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昼》七续

2、阴谋 第二章阴谋

　　第二章阴谋

　　陈老七佝偻的身影，慢慢被街口蒸腾的暑气吞没。
　　徐三转身进了冰铺内堂。
　　徐记冰铺内部陈设简单，店门正对着是柜台，店铺内摆放着几个大木桶，里面码着硕大的冰坨，内堂里凉意森森。
　　徐记冰铺并不对普通百姓售卖，夏季，冰块那可是金价，专供权贵府邸。
　　徐三拾级登至二楼，推门便见黄梨花木八扇屏风，锦簇的牡丹鲜艳欲滴，屏后紫檀八仙桌案上，博山炉青烟袅袅，沉水香漫溢全屋。
　　徐老爷正端坐主座上，侍女奉上一杯凉饮，他伸手接过慢悠悠地啜饮着。
　　“主人，妥了，陈老七那蠢货，已经拿着文书往云台驿去了。”徐三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脸上的假同情也卸了下来，只剩几分谄媚。
　　徐老爷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讥讽道：“真是可笑，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却散尽家财为女儿治病，虽是卑贱之命，倒也颇堪玩味。”
　　徐三上前，接过侍女手中团扇，轻缓为其打扇，又挥手遣退左右仆从，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他踌躇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主人，我徐氏在渭州盘踞百年，历任州县官上任，无不先来拜谒，便是州裴司马，亦要给我徐家三分颜面。那驿丞不过仗着是郭县令小妾的弟弟，狐假虎威罢了，何必费此周章，撺掇陈老七前去闹事？”
　　徐氏虽非士家大族，却也是渭州地头强宗，百年来宦海更迭，县令换了数茬，徐氏始终稳如泰山。徐老爷身为徐氏小支宗主，年少持家，更得族中长老器重，在渭州地界，谁人不尊一声徐郎主？
　　那郭元新晋云台县令，不过是寒门出身，竟这般目中无人，徐三心中愤懑。
　　“叫我说，不如直接遣人前去催讨，量他也不敢不还，正好借机立威，让郭元知晓老爷您的厉害！”
　　“你懂什么？”徐老爷冷哼：“你以为那驿丞是狐假虎威？他那是上行下效！”
　　徐三一怔，忙道：“主人是说，郭元故意指使驿丞拖欠银钱，给您下马威？”
　　徐老爷眸中掠过一丝戾气，忆及前日太平楼夜宴，他持杯向郭元敬酒，对方竟端坐不动，冷眼相待，轻蔑之意溢于言表。他虽为徐氏旁支，却凭一己之力振兴铺面，深得族心，素来受人敬重，何曾受过这般轻慢？
　　“裴司马既然说他可信，那必然是咱们一条船上的人，他若不知情，尚有可能是小鬼难缠，可他知情，那不摆明了是在给我下马威？”
　　言及此，徐老爷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这送上门来的陈老七，便是我送予郭元的一份‘厚礼’。”
　　“如今圣上册封太子，特恩诸亲王入雍都朝贺，云台驿内皆是宗室权贵。陈老七那个蠢货，为了救女儿，必定会拼命，到时候在驿馆前闹起来，惊动了里头的贵人，郭元身为地方县令，难免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徐三顿时恍然大悟，连连拱手：“主人神机妙算，一石二鸟，待事情闹大，既可挫郭元锐气，又可以名正言顺地让陈老七滚蛋，离了咱们这，他欠咱们的银子就更还不上了。待他儿子落榜，他家女儿便要入士族为奴，任凭我等处置。”
　　“那万一考上了呢？”徐老爷开口道。
　　“考上了岂不是更好”，徐三谄媚道：“即便侥幸中举，婚书贷攥在我等手中，就是他们头顶上的一把刀，随时都能要了他们的命。这些人还不是任您摆布。”
　　徐老爷听了徐三的话，哈哈大笑。
　　徐三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这寒门学子，大多都指着科举改变命运。可这科举之路，又岂是那么容易走的。咱们徐氏捏死他们还不是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是啊，自以为科举就能改变命运，其实这人啊，命运在出生就注定了。
　　徐老爷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好了，派个人去云台驿门口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辞退陈老七一事，你亲自办“，徐老爷手指敲敲桌，沉吟一会缓缓开口道：“今日晚些你再去趟他家，再借给他几两碎银，莫让旁人诟病我徐氏苛待下人。”
　　徐三满脸不解，蹙眉道：“主人，陈老七已是穷途末路，无半分油水可榨，何必再浪费银钱？”
　　徐老爷瞥了一眼徐三：“他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吗。”
　　小女儿？那个病的不知道哪天就要死掉的小女儿？
　　徐三诧异道：“老爷，他那小女儿都快病死了，只怕，只怕也卖不上价啊？”
　　徐老爷神色平淡，语气却带着彻骨寒意，一字一句道：“活人有活人的门道，死人有死人的门道。”
　　他脑中回想起前日裴司马私宴所提之事，冷笑出声，这些贱民，只要能为我带来银子，是死是活有什么重要的。
　　徐三听着这淡漠话语，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盛夏时节，竟浑身发寒，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便去安排，绝不敢有误！”
　　言罢，躬身退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