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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被剪掉的人生 素材日志 ...

  •   素材日志 01

      素材名称:南城老街_陈建民_家庭线初访
      记录者:林栀夏

      可用信息:

      陈建民独居老街,儿子陈舟希望其搬入新小区同住。
      陈建民拒绝搬离,原因不只是怀念亡妻,也与自我价值感有关。
      陈舟并非不孝,而是担心父亲年纪渐长、独居不安全。
      双方都在为对方考虑,但都说不清自己的害怕。

      备注:
      不要剪成“儿子逼父亲搬走”。
      不要剪成“老人固执守旧”。
      他们不是站在对立面,只是站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

      陈建民的儿子叫陈舟。

      林栀夏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周五下午。

      那天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老街的排水不好,路边积着浑浊的水,电动车经过时溅起一片泥点。修鞋铺门口的蓝色雨棚被雨水压得很低,陈建民拿一根竹竿往上顶,水哗啦一声落下来,差点溅到林栀夏鞋上。

      “小心点。”陈建民说。

      林栀夏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没事。”

      她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屿白安排了摄影和录音,许蔓也跟过来帮忙。林栀夏仍然负责采访,但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拿着相机的小采风,而是正式拍摄。

      正式到她一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陈建民倒比她自然。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头发也梳过,坐在铺子里时,手还一直摸着围裙边。

      “我这样行吗?”他问。

      林栀夏看着他:“很好。”

      “会不会太旧?”

      “不会。”林栀夏认真说,“您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陈建民低头看了看自己,嘀咕:“平时比这还邋遢点。”

      许蔓在旁边忍不住笑。

      林栀夏也笑了,紧张感被这句话冲淡了一点。

      下午三点,陈舟到了。

      他撑着一把黑伞,穿衬衫和西裤,裤脚被雨水溅湿了一截。和陈建民不同,他身上有一种城市白领特有的匆忙感,手机一直在响,手腕上的表也被他频繁抬起来看。

      他走进修鞋铺时,先看了眼设备,又看了眼林栀夏。

      “你就是我爸说的那个实习编导?”

      林栀夏点头:“您好,我叫林栀夏。”

      陈舟没有立刻回应,转头看向陈建民:“爸,你真要拍?”

      陈建民不看他,只低头整理工具:“人家都来了。”

      “我不是说人家来不来的事。”陈舟皱眉,“你知道拍了以后会放哪儿吗?网上?平台?到时候谁都能看。”

      林栀夏听出他的警惕,立刻解释:“目前还在前期拍摄阶段,不一定会公开发布。后续如果涉及使用,我们会提前说明用途和授权范围。您和陈爷爷都有权决定哪些内容不能使用。”

      陈舟看向她:“不能使用的内容,你们真会删?”

      林栀夏说:“会。”

      陈舟明显不太信。

      这也正常。

      林栀夏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她把准备好的授权说明递过去:“您可以先看,不着急签。如果今天不想拍,我们也可以只聊一聊,不开机。”

      陈舟接过纸,低头看了几行。

      雨声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铺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舟问:“你们想拍什么?”

      林栀夏看着他,说:“想拍这家修鞋铺,也想拍陈爷爷为什么想留下。我们知道您希望他搬走,所以也想听听您的想法。”

      陈舟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疲惫:“我的想法很简单。他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这里不安全。下雨漏水,夏天潮,冬天冷,半夜有点什么事,谁知道?”

      陈建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我能有什么事?”

      陈舟立刻转头:“你上个月不是摔了一跤?”

      “那是地滑。”

      “地滑不就是问题吗?”陈舟声音高了一点,“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搬过去住。你非说店离不开你。现在还有几个人修鞋?你一天能赚多少钱?”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栀夏心里轻轻一紧。

      她看见陈建民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戳中后的难堪。

      陈舟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抿了抿唇,没再继续。

      摄影师看向林栀夏,像是在等她判断是否继续。

      林栀夏轻轻抬手,示意先不要开机。

      她没有急着抓住这个“冲突点”。

      明明这段很有戏剧性,明明如果拍下来,剪进片子里一定有力量。可她看着陈建民低头摸工具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前一天说的话。

      别把我拍成可怜老头。

      也别把我儿子拍成不孝顺。

      于是林栀夏说:“陈先生,我们先不拍。您可以先和陈爷爷聊完。”

      陈舟愣了一下。

      陈建民也抬头看她。

      林栀夏把收音麦关掉:“我们等会儿再开始。”

      许蔓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跟着把设备往后撤了些。

      陈舟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一点。

      他低头,把那份授权说明翻到最后,又翻回来。

      “我不是不让拍。”他说,“我只是怕你们拍成那种……儿女不管老人,老人孤苦伶仃守老铺。”

      林栀夏轻声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陈舟抬头看她,“我妈走的时候,我爸差点熬不过来。那时候我天天两头跑,公司请假请到领导都不高兴。我不是没管他。”

      “我知道。”

      “你们不知道。”陈舟说,“你们拍到的是他每天煮一碗粥,很感人。可我看到的是他三年了还走不出来。我也心疼,可我不能看着他一直这么过。”

      这一次,林栀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更容易站在陈建民那边。

      因为她先看见的是那碗粥,是空着的板凳,是一个老人守着亡妻的生活痕迹。

      可陈舟也有他的难处。

      他不是要拆掉父亲的念想。

      他只是害怕父亲被那份念想困住。

      林栀夏忽然意识到,一个人的故事一旦多了另一个视角,就会变得复杂。而复杂,才接近真实。

      她说:“陈先生,那等会儿采访的时候,您愿意把这些也说出来吗?”

      陈舟沉默了几秒:“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剪出来之前,我要看。”

      林栀夏点头:“可以。”

      “还有,不要故意剪我发脾气的样子。”

      林栀夏认真说:“不会。”

      陈舟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在授权书上签了字。

      正式采访开始时,雨还没有停。

      镜头没有直接拍父子同框,而是先拍陈建民的手。那双手正把一双鞋的鞋底按紧,胶水的味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林栀夏坐在镜头旁,手里拿着提纲,却没有低头看。

      她问陈舟:“您第一次劝陈爷爷搬走,是在什么时候?”

      陈舟想了想:“我妈刚走那年。”

      “为什么那时候想劝他搬?”

      “他状态不好。”陈舟说,“一个人坐在店里,不吃饭,也不说话。有时候我晚上来,发现粥煮糊了,他还坐着发呆。”

      陈建民低头修鞋,没有抬头。

      林栀夏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等了一会儿。

      陈舟继续说:“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店对他来说不是安慰,是拖着他出不来。”

      林栀夏问:“那现在呢?”

      陈舟沉默。

      雨水从雨棚边缘落下来,一串接一串。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我也说不清。”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离开这里可能更难受。”陈舟看向陈建民,“可我又怕他不离开,哪天真的出事。”

      陈建民终于开口:“我能出什么事?”

      陈舟忍了忍,还是说:“爸,你别总说这句。你不是四十岁了。”

      “我知道我老。”陈建民声音闷闷的,“不用你天天提醒。”

      “我不是提醒你老。”陈舟有些急,“我是怕你一个人……”

      他停住了。

      林栀夏轻声问:“怕什么?”

      陈舟看着父亲,声音低了下去:“怕我接不到电话。”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陈建民也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不是控诉,也不是争吵。

      它像是陈舟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害怕,终于从那些“不安全”“不方便”“年纪大了”的理由后面露了出来。

      林栀夏鼻尖有一点酸。

      她稳了稳声音,没有继续逼问。

      她转向陈建民:“陈爷爷,您听到这句话,想说什么吗?”

      陈建民低头看着手里的鞋。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他怕。”

      陈舟看向他。

      陈建民继续说:“可我也怕。”

      林栀夏问:“您怕什么?”

      “怕搬过去以后,什么都不用做。”老人声音很低,“早上不用开门,不用烧炉子,不用等客人,也没人喊我老陈。你们都上班,小孩上学,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干干净净,什么都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陈舟眼眶微微红了。

      他像是第一次听父亲把这句话说完整。

      林栀夏坐在旁边,忽然明白今天这场采访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他们争执,而是他们终于把害怕说给彼此听。

      一个怕接不到电话。

      一个怕自己只剩下老去。

      他们都在害怕失去对方,只是表达出来时,变成了催促和拒绝。

      采访结束后,陈舟很久没说话。

      陈建民也继续低头修那双鞋,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林栀夏关掉录音,轻声说:“今天先到这里吧。”

      陈舟忽然问:“这个会剪进去吗?”

      林栀夏说:“不一定。我们会先整理,之后给您和陈爷爷看。”

      陈舟点点头。

      他撑伞离开前,走到门口又停住,对陈建民说:“爸,我下周再来。”

      陈建民嘴硬:“你忙你的。”

      陈舟看着他:“我来不来,是我的事。”

      这句话像是从陈建民那里学来的。

      陈建民抬头瞪他一眼,最后却没反驳。

      陈舟走进雨里后,陈建民低头继续修鞋,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小时候不这样。”

      林栀夏问:“小时候什么样?”

      “小时候黏人。”陈建民笑了一下,“下雨天非要踩水,裤子湿了怕他妈骂,就躲我店里烤火。”

      他看向雨棚外。

      “现在长大了,轮到他管我了。”

      林栀夏没有开机。

      她只是把这句话记下来。

      因为她知道,不是所有珍贵的东西都必须放进镜头里。

      有些话,先被听见,也已经很重要。

      回到公司时,已经快六点。

      林栀夏全身都带着雨气,帆布鞋湿了一半。她把素材导进电脑,按日期建立文件夹,又备份到移动硬盘。

      许蔓坐在旁边看她忙:“今天表现不错。”

      林栀夏抬头:“真的吗?”

      “真的。”许蔓说,“尤其是陈舟发火那段,你没急着拍。”

      林栀夏小声说:“那时候我其实犹豫了一下。”

      “犹豫正常。”许蔓撑着下巴,“要是秦然姐在,可能就让继续拍了。”

      林栀夏没有说话。

      她不是觉得秦然一定错。

      她只是越来越清楚,自己不想成为那种为了一个好看的冲突,什么都不顾的人。

      晚上,项目组临时开素材会。

      秦然看了今天的采访片段。

      看到陈舟说“怕我接不到电话”时,她点了点桌面:“这个好。”

      林栀夏心里一紧。

      秦然继续说:“这才是核心冲突。父亲要尊严,儿子要安全。很好剪。”

      她说得很专业,也很准确。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栀夏听到‘很好剪’这三个字时,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秦然看向她:“小林,你把今天素材整理一下,明天先出一版五分钟样片。重点放父子冲突。”

      林栀夏顿了顿:“只放冲突吗?”

      秦然看她:“不然呢?”

      “我觉得还需要放他们彼此理解的部分。”林栀夏说,“如果只放冲突,观众会很快站队。可他们不是谁对谁错。”

      秦然笑了一下:“你怕观众站队?”

      “怕。”林栀夏承认,“因为那不是他们真实的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然看着她,语气还算平和:“小林,观众看视频不会像你一样在现场待那么久。你不把冲突剪清楚,他们根本不会看到后面的理解。”

      林栀夏知道这句话有道理。

      但她还是说:“那能不能先让他们看到,他们为什么冲突?”

      秦然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周屿白:“你觉得呢?”

      周屿白看了林栀夏一眼。

      “先让她剪。”他说。

      秦然挑眉:“按她的想法?”

      “嗯。”

      “如果不行呢?”

      “再改。”

      秦然笑了:“你倒是挺愿意给新人试错。”

      周屿白语气淡淡:“不试,她永远只会按别人说的剪。”

      林栀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周屿白会这样说。

      更没想到,他不是直接告诉她怎么剪,而是给她一次自己判断的机会。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压力比被批评还大。

      因为这一次,如果剪不好,就不是“我按照别人要求做错了”。

      而是“我的判断不够好”。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下几盏灯。

      林栀夏坐在剪辑位前,一遍遍看今天的素材。

      她先把陈舟声音提高的部分放进时间线。

      “你一天能赚多少钱?”

      这句话很刺。

      如果放在开头,观众一定会立刻觉得他不理解父亲。

      她又把陈建民那句“去了那边,我就只剩下老了”放进去。

      很动人。

      如果紧接着那句质问,情绪会非常强。

      可是林栀夏看着时间线,手指迟迟没有按下确认。

      这样剪,很有力量。

      但也太容易。

      容易到像是把他们复杂的父子关系,剪成一个用来让观众流泪和评论的片段。

      她想了很久,把开头删掉。

      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把开头放在陈舟撑伞进门的镜头。

      雨很大,他裤脚湿了,第一句话不是质问,而是对陈建民说:

      “爸,你今天腿疼不疼?”

      这句话声音很轻,现场录音里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林栀夏原本差点忽略它。

      现在她把音量拉高,降噪,保留。

      接着,她放陈建民嘴硬地回答:“不疼。”

      然后才是父子关于搬家的争执。

      这样一来,冲突之前先有了关心。

      而关心没有消失,只是被焦虑包住了。

      她剪到凌晨一点,终于完成第一版五分钟样片。

      标题暂定为:

      《老陈的一天》

      片子里没有把陈舟剪成不孝顺的儿子,也没有把陈建民剪成固执的老人。她保留了他们的争执,也保留了陈舟进门时的问候,保留了陈建民说“他也没错”的那一段。

      最后一个镜头,她放的是陈舟离开前那句:

      “我下周再来。”

      陈建民回答:“你忙你的。”

      黑场前,留下老人很轻的一声嘀咕:

      “路上慢点。”

      这句话陈舟已经没听见。

      但镜头听见了。

      林栀夏导出视频时,整个人累得眼睛发酸。

      她把样片发给周屿白和秦然,然后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了敲她的桌面。

      她迷迷糊糊抬头,看见周屿白站在旁边。

      办公室灯光很暗,他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放到她桌上。

      林栀夏愣住:“周导?”

      “看完了。”他说。

      她立刻清醒:“怎么样?”

      周屿白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问:“你为什么把‘腿疼不疼’放在开头?”

      林栀夏低头揉了揉眼睛:“因为我觉得,那才是他们关系的底色。”

      周屿白看着她。

      她继续说:“他们会吵,会互相不理解,但陈舟进门第一句话是问他腿疼不疼。陈爷爷嘴上嫌他烦,可他走的时候也会提醒他路上慢点。我想先让观众知道,他们不是敌人。”

      周屿白沉默了几秒。

      “这一版有问题。”他说。

      林栀夏心里一沉。

      “节奏慢,中段信息重复,陈舟的采访可以再压。老街改造的外部压力也不够明确。”周屿白说。

      她点头:“我明天改。”

      “但方向是对的。”

      林栀夏抬起头。

      周屿白看着屏幕,语气仍旧很淡:“你没有回避冲突,也没有消费冲突。比上一版好。”

      林栀夏怔了很久,才慢慢笑起来。

      那笑很小,却很亮。

      她低头看向那杯热牛奶,轻声说:“谢谢周导。”

      周屿白说:“许蔓买多了。”

      “哦。”

      他停了一下,又说:“她已经下班了。”

      林栀夏眨了眨眼。

      所以,这杯牛奶到底是谁买的,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周屿白转身离开前,忽然说:“林栀夏。”

      “嗯?”

      “记住今天这个判断。”

      她看着他。

      “很多时候,被剪掉的不只是素材。”周屿白说,“也可能是一个人被理解的机会。”

      说完,他离开剪辑区。

      林栀夏坐在屏幕前,久久没有动。

      电脑上的时间线停在最后一个镜头。

      陈建民坐在修鞋铺门口,低头继续粘那双没有修完的鞋。雨停了,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南城时,只会说:

      有些人说话太轻了,我想让别人也听见。

      现在她才慢慢知道,听见只是第一步。

      更难的是,不要在剪辑的时候,把他们真正想说的话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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