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司与人间客》天愁愁

2、落梅 梅林初见

　　梅林初见那日之后，陆暄觉得自己大概是生了什么病。

　　不是仙体上的病——他活了三万年，连风寒都没得过。是心里的一种病，说不上来，就是时不时地，眼前会浮现出那个人站在白梅树下的样子。玄黑的衣袍，素银的发簪，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每次想起来，心口就跳一下，像有只小猫在里面挠。

　　“青梧，”陆暄趴在扶摇殿的窗台上，百无聊赖地揪着一盆灵兰的花瓣，“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想见另一个人，是不是有病？”

　　青梧正在整理殿中的陈设，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花瓶摔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家殿下一眼：“殿下说的‘另一个人’……该不会是那位幽冥的沈使者吧？”

　　“你怎么知道？”

　　“殿下这三天提了那位不下一百次了。”青梧苦着脸，“殿下，您就死了这条心吧。那位沈使者贺寿当日便回了幽冥，幽冥是什么地方？九幽之下，万古幽寒，殿下乃天族贵胄，万金之体，怎能去那种地方？何况那位沈使者出了名的冷僻，三界之中无人能与他亲近——”

　　“那我不是跟他说话了？”陆暄理直气壮地转过头来，“他还告诉我他叫沈寂了呢。”

　　青梧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陆暄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袖上的花瓣碎屑，背着手在殿内踱步，嘴里念念有词。青梧侧耳听了半天，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沈寂，沈寂，沈寂……”

　　“殿下！”青梧实在忍不住了。

　　陆暄回过头来，一脸无辜：“怎么了？”

　　“您能不能……别念了？”

　　“我念我的，又没让你听。”

　　青梧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三万年的修行全用在忍气吞声上了。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仙官的声音：“九殿下，天帝召见，请殿下即刻前往灵霄殿。”

　　陆暄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是不是又有幽冥的人来了？”

　　青梧扶额。

　　灵霄殿上，天帝的神色比往日郑重了几分。

　　陆暄一进殿便察觉到了——父帝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招手让他过去，而是端坐在御座上，眉头微蹙，手中握着一道泛着金光的诏书。殿中还有几位仙官，个个面色凝重。

　　“儿臣参见父帝。”陆暄行了礼，抬起头来，“出什么事了？”

　　天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暄儿，北荒有异动。三千年前被封印的那头上古凶兽——混沌，封印出现了裂隙。若让它逃脱，北荒十二城将生灵涂炭。”

　　陆暄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而是那种在九重天上从未有人见过的、认真的神情。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

　　“需要儿臣做什么？”

　　天帝看着他，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他这幼子虽然顽劣，可骨子里流着天族最纯正的血液，关键时刻从不退缩。

　　“朕已命你五哥率天兵十万前往北荒加固封印。但混沌之隙需以纯阳之血为引，方能弥合。你八位兄姊之中，唯有你是纯阳之体。”天帝顿了顿，“朕本不想让你去，但钦天监推算过，若七日之内不弥合裂隙，混沌出世，三界皆危。”

　　“我去。”陆暄没有犹豫，语气干脆得像斩断一根丝线，“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卯时。”

　　“好。”

　　陆暄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帝。天帝的脸上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陆暄忽然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父帝放心，儿臣又不是去打架的，就是放点血而已。儿臣血多，放不完。”

　　天帝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摆摆手让他去了。

　　出灵霄殿的时候，青梧小跑着跟在后面，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殿下！北荒那么危险，混沌是上古凶兽，万一出了什么事——”

　　“青梧。”陆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太上老君给我算过一卦？”

　　青梧一愣：“什么卦？”

　　“老君说我这人命硬，死不了。”陆暄弯起嘴角，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说我阳寿未尽之前，阎王都不敢收。”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青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看着殿下那张年轻的脸，忽然发现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挡住了光。

　　北荒，在天尽头。

　　那里终年被罡风与冰雪覆盖，天空是灰白色的，大地是龟裂的黑土，寸草不生。混沌的封印之地在北荒最深处，一个叫“无归渊”的地方。

　　陆暄到达的时候，他的五哥——镇北真君陆昭已经在了。

　　陆昭比他年长十二万岁，沉稳持重，与跳脱的幼弟截然不同。他看到陆暄，先是点了点头，随即皱起了眉：“你怎么穿成这样？”

　　陆暄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流云纹，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在这灰白色的天地间格外扎眼。

　　“好看吗？”陆暄转了个圈，“我特意挑的，喜庆。”

　　陆昭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说“我们是来加固封印不是来娶亲”这句话。他转身走向无归渊的边缘，指着下方翻涌的黑色雾气：“混沌的封印就在下面。裂隙有三处，其中两处天兵可以处理，但最大的那一处必须用纯阳之血浇筑。你只需要割破手指，将血滴入裂隙，剩下的交给我。”

　　“就这么简单？”陆暄探头往渊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腥风往上涌，带着腐朽的味道。

　　“说简单也简单，说危险也危险。”陆昭面色凝重，“混沌的意识会试图入侵你的神智，它会让你看到你最恐惧的东西，最放不下的人。你必须守住心神，不能被它蛊惑。”

　　陆暄歪着头想了想：“我最恐惧的东西？我想想……好像是青梧做的桂花糕？”

　　陆昭没笑。

　　“暄儿，”他伸手按在幼弟的肩膀上，语气低沉，“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动摇。”

　　陆暄看着五哥的眼睛，慢慢地收起了笑容。

　　“我答应你。”

　　无归渊深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陆暄在十名天兵的护卫下缓缓下降，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是纯阳之体特有的光。越往下，空气越冷，那种腐朽的气息越重，隐约能听见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咆哮，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沉睡中不安地翻动。

　　“殿下，就是那里。”领头的天兵指向渊壁上一道裂口，那裂口大约一人来高，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一道流着血的伤口。黑色的雾气从裂口中不断涌出，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恶念。

　　陆暄深吸一口气，飘到裂口前方。

　　“你们退后。”他说。

　　天兵们迟疑了一下，但军令如山，他们缓缓退开了一段距离，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红衣少年。

　　陆暄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五哥，要是我的血把衣服弄脏了，你帮我洗不洗？”

　　说完，他咬破了食指。

　　血珠从指尖渗出，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芒。陆暄将手伸向裂隙，将那滴血滴了进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深渊底部传来，整座无归渊都在颤抖。裂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边缘的暗红色变淡了几分。但也仅仅是那一下，裂隙又重新张开，甚至比之前更大了。

　　“不够。”陆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焦急，“暄儿，需要更多的血！”

　　陆暄没有犹豫，将食指的伤口撕得更大，鲜血成线般流入裂隙。这一次，裂隙剧烈地颤动起来，黑色雾气与金色血液相互撕咬，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在燃烧。

　　可是还不够。

　　裂隙在缩小，却缩得太慢了。陆暄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随着血液一起流失，纯阳之体在迅速衰弱。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连手指都开始发抖。

　　“殿下！够了！快停手！”天兵们大喊。

　　陆暄低头看了看那道裂隙——它已经缩小了一半，但还在挣扎，黑色的雾气像触手一样从缝隙中伸出来，试图抓住什么。如果现在停手，前功尽弃。

　　他没有停。

　　他又撕开了另一根手指。

　　金色的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在裂隙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咆哮声变成了哀鸣，裂隙一寸一寸地合拢，暗红色的边缘渐渐褪去，变成灰白色的岩石。

　　合上了。

　　裂隙完全消失了。

　　天兵们欢呼起来，上方的陆昭也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好了暄儿上来吧”，却听见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陆暄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

　　他没有掉进深渊——天兵们及时接住了他。可当陆昭降到渊底，看到幼弟的样子时，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陆暄躺在天兵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右手的手指上有两道深深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不多了——他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纯阳之体的金色光芒彻底熄灭，他的身体冰凉得不像是活着的。

　　“暄儿！暄儿！”陆昭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疗伤的丹药，塞进他嘴里。

　　陆暄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看到五哥焦急的脸，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风中的蛛丝：“哥……封住了吗？”

　　“封住了封住了！你别说话！”陆昭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他活了十五万年，上一次哭还是十几万年前母神陨落的时候。

　　陆暄弯了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有力气。

　　“那就好……”他低低地说，“我没给父帝丢人……”

　　“你没有丢人！你是英雄！你是天界的英雄！”陆昭将他抱起来，腾空而起，往天界方向飞去，“撑住！我们回九重天！找太上老君！他会救你的！”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陆暄靠在五哥怀里，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飘忽感，像是一根线正在被缓缓抽走，把他和这具躯壳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抽离了。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闪过许多画面——九重天的云海，扶摇殿的窗台，青梧气急败坏的脸，父帝含笑的眼睛……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最后定格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袭玄黑的衣袍，满树白梅纷飞如雪。

　　陆暄忽然笑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说出了三个字。

　　风太大了，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九重天上，灵霄殿内，天帝正在与群臣议事，忽然心口一阵剧痛，手中的玉杯“啪”地碎裂。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暄儿……”

　　离恨天的云海忽然变了颜色——不再是金色与白色交织的祥瑞之云，而是铺天盖地的灰暗，像是一块巨大的丧布，覆盖了半边天际。

　　钟声响起。

　　不是欢庆的钟声，而是丧钟。

　　九九八十一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悲凉，响彻九重天，响彻四海八荒，响彻三界六道。

　　所有听到钟声的仙人都愣住了——九九八十一响，是天帝直系血脉陨落时才有的规格。

　　上一次响起，是天帝之妻、天后的丧钟。

　　那是十几万年前的事了。

　　瑶池的鱼不再游动，蟠桃园的花瞬间凋零，南天门的祥云变成了铅灰色。每一个仙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面朝灵霄殿的方向，默默垂首。

　　扶摇殿中，青梧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桂花羹，等着殿下回来。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碗从他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殿下？”

　　他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幽冥。

　　轮回殿。

　　忘川的风千年如一日地凉，裹着雾色，吹过层层叠叠的殿廊。亡魂们排着队，木然地向前挪动，领取各自的轮回。

　　长案之后，沈寂执笔批阅着生死簿，笔尖在纸上游走，没有一丝停顿。

　　忽然，他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分心，而是他面前那卷生死簿上，有一个名字正在发光。

　　金色的光。

　　沈寂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陆暄。

　　玥凉真君，天帝第九子，纯阳之体。

　　阳寿：三万一千二百四十七年。

　　死期：今日。

　　死因：失血过多，以身殉印。

　　沈寂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片亘古不化的霜雪。可他手中的笔，已经被他握出了裂痕。那是用万年寒玉制成的笔杆，比玄铁还硬，比金刚还坚。

　　此刻，它裂了。

　　殿内的亡魂们感觉到了什么，纷纷抬起头来，惊恐地看向长案后方那道黑色的身影。他们感觉到一股寒意，不是忘川那种阴凉的寒意，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寒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万古寂静的冰面之下，剧烈地翻涌。

　　沈寂缓缓放下那支裂开的笔。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袍无风自动，案上的生死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翻得哗哗作响，最终停留在记载着陆暄名字的那一页。

　　他垂眸看着那个名字。

　　“……陆暄。”

　　他念出声来，声音依旧是凉的，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淡如烟云的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凉，像是刀刃划过冰面。

　　殿外的忘川之水忽然翻涌起来，掀起巨浪，惊得那些刚刚渡过奈何桥的亡魂四散奔逃。两岸的曼珠沙华疯狂地摇曳，像是感应到了某种久违的、不该出现在这片死寂之地的东西。

　　沈寂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道幽蓝色的光芒。

　　他在生死簿上，陆暄的名字旁边，轻轻地、慢慢地，写下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不该由阴司使者写下的字。

　　殿外，孟婆端着汤碗的手一抖，浑浊的老眼望向了轮回殿的方向。

　　她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未见过沈寂夜时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

　　从未。

　　而此刻，他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不对，是走到了殿门外。

　　孟婆张了张嘴，汤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老身……老身没看错吧？”

　　她揉了揉眼睛。

　　沈寂已经消失了。

　　只有忘川的风，还在呜咽着吹过空荡荡的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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