他眉头狠狠拧起,眼底戾气翻涌,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狠戾,“见了本座,还不知退避?”
孩童只是执拗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直直望着他。
“离我远点,别来烦我。”林云舟语气淬满寒冰,字字锋利如刀。
林云舟满心满眼都想不明白,这个小鬼为什么非要死死执着地黏着自己,不知道避凶趋吉,不懂什么叫趋利避害。
心底有一种荒谬又飘忽的感觉,就和梦里那个小小的孩童重叠在了一起,那种明知前路是绝境,依旧不顾一切护住旁人的执拗,像一根细小的针,反复扎在他早已麻木冰冷的心口。
可笑吧?一个两个都要来招惹他、靠近他。他向来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煞星,是人人忌惮恐惧的恶鬼,是那种抬手便可倾覆一方生灵的存在,偏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都一股脑凑上来,一副心甘情愿、不离不弃的模样。
心肠悲天悯人吗?可旁人何曾真心怜悯过他半分?
世人都说他阴毒残忍、性情乖戾,可从头到尾,他从未主动伤过无辜之人。他冷眼看向眼前的孩童,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嘲讽。
平日里旁人对他避如蛇蝎,恨不能离他千里万里,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可偏偏这个小家伙,死缠烂打非要拜他为师,任凭他恶语相向、百般驱赶,都半点不退。
任凭他如何言语驱赶、冷脸相待,这孩子都没有半分退缩,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固执地守着。
他本就厌烦俗世牵绊,厌弃人心反复,更懒得费心去教养、去照看一个来历不明的累赘。
虽然并不是什么天大的麻烦,一时的烦躁过后,他其实也早就习惯了,被人厌烦、被人忌惮、被人憎恶,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千百年光阴磋磨,旁人的诋毁、唾骂、疏离,他早已经看得云淡风轻,几天过后,这份新鲜感与执拗自然便会消退,到时候,自然也就知难而退了。
说到底,他的性子早已冷硬到了极致,面上看着凶戾残忍,可内里深处,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柔软。看上去凶神恶煞、动辄便要取人性命,可骨子里,却从未真正对无辜稚童痛下杀手。
只是此刻心底翻涌的烦躁,却半点压不住。
他冷冷睨着孩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刻薄的笑,语气恶劣到了极点:
“你以为这样死缠烂打,我就会心软收你?痴心妄想。”
“跟着我,你要吃的苦、受的罪,远超你的想象。我不会教你功法,不会护你周全,更不会对你有半分怜悯心软。来日你受尽苦楚、遍体鳞伤之时,可别再来哭着喊着怨我。”
“我这一生,杀业深重,罪孽满身,靠近我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你现在乖乖滚,还能保全你安稳顺遂的一生,若是执意赖着不走,日后坠入无间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全是你自找的。”
孩童依旧一动不动,清亮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纯粹又坚定的信任。
林云舟心口莫名又是一滞,那梦里万箭穿心的血色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心口传来熟悉的钝痛。
他强压下那一丝异样,周身寒意更甚,言语也愈发阴狠毒辣,字字诛心:
“真是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世间良师千千万,偏偏挑中我这个臭名昭著的恶人,你究竟是蠢笨至极,还是天生就喜欢往刀尖上撞?”
“旁人敬我怕我、离我避我,唯有你,像看不见我满身的罪孽与戾气,非要一头栽进来。等你亲眼见识过我的冷血无情,见过我是如何手染鲜血、斩尽牵绊,见过这世间最肮脏最阴暗的一面,你今日这份可笑的执着,只会变成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悔恨。”
“到那一日,别怪我今日没有好言劝你,是你自己,一步一步,主动踏进来这万丈深渊。”
说完这番狠绝的话语,他本以为孩童定会被吓得转身逃离,可那小小的身影,依旧稳稳立在原地,半步不曾挪动。
林云舟死死盯着他,心底冰封百年的角落,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
他活了数百年,踏过尸山血海,看遍人心鬼蜮,早已不信世间还有毫无缘由的赤诚与偏爱,更不信有人会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地靠近这般肮脏卑劣、罪孽满身的自己。
世人皆道他阴险恶毒、凉薄无心,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早就被这世间伤得遍体鳞伤,只能用最刻薄阴毒的外壳,死死护住内里早已破碎不堪的真心。
他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冷眼独行,习惯了被全世界厌弃。
可眼前这抹小小的、执拗的身影,还有梦里那个舍身护人的孩童,却如同两道微弱的微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他漆黑死寂的世界。
他依旧嘴硬,依旧厌世,依旧浑身是刺,不肯卸下分毫防备,不肯流露半分柔软。
罢了。
他在心底冷冷嗤笑一声,随他去吧。
来日方长,总有一日,这份天真热忱会被现实碾碎,总有一日,他会看清自己真正的模样,主动抽身离去,弃他而去。
到那个时候,自己大概,也不会有半分动容与不舍。
只是此刻,心口那抹挥之不去的隐痛,还有那从未消散的、来自梦境里的沉重悲戚,却久久盘旋不散。
这世间从无真心,所谓不离不弃,不过一时兴起的年少莽撞。
他林云舟,早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