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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信叩门 港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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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的夜,湿冷的海风裹着霓虹的碎光,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
舞蹈室里最后一盏暖灯被陈嘉琦伸手关掉。“啪”一声轻响,整个空间沉入昏暗。镜子墙映着她模糊的轮廓,像另一个人站在暗处看她。她没急着走,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整个人安静得发冷。
白日里,她是KiKi。
车行千金,舞蹈室老板,对谁都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没有脾气。重案组那帮糙汉子私下喊了她五年“嫂子”,喊得自然而笃定。她是卢天恒疲惫生活里唯一的糖,是所有人眼里配得上卢sir的完美女人。
可灯一灭,那层鲜亮的面具就松了。
压在最底下那个名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一清就能看见——Kelly。
尘封五年。不见天日。
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就只是陈嘉琦。可身体记得。手指记得握方向盘的角度,耳朵记得引擎转速的细微变化,后背记得高速过弯时G力撕扯的感觉。这些记忆烂在骨头里,烂在血肉里,洗不掉。
手机骤然震动。
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一串澳门号码跳出来。铃声尖锐,像一根针扎进死寂。
陈嘉琦的指尖猛地收紧。
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然后重重砸下去。
不用猜。五年了,会打这个号码的人,只剩那一个。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盯了整整三秒。铃声在空旷的舞蹈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催命。她深吸一口气,滑开接听。
对面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只有急促的喘息和压得极低的声音:“Kelly姐,出事了。”
几秒后,短信跟着弹进来,字字如刀:
【Kelly姐,洪兴在清旧账。卫叔重伤,Mark放话——你不出面,就一直清,直到你出现。】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五年前,她跪在卫英雄面前坚定地选择离开,说从今往后陈嘉琦只是陈嘉琦,和□□一刀两断。卫英雄拍着她的肩膀说“走得好,别回头”。她真的没回头。洗了纹身,注销所有账户,换掉手机卡,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
她以为可以。
可旧债是一条拴在脚踝上的绳子。你跑得再远,它总有办法把她拽回去。
一边是赌上余生都想留住的光明。卢天恒的脸,他的声音,他推门进来时裹着夜风抱住她的温度。
一边是卫英雄的命。那个当年在刀口下把她捞出来、亲手教会她所有本事、陪着她走到那个位置,在她洗手时什么都没问只说“保重”的长辈。
两把刀,架在脖子上。没一边都是刺骨的疼。
玄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陈嘉琦几乎是本能地切换——手指飞速按下删除键,屏幕清空,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芒和慌乱已经被全部压下。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是那个所有人认识的KiKi。
门开了。
卢天恒裹着一身夜风走进来。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冷雨的湿气。军火走私案,他带队盯了整整三天,通宵布控,脸色疲惫得发青。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看着她。
“还没睡?”
他走过来,俯身把她抱进怀里。嗓音沙哑得像砂纸,下巴抵在她发顶,整个人的重量卸在她身上。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混着雨水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他平时不抽烟,只有案子压得太狠的时候才会在楼道里闷一根。
“等你回来。汤温好了。”
她靠进他怀里,声音柔软,手心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脊柱两侧紧实的肌肉绷得有多紧。
可心里在翻江倒海。
他是西九龙重案组的王牌督察。信仰正义,嫉恶如仇。他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好人在一边,坏人在另一边。他这辈子都在追捕她这样的人。
而她,本就是黑暗里走出来的人。
同床共枕五年。她熟悉他每一个习惯,他睡觉时喜欢把腿搭在她身上,他喝咖啡永远不加糖,他破了大案会在凌晨三点把她吻醒,一句话不说,眼睛里全是光。她也攒了无数关于他的细节,藏在她构建的谎言之下,比真话还珍重。
可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他看不见的天堑。
她每天夜里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就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全部——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会是憎恨?是失望?是感到被彻底背叛?
卢天恒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和往常一样。
可他开口时,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试探。
“今晚一直待在舞蹈室?没去别的地方?”
陈嘉琦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她自己都差点没意识到。
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指尖在她发丝间停了一下,像是也在等她的答案。
她抬起头,笑意不变,声音温柔坦荡:“嗯,忙完学员的事就一直在等你。”
完美的回答。没有破绽。
卢天恒看着她的眼睛。干净的,清澈的,和往常一模一样。这双眼睛他看了五年,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都烂熟于心。
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疑虑。
最近连环伤人案、军火走私案频发,洪兴的动作越来越没有底线,全城风声鹤唳,他神经绷得太紧了。大概是多疑了。对枕边人产生怀疑,也许是连日来高强度的办案让他的职业本能侵入了自己的生活。
“早点休息。”他说。
他转身去挂外套。
余光扫过桌角。
扣着的手机。屏幕的残光刚刚熄灭,像一颗流星坠落后的痕迹。
还有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沉郁——没有完全收拢,像一张面具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角。
他没说话。挂好外套,走进洗手间洗脸。冷水冲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疑心的种子,就这么悄悄埋下了。
这一夜,两人并排躺着。她枕在他臂弯里,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他也听得见她的呼吸——均匀而轻,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谁都没有睡着。
窗外港岛的霓虹还在闪烁,湿冷的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
他追查的罪恶,正在一步步靠近自己枕边的人。
她隐瞒的过往,正在一步步碾碎她拼命守护的安稳。
暗流涌动。
暴风雨还没来,但云已经压到头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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