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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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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雪下的又急又密,到了晌午才堪堪停下。
天光乍晴,薄金洒落,透出几分暖意。朱墙下几点残红探出雪中,廊下的灯笼桃符随风摇荡。
远处依稀传来沙沙地扫雪声中,夹杂着一两声孩童捡拾爆竹的嬉笑声和大人的闲谈声。
一切都还沉浸在年节忙碌过后,特有的、餍足而松弛的慵懒里,懒洋洋地。
无人察觉,不知何时,已然紧闭的皇城诸门和骤然密集的金甲卫戍。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数骑快马踏雪自偏门疾驰而出,分往不同方向。
未几,各府衙门洞开,勋贵重臣皆汇聚于宫门。
街市沉寂,商铺收幌,百姓驻足,只余不安的私语。
诏令下达,万众方知巨变。
帝后竟同日宾天,哀钟齐鸣,举国缟素。
帝李翊在位二十余载,勤政恤民,四海承平,此乃社稷之福;后隋氏明歆,德配宸极,化被天下,实乃万民之幸。帝后同心,鹣鲽情深,更是空置六宫,成一代佳话。
故此噩耗骤临,除朝野惊痛之外,市井坊间亦不乏真心伤其逝,唏嘘垂泪者众多。
哀仪方起,雪又落下,这却苦了朝夕哭临的朝臣命妇。
好在新帝仁厚,一道恩旨颁下,可于偏殿诵读经文为帝后祈福,心诚即可,无须尽数跪哭于风雪之中。
宫内一隅,一道身影静立窗前,却未着丧服,只一件狐裘大氅,裹得严实。
她正是那诏书中一同归天的皇后。
至少在天下人眼中,已然如此。
隋明歆望着袅袅升起的祭祀悼烟,随风蜿蜒盘旋,终归于天边。
耳边萦绕着的终于不再是前几日吵人头疼的哀泣哭号,而是低沉绵延的诵经声。
寒气飘进,吹散沉疴之气,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隋明歆醒来已有数日。
最初她颇为意外,但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麻木的习惯性思虑。
第一个念头便是李翊又打什么主意。
很快她便有了答案,她被“软禁”了。
但除却一个沉默的侍女每日定时送上膳食和汤药外,再不见一人。
这让她感到不安和困惑
随着恢弘的哀钟响彻,一切都明朗了。
他倒是好算计。生前身后名,社稷未竟责,他都处置的面面俱到。
既为新帝扫掉她这个桎梏,稳固根基,又保全了帝后情深背后所维系的皇权世家虚假的情面。
甚至还能留她一条性命,连自己的良心都安置妥帖,走的潇洒。
隋明歆甚至都能想象出他做出这番安排时,那副冷静自持,又踌躇算度的虚伪模样。
随着宫人低声通传,殿门被推开,重又沉沉阖上。
来人停在她身后几步处。疲惫但已初具威仪的声音响起:“母后,一切皆已父皇遗诏安排妥当。”
隋明歆并未回头,只是轻微颔首,她亦等他许久。
新帝李衍,帝后名义上的嫡子,襁褓时曾养在她膝下,却也终究渐行渐远。
李衍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父皇与……母后的身后仪程,礼部已拟妥章程,儿臣稍后呈阅。”
“不必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皇帝做主便是。”
殿内一时静极,只闻殿外风雪呼啸。李衍的目光掠过她被寒风卷动的衣袖,他终是向前走了几步,无声地将她身侧那扇半开的窗缓缓合拢。
“风雪未歇,母后当心寒气。”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落在她霜白的鬓边,“父皇临终时……最是挂念您。”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
年轻的帝王一身斩衰,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肖似其生父母,性子却随了帝后二人,端肃深沉。
他并未立刻退回原位,而是虚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欲扶的姿势。
隋明歆目光微动,难得看到他再次亲近,好像看到他刚刚蹒跚学步时常常伸手要牵她的时候。
后来她推开拒绝过他多次,她以为他怨她的,看来他性子也更像其生父母,挺好。
这次她并未推拒,任他象征性地搀引着,回到主座,他亦在下首落座。
“父皇曾交代过儿臣几句话。”李衍嗓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他说,他对不住您。隋氏一族会遂您所愿。”
隋明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眼睫微微一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波动。良久,她才极轻地回了一句:“是么。”
“臣妾,谢陛下圣恩。”隋明歆咽下对李翊生死的询问,“有劳皇帝转告。”
他的生死又于她何干。
李衍看着她如静水般的面容,袖中的手无声握紧,又松开。“母后……保重。”那声音里似有一丝压抑的颤抖,终究归于沉寂,“待丧仪毕,按仪制共葬陵寝,您便可启程。”
“宫外一切已安排妥当,不会有人知晓。”他再次看向她,目光沉甸甸的,似压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
隋明歆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见。
生前同床异梦,死后竟要同穴长眠。
何其可笑。
她起身回到内室,漠然静待。
这次她不再挣扎,亦无煎熬。
不似那日,她不愿再等,唯余孤注一掷。
隋明歆称病数日,前世种种经常走马灯般转过。
年幼时光和及笄的心情太过久远,反而是和李翊的猜忌博弈占据了她的大半生。
但她回忆更多的是假死离宫后的日子。
虽非她本意,但她到底是托他的“福”,卸下了隋氏女,天下后的身份。
不在是以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而存在。
没了身份枷锁,起初她是空茫的,也不习惯突然的闲适,但慢慢的紧绷的弦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开始真正的去感受曾经奏折中出现的人事物。
渐渐习惯着孤身一人去活。
也找回自己。
自然对李翊最后一丝不甘也消散了。
死前十分平静,她回顾这一生,唯一遗憾,是她未能真正走出去,深入其中找寻自己的路,更多还是一个看客。
前世一切皆她所选,亦尽了最大努力,她并无后悔,哪怕知道结局前世回到最初她还会作出同样选择。
这种戏文中重来一次的机缘,她从未想过。
可既然前世她已还过家族情,今生她自然要为自己活一次。
只是这话说来轻巧,做起来却茫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道的规则,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挣脱规则的代价。
情义二字最是困人。
那些东西她扎根了一辈子,拔不掉,她也不想弃。
所以不急着变,慢慢来。
于是她做了一件前世不会做的,但却是她如今想做的——称病。
但当灵素向她回禀,府中探问渐杂、议论四起时,她便知自己该好了。
“既如此,”她倚在床头,指尖缓缓翻过书页,眼眸低垂,声音不疾不徐。“若有人来探病也不必再拦了。“
“至于旁的”她抬眼看向灵素。“你素来有分寸。”
她眸光落回书上后继续补道,“只消让人晓得,我快好了便是。”
灵素一怔,下意识抬头。
姑娘披着件月白中衣,乌发散落,因病连着几日不出门,婴儿肥褪去衬得一张脸愈发清丽,瞧着比平日多了几分楚楚之态。
可那双眼睛清清淡淡望向她时,却让人不敢直视。
灵素莫名心头一紧,旋即垂下眼,敛衽一礼,无声退了出去。
姑娘病好她是知道的,只不过不是今日。
姑娘的病来的急,去的也快。
及笄礼后,她伺候难掩欢喜雀跃的姑娘歇下时还好好的。
后半夜却突然发热,喝过药后,第二日便好了。
可姑娘却偏偏让她闭门谢客,继续对外称病。
她虽疑惑但也只当姑娘是累了想歇懒躲个清净。
但渐渐地,时间越拖越久,她也觉出不对劲来。
虽说姑娘之前也是端庄沉静贵女做派,但终归还是有着少女心性,会撒娇打趣,眼神也清澈灵动。
可如今举手投足间透着说不出的从容气度,眉宇间沉淀着看尽世事的深邃洞明,通体透出一种与年岁不符的倦淡。
姑娘是她从小伺候大的,脾气秉性最熟悉不过。
可这回病了一场,醒来就变了,甚至像换了个人。
廊下日光正好,春风拂面,灵素却惊觉一身冷汗。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没敢再往下想。
姑娘才病了一场,大抵是闷得久了,性子沉了些罢了。
定是她多心了,无论姑娘怎么变,总是她家姑娘。
她这样告诉自己。
这般强行按捺住那荒唐念头,她才抬脚往院外走去。
屋内,隋明歆仍维持着倚靠的姿势,书页却再未翻动。
窗外鸟鸣,细细碎碎的,一声接一声。
她知道灵素起疑了,这丫头在她身边多年,心思灵透,沉稳妥帖。
她不意外更不担心,也并不想遮掩。
这是她前世她离宫后,学会的第一件事——放下。
但该尽的责任照样尽,该周全的照样周全。
只是从今往后,那不再是唯一的。
她会把想做的事去做尽,可若是她不愿意的……
思绪至此,外间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