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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冷脸先生比鬼还吓人 沈见微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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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微站在门口,第一个念头是装晕。
可这念头刚起,堂屋里那股纸灰混着死人气的味儿就先扑了出来,把他脑子冲清醒了。
晕不过去。
至少当着这位冷脸先生的面,晕过去也只会显得他更没出息。
他只得干咳一声:“这位先生,我先说明白,我是书吏,不是仵作。写字我行,验尸这事,多少有点越份了。”
女子看他一眼:“尸体又不会因为你不是仵作,就不同意你验。”
沈见微一下被堵住,只好硬着头皮往里挪:“那我若看吐了,算工伤吗?”
“你若真吐在现场,”女子道,“就自己收拾。”
这屋里还有两个差役,一个年轻些,正捂着鼻子;另一个抱着刀靠在墙边,像压根闻不见屋里的味,也压根不在乎梁上吊着的是谁。
沈见微先看了他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这种人话少,手应该很稳。
女子已走到尸体下头,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圆凳:“看。”
沈见微顺着她的意思往下看。
死者三十来岁,脖颈上的勒痕发紫,脚边散着纸钱,鞋尖还蹭着一张黄符。桌椅翻着,香炉倒着,墙边糊着血手印。若只让街坊远远瞧一眼,确实像鬼宅索命,生怕别人不信,还非要给人凑齐一整套。
可沈见微盯了几眼,心里那点发毛反倒淡了。
不是因为胆子长了,是因为这现场做得太像现场。
像有人生怕别人看不出这里“闹鬼”。
他蹲下去,拈起一张纸钱:“新的。边角都硬。真要有人半夜撞了鬼,先顾命还来不及,哪有心思撒得这么匀。”
女子问:“还有呢?”
沈见微看了眼翻倒的圆凳:“这凳子也不对。人若自己上去寻死,蹬翻时多半乱,哪有这样翻得整整齐齐,像摆给人看的。”
门边那年轻差役憋着笑,抱刀的男人倒是抬了抬眼。
女子却只问:“死者叫什么?”
沈见微愣了一下:“沈见微。”
“我问死者。”
“……”
门边那年轻差役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见微脸上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苦主说死者叫赵四平,三日前租进来的。昨夜还说想搬。”
女子“嗯”了一声:“我姓陆。解忧局办事。你从苦主那问来的,再说一遍,不要添加自己猜测的。”
沈见微心想我还没说呢,你就认为我会添加猜测的,你这张嘴多少有点不会说话,真撅人。
可他到底还是把苦主的话重说了一遍。赵四平贪便宜租进来,住了两晚便说不对劲,昨夜还去找牙人想退租。牙人没答应。
今早人就吊在了梁下。
“牙人叫什么?”陆无双问。
“还没细问。”
“那等会儿去问。”
她说完便抬手去看死者脖颈上的绳结,动作很稳,也很快。
沈见微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位陆先生不是胆子大,是见得多。若只靠胆子,见着死人也难这么平。
“绳子系偏了。”陆无双道。
“偏了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像自己吊上去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死者脚边:“纸钱、黄符、血手印,都是摆给活人看的。真正要紧的,反而没藏好。”
沈见微顺着一看,才瞧见死者右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色的碎屑。
他刚蹲下去细看,门外便又哭开了。那苦主妇人挣开街坊,扑到门口便要往里冲:“四平啊!你死得冤啊!”
门边那年轻差役没拦住,眼看她就要扑到尸体下头,那个抱刀的男人终于动了。他往前一迈,伸手一挡,动作不重,人却一步都没让她再过。
“别碰。”他说。
就两个字,不高,却压得满屋子都静了静。
沈见微心里暗暗“嚯”了一声。
陆无双头也没回:“去问。”
沈见微只好认命,转身去扶那妇人:“您先别哭得太急。赵四平除了说闹鬼,还说过别的没有?可曾见过什么人?”
妇人抽噎着道:“他说第一晚就听见井边有女人哭。昨儿还说,窗外像有人影。他想搬,牙人却只说爱住不住,不住租钱也不退。对了,傍晚还有个穿褐衫的瘦男人来找过他,出来时我兄弟脸色就不好看。”
“认得那人吗?”
“不认得。声音有些哑。”
这线索一出来,沈见微心里便有数了。
闹鬼未必真鬼,找上门来的倒像活人。
他把话回给陆无双,末了补了一句:“牙人拦着不让退租,昨儿还有个褐衫瘦子来找过死者。”
陆无双点了点头,看向抱刀的男人:“北斗,去找牙人。”
男人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沈见微这才知道他叫北斗。
名字听着响,人也确实像块铁。
门边那年轻差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胆子不小啊,头一回就敢跟陆先生讲价。”
“我那不是讲价。”沈见微也小声回,“我那是给自己留条命。”
“那你留成了吗?”
“目前看,留了一半。”
那差役又想笑,陆无双却已回头:“过来。”
沈见微只得过去。
陆无双用帕子拈出死者指甲缝里的碎屑,摊到灯下:“像什么?”
沈见微盯了片刻:“看着像窗纸?”
“像。”陆无双道,“若他死前碰过窗边,说明有人从窗户那头动过手脚。”
沈见微顺着去看堂屋那扇旧窗。乍一看没什么,可右下角那块纸颜色略新,像是刚补不久。
他低头再看,窗台边积灰不匀,底下地面还有半个几乎看不见的浅脚印。
“这地方有人来过。”他说。
“记着就行,别乱踩。”陆无双道。
沈见微点点头,心里却已慢慢把几条线拧到一处去了。
有人不让赵四平退租。
有人傍晚来找过他。
夜里宅子又哭。
今早人就死了。
若这还是鬼干的,那鬼也未免太会做买卖。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探进半张脸来,往堂屋里一看,脸色当场就白了,扭头便跑。
沈见微脱口而出:“那不会就是牙人吧?”
陆无双已经转身往外走:“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