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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集体记忆回收
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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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归零的那一刻,第九节车厢的门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八音盒的前奏,没有机械轰鸣,没有电子锁的蜂鸣。连接处的门扇像是被风吹开一样,无声地向两侧滑入墙体内。门框内部的机械结构暴露了一瞬,密密麻麻的齿轮和传动杆,工艺精细程度远超任何已知的列车制造标准。
萧然站在最前面。他的脊背能感觉到背后五个人的呼吸频率。林晚枫的呼吸浅而快,安娜的呼吸沉稳均匀,程旭的呼吸粗重带痰音,林梦的呼吸轻到几乎消失,方砚的呼吸断断续续像是在默数。
第九节车厢没有任何光源。门打开之后,黑暗从车厢内部向外渗透,像某种有密度的实体。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不霉,不腐,只是旧,旧得像百年图书馆里从未被翻开过的善本书库。
“不是说信息型吗?”程旭哑着嗓子问,“怎么是黑的。”
“信息还没被读取的时候就是这个状态。”林晚枫盯着那片黑暗,“数据库在初始化。”
他的话音刚落,车厢顶部的光源逐排亮起。不是一下子全亮,是一排一排,从近到远,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地推电闸。灯光是暖色调的,类似四十瓦白炽灯泡的色温,照着车厢内部的陈设。
没有座椅。没有任何传统火车车厢的结构。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张钢制桌子沿车厢两侧对称排列,每张桌子配一把折叠椅。桌子上方悬吊着独立的冷光灯,光柱直直打在桌面上,让每一张桌子看起来像手术台。车厢尽头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黑底绿字,显示着一行静止的文字:
“第九节车厢规则:集体记忆回收。”
“规则一:所有在册乘客必须就座。缺席者将被记录为永久缺失。”
“规则二:每一位在座者的记忆将被依次提取。提取内容由列车根据已记录数据自动生成问题。”
“规则三:被提取的记忆不可隐瞒、不可伪造、不可拒绝回答。沉默超过三十秒视为犯规。”
“规则四:犯规一次,对应缺失的记忆碎片将不可回收。缺失碎片累计达到三片,车厢永久关闭,后续车厢无法解锁。”
安娜逐字阅读规则,读完第一条就停住了。“所有在册乘客必须就座。我们只有六个人,在册乘客是多少?十二?那六张空椅子怎么办。”
“它会记录为永久缺失。”萧然说,“周济的手记、笔记本、铅笔,都是三十年前留下的信息。但那些信息不全,因为周济的队友缺失了。他一个人活下来完成了记录,但并不完整。如果他那个阶段也有记忆回收,可能就是因为缺失太多,直接导致某个车门打不开。”
方砚数了数桌子。十二张。六个人。六张空椅子。他下意识地走向靠门最近的一张桌子,第七号桌。手指触碰桌面的一瞬,桌面浮现出一行荧光绿色的小字:
“方砚。在册编号:07。记忆提取主题:1994年12月18日。”
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荧光绿的字没有消失,一直浮在桌面上,冷光映着他的脸。
其余人各自走向就近的桌子。每一张桌子在识别到有人靠近时,自动显示出对应乘客的编号和记忆提取主题。
萧然站在第一号桌前。桌面显示:“萧然。在册编号:01。记忆提取主题:1994年2月7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一九九四年二月七日。周济在东城区火车站失踪的那一天。他翻开过那个日子的档案,记得失踪报告的记录段落,记得照片上家属哭肿的眼睛。但他无法解释这个日期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失踪者,没有亲人在那天消失。他只是恰好翻开过那份档案。
林晚枫在第二号桌。他的桌面显示:“林晚枫。在册编号:02。记忆提取主题:2021年9月13日。”
林晚枫的脸色在绿光下变得极难看。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安娜读出他的口型,“那是我游戏立项的日子”。
第三号桌是空的。桌面显示:“在册编号:03。赵锋。状态:未就座。”下面另起一行红字:“缺席。规则一触发。03号记忆碎片不可回收。当前永久缺失数:1。”
第四号桌同样空着。“苏羽。状态:未就座。04号记忆碎片不可回收。当前永久缺失数:2。”
第五号桌。“钱一鸣。状态:未就座。当前永久缺失数:3。”
红字闪了三次,像是某种判决正在被逐条宣读。三张空椅子,三条规则触发,三个永久缺失。然后第六号桌被照亮,第六号桌不是空的,靠桌站着一个人。
程旭。
编号06。记忆提取主题:“2014年1月14日。”
程旭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行字,把拳头握得骨节发白。他女儿三年前走的,忌日就是这一天。广播之前说过第九节车厢与每个人的记忆有关,它没说的是,这些记忆全指向他们最不想回去的日子。
第七号桌:方砚。1994年12月18日。母亲的忌日。
第八号桌:林梦。编号08。记忆提取主题:“2023年4月27日。”妹妹的忌日。
第九号桌是空的,那是已经死亡的两名乘客之一。
第十号桌:安娜。编号10。记忆提取主题:“2020年6月3日。”
安娜坐下去之后闭上眼睛。她自己做过无数次心理咨询,她很清楚记忆提取对心理状态的冲击。但她此刻是被提取者,不是治疗师。桌面上浮现的日期正在逼她面对自己从未示人的伤口,但她没有说他。她只是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等待规则启动。
第十一号桌也是空的。
第十二号桌在车厢最深处,靠近电子屏幕。桌面没有显示任何人名。只有一行字:“在册编号:12。周济。状态:已注销。记忆提取:授权。”
“已注销”不是“缺席”,不是“死亡”。是一种列车承认的特殊状态。三十年前的乘客,名字还能浮现在桌上,说明列车没有遗忘他。
程旭看了一眼自己隔壁的第三号空椅子,低声骂了一句:“三个兄弟还在后面怎么办?”
萧然已经坐下了。桌面在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发出微弱的蓝光,开始读取生物信息。他偏头对着地板,用手肘敲了三下极简暗号,意思是“守住”。他相信赵锋能听见。前特种兵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怎么做,他只需要知道队友在前方。
同一时刻。04号车厢。
赵锋、苏羽正蹲在04与05车厢的连接处。他们刚才收到了萧然的击墙通讯,“集体记忆回收”六个字通过金属共振传过来的时候,苏羽整整敲了三遍确认编码。三遍确认完毕,赵锋只说了四个字:“我们缺人。”
然后钱一鸣就到了。
他穿过03与04车厢连接处的姿势非常不高中生,没有奔跑,没有慌张,踩着地板接缝处前行,每一步都在观察天花板是否变形。他背着一个用死人背包改装的简易行囊,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两只已经从尸体上褪下来的运动鞋,还有一个密封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列车结构图的第一页草图。
“我来了。”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第三节车厢死者的遗物里没有找到规则说明,但我拆了一部分地板,发现了这个。”
他把密封袋递给赵锋。袋子里那张纸已经泛黄,墨迹模糊但不难辨认。那是一节车厢的手绘结构图,右下角签着缩写:Z.J。(周济)画的是第三节车厢的陷阱位置和触发点。三十年前有人画出了陷阱分布图,却没有来得及用上。
当赵锋正要把这个消息传给萧然时,车厢内广播响了。这次不是全场广播,而是有针对性的只在04-05车厢连接处响起,音量被控制在很小范围内。
女声:“第五、第六、第八车厢在册乘客已就座。第四车厢乘客,赵锋、苏羽、钱一鸣。请在五分钟内完成就座。否则将触发规则一进行永久缺失记录。”
苏羽抬头:“它能看到我们。”
“它一直能看到。”赵锋站起身,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和铅笔,“萧然需要这个,他进第九节车厢需要周济的完整记录。如果我把笔记本留在这里自己过去,万一我们在第九节车厢出不来,笔记本就丢失了。如果我带过去,通往第九节车厢要跨过五、六、七、八节车厢,最短时间也得走四节。五分钟不够。”
钱一鸣这时候说话:“我跑得快。”
赵锋回头看他。
“我身上没有负重,只有一张结构图。把笔记本给我。”高中生推了一下眼镜,露出一个在生死压力下仍然有逻辑的眼神,“你比我重四十公斤,你的战术靴踩在车厢连接处比我响三倍。我在五分钟内跑过五节车厢的可能性比你高。而且我已经到过第三节车厢死亡现场再回来,我不怕穿过那里第二次。”
苏羽突然开口,声音急促:“我也跑得快。笔记本分开携带,我把前三分之一拆下来贴身放着,钱一鸣拿后三分之一。如果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人还能交出部分。”
赵锋考虑了几秒。然后他拆开了周济的笔记本。皮质封面保留在自己身上,内容页分成三叠。一叠放苏羽的内衣口袋,一叠放钱一鸣的书包夹层,铅笔放进钱一鸣的上衣口袋。
“走。现在。”
08车厢与09车厢连接处。
萧然看着第九节车厢的电子屏幕。屏幕上面逐一显现出九张桌子前的身影。他自己的、林晚枫的、程旭和林梦的、方砚的、安娜的。六个活人坐在绿光下,三张空椅子中间的暗红字迹像定时炸弹在倒计时。车厢尽头电子屏幕的顶端出现一道进度条,当前显示:缺失记忆碎片数:3/3(已达上限)。集体记忆回收受阻。
“三个人缺席,正好到上限,”安娜说,“第九节车厢不能继续往下走了。”
“那道永久关闭是什么后果?”程旭压着声音问,“我们回第八节车厢,等赵锋他们赶到,再重新开门还来得及吗?”
林晚枫看过规则。他的表情并不乐观。“规则四明确说缺失碎片累计三片,车厢永久关闭。不是锁住,是永久关闭。不能再进入。后续所有车厢都需要第九节车厢的记忆回收完成之后才能解锁。”
“那它为什么还要设置休息时间?”安娜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不是愤怒,更接近于一种职业自尊被冒犯后的冷怒,“它在第七节车厢考验我们的解题速度。在第八节给了休息。在第九节突然用规则把我们拆开,主队在前,赵锋在后。它算好了我们不可能同时就座。”
萧然的目光落在第十二号桌上。周济的位子。桌面上的状态栏是唯一没有写“缺席”或“未就座”的一个。它写的是“已注销”。“已注销”是什么意思?死了,下车了,还是像方砚母亲一样带着印记回到了现实世界?
“赵锋他们正在赶过来。如果五分钟后他们在这里坐下了,”萧然问林晚枫,“缺失碎片重新补上了,规则一会不会撤销?”
“规则没有说不能撤销。但它也没有说可以撤销。”林晚枫把眼镜摘下,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在紧张时他会反复做。“从游戏设计角度来说,没有明文的禁止通常意味着系统留有余地。如果设计者绝对不允许补票,它会直接写‘一旦缺席永远缺失’。它没写‘永远’。”
“所以还有可能。”
萧然的声音还没落地。车厢尽头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弹窗提示。
“缺失碎片已达上限。第九节车厢规则将在获得在场者最终确认后进入裁决阶段。裁决内容:是否接受三名永久缺失,以关闭第九节车厢为前提进入备用规则?”
“确认选项:是/否。”
“在场六人每人均享有一票投票权。全员一致同意则裁决通过。任意一人反对则裁决撤回。”
程旭猛拍桌:“它逼我们投票,把剩下三个队友踢出局。这不就是内讧局吗?”
方砚抓着桌子边缘。历史系研究生在选修过的政治思想史课程上学到过类似的东西,集体投票表决少数人的命运。课本上那些词是“多数暴政”,但真正面对十二个按钮的时候他才发现心理压力和纸上谈兵完全不同。
“六个空椅子里的三个,三条人命。”他咬着嘴唇,“如果我们投了‘是’,就相当于默认赵锋、苏羽、钱一鸣被列车除名。”
“如果我们不投‘是’呢。”安娜反问,“车厢永久关闭。所有人卡死在这关。剧情推进中断。”
寂静。
林梦把双手放在桌上,看了看自己被绿光映亮的手指。怀孕十二周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她的小腹里携带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胎儿,而桌面即将要求她回忆妹妹的忌日。但她此刻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里,如果妹妹死前告诉她要带红围巾是因为有人找红色,那么这个“集体记忆回收”或许可以被当成对话,而不是测试。
“我投反对票。”她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看她。
“规则四说的犯规时缺失碎片达到三片才永久关闭。我们六个人刚好是三片缺失,如果赵锋他们一直不到,我们不在现场犯规,车厢就不算永久关闭。它只是在问我们要不要‘主动确认关闭’。”她停顿一下,“我们不理它。它就继续等着。”
屏幕上弹窗持续闪烁。等待投票的倒计时开始出现。
60秒。
50秒。
40秒。
萧然的手指悬停在自己的投票触摸板上。他是刑警。他审过无数嫌疑人,听过口供、翻过证据、指证过罪犯。投票这件事,决定别人命运这件事,他的职业训练没有教他怎么做。因为在真实世界里从来没有任何规则会用一个火车车厢的投票表决一条人命。
倒计时只剩最后二十秒的时候,车厢地板上传来急促的敲击。三长两短,再一转。
赵锋的信号。距离已经很近了。不是第四节车厢。是第六节车厢,就在他们曾经苏醒时的座位下边。
倒计时跳到五秒。萧然和程旭同时把选票砸在“否”上。安娜补上。林梦紧随其后。方砚也按下。林晚枫是最后一个,他的手指在“是”和“否”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按下“否”。
弹窗在倒计时归零的一瞬消失了。
屏幕显示:
“在场者一票反对,裁决撤回。第九节车厢保持当前状态,等待缺席者就座。”
“等待时限:24小时。”
“期间车厢维持低功耗照明与维生系统。在册乘客可在列车规则允许范围内活动。”
弹窗下面多出了一行时间计数。24:00:00。然后第一秒钟被扣掉。
八音盒在远处响起。这一次是个极简的短句旋律,不属于任何萧然听过的歌曲。也许只是某个音符在铁轨上被拖长。
很快钱一鸣的喘气声出现在08与09车厢连接处。高中生半跪在过道里,将周济笔记本残页从书包里取出来递过去,声音断在喉咙里,只说出五个字:“赵锋在后面”
紧接着赵锋和苏羽从门外走进去。赵锋的左腿膝盖处磨破了,渗着血。苏羽整个人说话不连贯,只是对着萧然指了指身后的过道,又指了指第九节车顶的灯。
他们在同一分钟内走进第九节车厢,将缺席变成出席。
弹窗消失后新的提示覆盖旧屏。
“所有在册乘客全部就座。第九节车厢规则全面激活。”
“第一轮记忆提取将在120秒后开始。对象:编号01,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