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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沛县这潭水,不好趟 陈胜这把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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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这把火烧得很有水平。
公元前209年,大泽乡,九百个同样是去服役、同样走到一半遇上大雨、同样觉得反正是死的戍卒,跟着两个叫陈胜和吴广的人喊了一嗓子,秦朝的堤坝就开始漏水了。
我在芒砀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啃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腿。
我放下那条腿,想了一会儿。
天下乱了。
乱世这个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灾难,对少数人来说是机会。我刘三在沛县混了大半辈子,论资排辈轮不到我,论家世背景更没我的份,太平年月我这辈子的天花板大概就是死在泗水亭长这个位置上,然后我爹在我坟头叹一口气,说你看你二哥。
但乱世不一样。
乱世是重新洗牌。
我把啃了一半的腿放下,拍了拍手,对旁边几个人说,咱们下山。
但下山之前,我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回沛县。
沛县是我的根,我在那里有人脉,有关系,有喝过酒的朋友,有借过钱的邻居,有认识我娘的老街坊。打天下这件事,光靠芒砀山里这帮逃犯是不够的,我得有一块真正的根据地,得有人,得有粮,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出发点。
问题是,沛县有个县令。
这个县令姓什么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秦朝的官,我现在是秦朝的逃犯,我俩见面,理论上他应该把我抓起来砍脑袋。
但我要回去。
这中间有个逻辑上的矛盾,解决这个矛盾,需要一点智慧,也需要一点运气,还需要一个叫萧何的人。
萧何那时候是沛县的主吏掾,相当于县里的二把手,管文书管档案管一堆杂事,是个公务员。他这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能力强,做事稳,脑子好,唯一的问题是太谨慎,做什么事都要想三遍,想完三遍再想三遍,确认万无一失了才动。
跟我完全相反。
但正因为完全相反,我俩合得来。我负责拍脑袋做决定,他负责善后。这个搭档模式在后来的很多年里运转得相当顺畅。
我托人给萧何捎了个话,说我要回来。
萧何沉默了很久,回了我两个字。
等着。
我不知道萧何在等什么,但我信他。
几天后,消息传回来,说沛县城里乱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陈胜。陈胜的队伍越打越大,周边郡县已经开始有人响应,沛县那个县令坐不住了,找来萧何和曹参商量,说要不要也跟着起义算了,反正秦朝这艘船看着快沉了,早跳早好。
萧何和曹参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您要起义,手底下这点人恐怕不够用,不如把城外那些逃亡的人召回来,充实队伍,到时候人多势众,成事的把握更大。
县令一听,有道理,说行,去招。
于是萧何派人出城,找到了我。
我当时在山里已经聚了将近百来号人,接到消息,整队下山,往沛县方向走。走到半路,县令忽然反悔了。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把城外的亡命徒招进来,这些人会听他的吗?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是在给别人做嫁衣,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变卦了,说不招了,还把萧何和曹参关了起来,说你们俩怂恿我做这种事,居心何在。
萧何和曹参当天越城跑了,出来找到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我听完,笑了。
我对萧何说,你去写封信,射进城里。
萧何问,写什么。
我说,我来想。
那封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天下苦秦久矣。如今各地揭竿,秦朝已是强弩之末。沛县父老,你们的父兄子弟都在这世道里讨生活,县令若执意守城,等诸侯大军打过来,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到时候后悔来不及。不如现在开城,共举大事,保全阖城老少性命。
这封信不是写给县令看的。
是写给城里的老百姓看的。
信射进城,当天下午,城里的人把县令杀了,开了城门,出来迎我。
我走进沛县的时候,沿街站着很多人,有我认识的,有我不认识的,有曾经借过我酒钱的,有被我赖过账的,大家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我,说,刘三回来了。
沛县父老公推我为沛公。
我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答应。
推让了几次,他们坚持,我才点头。
这个”推让”的动作我后来做过很多次,每次都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后来有人真的以为我在谦虚。
只有萧何站在旁边,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我,没说话。
他了解我。
谦虚这种东西,和我刘三从来没有太大关系。
就这样,公元前209年的秋天,一个曾经的混子、逃犯、芒砀山野人,在沛县正式挂牌营业了。
旗号是:反秦。
家底是:两三千人,一座小县城,半仓库的粮食。
目标是:活下去。
那时候我真没想太多,项羽我还没见过,咸阳我还没去过,皇帝这个词跟我的距离,大概比芒砀山到骊山还要远。
我只知道,牌子挂出去了,就不能再摘下来了。
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