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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午     林 ...

  •   林朝歌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整个上午,从第一节数学、第二节英语到第三节语文,沈渡没有一节课是醒着的。他换着各种姿势睡——趴着睡、侧着头睡、校服蒙着脸睡、手臂枕着脑袋睡——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精准地在每节课开始前闭眼,在下课铃响后睁眼,中间偶尔换姿势,但绝不醒来。
      更奇怪的是,没有一个老师管他。
      英语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睡眼惺忪地看了看黑板,过了几秒才开口。答案是对的,思路清晰,语法准确,说完就坐下继续睡。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无奈得像在抱怨自己家的猫:“沈渡,你就不能清醒一节课吗?”
      少年没回应,校服下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英语老师叹了口气,继续讲课。
      语文老师更绝,压根不点他,目光扫过他睡觉的位置时自动跳过,仿佛那张课桌上摆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件固定装置。
      林朝歌握着笔,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忍不住开小差。
      他晚上没睡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掉进湿润的泥土,迅速生根发芽。她想起他早上进教室时脚步是稳的,不像是熬夜打游戏的那种飘忽。校服也穿得整整齐齐,卫衣是干净的黑色,没有褶皱,头发虽然乱,但不是不洗头的那种乱,而是睡出来的蓬松。
      看起来不像颓废的人。
      那为什么一直睡?
      她赶紧把思绪拉回来,用笔尖重重地点了一下笔记本。林朝歌,你管人家干什么?专心听课。你在青城一中的时候从不走神,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同桌,魂都飞了?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强迫自己盯住黑板。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于晓和徐静怡同步转身,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走!”于晓一把拽住林朝歌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扎马尾的文静女生,“糖醋排骨窗口,冲!”
      徐静怡已经背好了包,推着林朝歌的后背往前排走:“朝歌你记住,在三中食堂,什么叫战场——去晚了的后果就是吃葱花炒蛋和酱油拌饭,你不想转学第一天就这么惨吧?”
      林朝歌被两个人一前一后夹着,几乎是被架出了教室。经过后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书包扔在椅子上,人消失了。
      走廊里挤满了往下冲的学生,于晓拉着她左拐右拐,走了一条穿过实验楼的近道。林朝歌跟在后面跑,九月的风灌进校服领口,带着桂花味。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上一次被人这样拽着跑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小学。
      到了食堂,于晓果然所言非虚。糖醋排骨的窗口前排着长队,但她们跑得快,抢在队伍变长之前排到了前面。徐静怡又加了一份红烧肉和酸辣土豆丝,于晓捧了三碗免费汤,林朝歌被安排去占座。
      三个人围着一张四人桌坐下的时候,餐盘里的糖醋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酸甜的香气裹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朝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睁大了。
      真的好吃。排骨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的比例恰到好处,酸不呛口,甜不腻人,裹在酥壳上刚好挂住,咬下去外壳脆、肉汁鲜、酱汁浓,三种口感同时在舌尖炸开。
      “怎么样怎么样!”于晓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林朝歌咽下去,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比我爸做的好吃。”
      这是她来魔都之后说的第一句真心实意的评价。
      徐静怡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说了吧,三中食堂名不虚传。你再尝尝这个红烧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阿姨给得特别实在。”
      三个女生边吃边聊。于晓问她在青城一中的事,她说了一些,但避开了家里的部分。徐静怡分享班里的八卦——哪个老师最凶、哪个老师上课爱讲冷笑话、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最佳偷懒路线。林朝歌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紧张了一上午的神经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慢慢松开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离午休还有几分钟。教室里人不多,有几个同学趴在桌上睡觉,后排有人戴着耳机刷题。沈渡的座位空着,书包还是那个姿势歪在椅子上。
      林朝歌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趴在桌上准备午睡。脸枕在手臂上,侧头的角度刚好对着沈渡的空座位。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到底去哪儿了?中午不吃饭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被午后的倦意慢慢稀释成模糊的困意。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朦朦胧胧地落在旁边那张空空的课桌上,想着沈渡早上睡在那里时侧脸的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睡着的时
      她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回来。有男生压低声音在说什么,有女生拧开水杯盖子喝水的咕嘟声,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层绵密的底噪铺在所有人耳边。
      林朝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青城的家。客厅里父亲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写作业,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一切都很正常,很安稳。
      然后有人碰了碰她的嘴角。
      不是疼,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带着纸张干燥的质地。
      她迷迷糊糊地皱了下眉,意识从梦境里慢慢浮上来。触感还在继续——轻轻按在她的嘴角,然后往旁边擦了一下,停顿,又擦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耐心。
      林朝歌睁开了眼睛。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张叠好的纸巾,纸巾的一角正贴着她的嘴角。然后是黑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的位置,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侧身坐在椅子上,微微弯着腰,手臂伸过来,低头专注地——给她擦口水。
      他的校服搭在椅背上,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头发还是那种刚睡醒的蓬松状态。而他清醒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林朝歌没想到的样子——狭长的,瞳孔颜色很深,但不是冷淡的那种深,而是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像一只伸懒腰的猫刚好被人看见了肚皮。
      他看到林朝歌睁眼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向上扯了扯,扬起一个弧度。
      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多热情,但配上他那张本就过分好看的脸,杀伤力成倍放大。眼尾微微弯下来,嘴角勾着,懒洋洋的痞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这么大的人了,”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午睡未醒的沙哑,纸巾还按在她嘴角没拿开,“睡觉还流口水呢?”
      林朝歌的大脑还在启动中。
      “要把我冲到米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挑了一下眉,纸巾在她嘴角最后擦了两下,然后收回手,把沾着口水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桌洞旁边挂着的小垃圾袋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
      林朝歌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整张脸像被丢进开水里煮过的虾。她猛地坐直,手臂在桌面上慌乱地蹭了一下——果然,课桌上一小滩亮晶晶的口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发着光。
      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扯出纸巾,按在桌面上拼命擦,声音磕磕巴巴,像卡带的收音机:“对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睡觉不流口水的平时真的不流可能是太累了对不起我给你擦干净——”
      沈渡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头,看她手忙脚乱擦桌子的样子。
      “别擦了。”他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我都擦过了。”
      林朝歌的动作僵住了。她低头看着桌面——确实,口水已经被纸巾吸干净了,她再擦也只是在干擦。她手里攥着一团新纸巾,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脸红得像要滴血。
      沈渡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咔嚓咬碎。
      “下次换个方向睡,”他把薄荷糖盒子往桌上一丢,转了个身面朝窗户,重新把校服蒙在头上,“往右边流,别往左边。”
      声音从校服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左边是我的地盘。”
      林朝歌捏着那团纸巾,愣在原地。
      旁边那团蒙在校服里的身影呼吸渐渐平稳,好像又睡着了。但她总觉得校服下面那张脸上,嘴角应该还挂着刚才那个弧度。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袋,重新趴回桌上,把发烫的脸埋进手臂里。心跳擂鼓一样敲在肋骨上,又急又乱。
      丢死人了。第一天,转学第一天,就在同桌面前流了一滩口水,还被人拿纸擦,还被人说要把人冲到米国去。
      但是——
      他笑起来的样子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擦都擦不掉。
      他把纸巾按在她嘴角的时候,动作很轻,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意思。
      林朝歌把脸埋得更深了。
      这个人,真的没有那么冷。
      她闭上眼睛,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下午上课铃响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沈渡又换了个姿势趴着睡了,校服下面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发光。
      她想,这个人为什么一直在睡呢?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个问题,她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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